廚房里的抽油煙機“嗡嗡”響個不停。
砂鍋蓋子被水蒸氣頂得直跳，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白煙。
蕭燼正捏著塊臟兮兮的濕抹布，墊著砂鍋把手準備揭蓋。
排骨熬了三個小時，肉香剛飄出來，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就從背后猛地沖進鼻腔。
“哐當”一聲脆響。
一個缺了口的青花瓷碗順著門框飛進來，擦著蕭燼的小腿肚砸碎在紅磚地上。
黃褐色的餿湯水混著幾根發黑的青菜葉，濺了他半條褲腿。
黏糊糊的觸感透著布料滲進皮膚，涼颼颼的，帶著股餿味。
林婉蓉叉著水桶腰站在廚房門口，肥臉上橫肉亂顫。
她右手還舉著個沒放下的碗底，短粗的手指頭上，那枚成色劣質的翡翠戒指晃得人眼暈。
“吃啊！愣著干嘛？這可是昨晚我專門給你留的極品！”
她撇著厚嘴唇，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也就是咱們葉家心善，還拿東西喂你。換別家，早拿掃帚把狗攆出去了！”
蕭燼低下頭，看了一眼被餿水弄臟的布鞋面。
胃里翻江倒海，額頭兩側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肺里吸進去的卻是肉香和餿水混合的怪味，差點反胃。
三年了。
體內那股像巖漿一樣亂竄的“蒼龍之血”，終于快要徹底平息了。
胸口那種仿佛有千萬根鋼針亂扎的刺痛感，今天只剩下微弱的**。
“媽，今天……今天是輕寒生日?！笔挔a剛開口，嗓子有點干啞，不自覺地咳嗽了一聲。
“我熬了排骨湯，還……”
“哎喲誰是**！少在這跟我套近乎！”林婉蓉不耐煩地打斷他，翻了個能看見大半眼白的白眼。
她伸手在鼻子前面夸張地扇了扇風。
“一身的油煙味，熏死個人了。趕緊把這地拖干凈，別磨嘰，等會兒輕寒要帶貴客回來！”
蕭燼攥緊了手里的濕抹布，指關節硌得生疼，發白。
還沒等他彎腰拿拖把，玄關那邊傳來一陣清脆的“咔噠咔噠”聲。
那是細高跟鞋踩在進口大理石地板上的動靜。
緊接著，一股濃烈的冷調玫瑰香水味飄進了餐廳，直接蓋過了廚房里所有的怪味。
葉輕寒進門了。
她穿著一身剪裁貼身的黑色職業套裝，連拖鞋都沒換，就那么踩著高跟鞋走到餐桌旁。
手里拎著的限量版愛馬仕包隨手往椅子上一扔，發出沉悶的悶響。
“哎呀，輕寒回來啦！我的乖女兒，今天公司開會累壞了吧？”林婉蓉立馬換了副諂媚的笑臉，顛顛地迎上去。
葉輕寒壓根沒理**，目光越過廚房的玻璃門，冷冰冰地盯著蕭燼。
那眼神，像是在看路邊一個發臭的垃圾袋。
“蕭燼，你出來?！?br>聲音沒任何起伏，帶著習慣性的命令口吻。
蕭燼隨手扯了張卷紙，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出廚房。
腳底踩到剛才那灘餿水，打了個滑，他踉蹌了一下，趕緊扶住門框才站穩。
林婉蓉在旁邊翻了個響亮的白眼，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爛泥扶不上墻。”
蕭燼沒理會這句嘲諷，抬眼看著眼前的女人。
葉輕寒比三年前漂亮多了，皮膚保養得連毛孔都看不見，下巴總是習慣性地微抬著。
但那雙眼睛里，再也沒了三年前求他借錢度過難關時的那種慌亂和依賴。
三年前她只是個快破產的建材店小老板。
現在，人家是江州第一美女總裁了。
“啪”的一聲。
幾頁用訂書機釘好的A4紙被葉輕寒用力甩在餐桌上。
紙張滑出一段距離，正好停在蕭燼手邊。
第一頁頂頭黑體加粗的幾個大字刺痛了視線——《離婚協議書》。
蕭燼眼皮猛地一跳，呼吸滯了半秒鐘。
“這……這是什么意思？”他喉結上下滾了滾。
“字面意思?！比~輕寒雙手抱胸，食指不耐煩地在胳膊上敲著節奏。
“把字簽了。房子車子歸我，我個人賬戶上給你打五十萬。夠你回老家蓋棟兩層小洋樓了?！?br>蕭燼盯著那份單薄的協議，只覺得胸口像是塞了團濕棉花，悶得透不過氣。
他暗中動用修羅殿的龐大資源，往葉家砸了上**的隱形資金，硬生生把這個破落戶抬到了江州商界頂流。
那些天價合同、頂級人脈、***投資，全是他半夜在電腦前一筆一筆批下去的。
結果現在，換來五十萬的遣散費？
“輕寒，是不是……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蕭燼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放得很輕。
“你做得挺好啊?！比~輕寒嗤笑了一聲，眼角帶著嘲弄。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高跟鞋尖差點戳到蕭燼的布鞋，鞋底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做飯好吃，地拖得沒有一根頭發絲，連衛生間馬桶刷得都比專業保潔阿姨亮。”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拔高，透著濃濃的嫌棄，“但這些破事有什么用？！”
葉輕寒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因為激動有些尖銳，破了音。
“我下個月就要進江州商會核心理事會了！我每天接觸的都是什么人？是豪門少爺、是財閥高管！”
“你呢？你看看你自己這副德行！”
她嫌惡地上下打量著蕭燼，目光落在他那件領口洗得發黃變形的舊T恤上。
“帶你出去應酬，別人問我老公是干嘛的，我怎么介紹？”
“說他是個窩在家里的專業煮夫？是個被人指著鼻子罵祖宗都不敢還嘴的窩囊廢？”
葉輕寒越說呼吸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胸前的真絲襯衫被撐得緊繃。
“蕭燼，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你到底懂不懂？你現在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說得太對了！”林婉蓉在旁邊猛拍了一下大腿，唾沫橫飛。
“早就該把這吃白食的掃把星踢出去了！輕寒啊，媽前兩天跟那個**大少爺打聽了，人家可是對你……”
“媽你閉嘴行不行，煩不煩??！”葉輕寒煩躁地打斷她，用食指用力揉了揉太陽穴。
“別在這扯那些沒用的八字沒一撇的事。”
訓完親媽，葉輕寒重新看向蕭燼，眼神瞬間恢復了冰冷的理智。
“趕緊簽了吧，別鬧得大家最后撕破臉不好看。你強留在這個家里，每天只會讓我覺得更惡心?！?br>她從包里摸出一支黑金相間的萬寶龍鋼筆，隨意扔在協議書上。
鋼筆在木質桌面上滾了兩圈，停在蕭燼指尖前。
蕭燼低頭看著那支筆。
這是葉輕寒簽下人生第一筆千萬級大單那天，他托海外暗網的人高價拍回來的古董筆。
送她的時候，她抱著他的脖子哭得稀里嘩啦，發誓說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他蕭燼的恩情。
現在，她用這支定情信物一樣的筆，逼他滾蛋。
蕭燼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喉嚨里發出兩聲低沉的氣聲。
他抬手摸了摸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已經一點都不痛了。
三年的蟄伏，為了報答當年葉老爺子在雪地里的一飯之恩，他生生用秘法封印了自己的逆天修為。
在這個充滿油煙味的廚房里，他硬生生當了三年的狗。
今天，這**期限終于滿了。
最后那點微薄的因果聯系，就在剛才那聲惡毒的咒罵和這份協議里，斷得干干凈凈、徹徹底底。
“笑什么笑？受刺激變成***啦！”林婉蓉被蕭燼嘴角的弧度搞得后背有點發毛，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蕭燼沒搭理她，只是慢條斯理地伸手去解腰上的圍裙帶子。
繩結之前打了個死結，手指沾了油滑了一下，沒解開。
他眉頭微皺，手腕猛地發力往外一扯。
“嘶啦”一聲悶響。
粗糙的帆布帶子直接斷裂。
他把那條沾滿油漬和肉湯的圍裙隨手扔在地上，不偏不倚，正好蓋在葉輕寒那雙定制高跟鞋的亮面鞋頭上。
葉輕寒嚇了一大跳，像躲瘟疫一樣趕緊后退兩步，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蕭燼你瘋了是不是！你敢弄臟我的鞋？這雙鞋你刷一年盤子都買不起！”
蕭燼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沒有了以前那種唯唯諾諾、低聲下氣的渾濁感。
取而代之的，是像一把剛從冰窟窿里***的鋼刀，冷颼颼地直接刮過葉輕寒的臉。
葉輕寒被這突如其來的銳利眼神盯得后背莫名一涼，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她張了張嘴，舌頭突然有點打結，居然忘了剛才要罵什么臟話。
蕭燼扯開嘴角，露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冷笑。
他彎腰拿起桌上那支萬寶龍鋼筆，連看都沒看協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刷刷幾下簽下自己的大名。
動作干脆利落得讓葉輕寒都有些精神恍惚。
簽完最后一個字，他手腕一甩，把筆扔在紙上。
沉甸甸的筆身砸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安靜的餐廳里特別刺耳。
蕭燼直接越過葉輕寒，帶起一陣微冷的風，徑直往玄關大門走去。
經過林婉蓉身邊時，他頓住腳步，斜睨了一眼地上那攤還在散發著酸臭味的餿水。
“五十萬就想打發我？”
蕭燼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縫里直冒寒氣的壓迫感。
“這餿了的軟飯，老子今天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