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鞭抽在背上的那一刻,蘇衍醒了。
**辣的疼,順著脊梁骨往腦門上竄。
他睜眼,看見自己被吊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上,麻繩勒得肩膀生疼,整個人懸空晃悠,像一塊待宰的**。
底下站著個肥頭大耳的管事,一身油膩灰布袍,手里攥著根浸了涼水的青竹鞭,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褲子。
蘇衍認得他 —— 趙胖子,大名趙有德,雜役峰管事,地宗二品?厚土命,顯命師八品。
地宗二品,擱雜役峰這種地方,那就是土皇帝。厚土命防御力又強,尋常雜役弟子根本近不了身。十年了,這胖子在雜役峰一手遮天,克扣月俸、打罵弟子,沒人敢管。
"蘇衍!你個天生掃把星!我早就跟你說過離庫房靈石堆遠一點!現在好了,一整架四十多塊下品命石全碎了,你賠得起嗎你?"
四十多塊下品命石。
雜役弟子一個月月俸才三塊。
蘇衍****攢一年,也攢不夠。
蘇衍腦子嗡嗡的。
兩股記憶在腦子里打架 ——
一股是十六年的:青冥宗雜役弟子,不幸命格,走到哪哪出事。爹媽三歲那年去秘境探險,再也沒回來。從那以后霉運就纏上了他 —— 收留他的人家破產,疼他的瞎眼張婆婆 "意外" 摔死,進宗門十年,只要他經手的活,十件九件要出紕漏。
另一股是三十五年的:地球大廠打工人,天天改方案、開周會、寫報告,三十五歲被一刀切裁員,過馬路的時候被一輛失控的貨車送走了。
穿越了。
還穿成了個掃把星。
蘇衍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
行吧。
上輩子卷了十幾年,卷到三十五歲被優化掉。這輩子倒好,直接不用卷了 —— 命格定死了,天生底層,連努力的資格都沒有。
趙胖子見他不說話,以為這小子被打服了,氣焰更盛,揚手又是一鞭:"說話!啞巴了?天生不幸命格,走到哪災禍自生,天道都定好的事,你還敢狡辯?"
鞭子帶著風抽過來。
蘇衍下意識躲了一下,沒躲開,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疼。
真疼。
他咬著牙,心里那股打工人的憋屈勁兒上來了。
憑什么?
上輩子累死累活,最后被一句 "優化" 就打發了。這輩子更離譜,天生命格定三六九等,低品級的命就不是命?
憑什么你說我是掃把星我就是掃把星?
憑什么架子塌了全算我頭上?
那木架子晃悠成那樣,榫頭都快掉出來了,換誰上去碰一下都得塌!
蘇衍深吸一口氣。
他試著調動體內那股稀薄的、灰撲撲的命炁。
原主十年摸索出來的經驗 —— 不幸命格靠命炁驅動,意念指路。命炁是柴火,意念是風,往哪吹,火往哪燒。
以前原主膽小,從來不敢主動燒。
但現在換了個在社會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油條。
…… 先小試一下。
蘇衍的目光慢慢掃過趙胖子腳下。
青苔。
那塊石階上長了薄薄一層青苔,綠幽幽的,滑得很。
趙胖子兩百多斤,重心又高,踩上去本來就容易滑。
但 —— 只是容易。
蘇衍調動體內一絲命炁,很細的一縷,灰撲撲的,順著意念往那塊青苔飄過去。
心里默念:
滑一下。
就滑一下。
別摔太狠,踉蹌一步就行。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趙胖子的腳。
空氣好像安靜了一瞬。
然后 ——
趙胖子抬腳往前跨了一步。
肥碩的腳掌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那塊青苔上。
"嗤 ——"
鞋底打滑的聲音。
兩百多斤的肥肉驟然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一撲,胳膊胡亂揮舞了兩下,差點臉拍地上,還好手撐住了。
"哎喲 ——!"
趙胖子扶住樹干,一臉懵逼。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苔,又抬頭看了看樹上的蘇衍,滿臉的 "怎么回事我怎么滑了"。
蘇衍心里咯噔一下。
成了。
真的成了。
他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錯覺。
不是巧合。
真的可以 —— 主動讓別人倒霉。
蘇衍的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剛才那一下,他調動了大概一成命炁,但實際生效的…… 好像只有一絲?
消耗呢?幾乎感覺不到消耗 —— 可能是因為效果太小了,也可能是因為這命格的消耗本就低得離譜。
效果是踉蹌一步,沒摔。
如果加到三成呢?五成呢?十成呢?
范圍呢?現在只能對一個人用?還是可以對一片區域用?
延遲呢?剛才念完到生效,大概…… 兩息?
蘇衍越想越興奮。
這哪是什么不幸命格?
這是 —— 想讓誰倒霉誰就倒霉啊!
別人修煉要打坐、要**、要搶資源,卷得頭破血流。
他倒好,心里默念一句,對方就自己摔了。
這玩意兒要是玩明白了……
蘇衍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趙胖子站穩了,揉了揉膝蓋,罵罵咧咧:"**,什么破地……"
他抬頭看向樹上的蘇衍,正好看見蘇衍在笑。
趙胖子一下子就炸了。
"你還敢笑?!"
他揚著鞭子就沖了上來:"我打死你個掃把星 ——"
蘇衍收了笑。
他看著沖過來的趙胖子,深吸一口氣,調動了體內三成命炁。
不多。
就三成。
摔一跤,磕掉門牙,夠了。
意念鎖定趙胖子腳下的青苔。
灰撲撲的命炁順著意念涌過去。
摔。
趙胖子沖到一半,腳下又是一滑。
這一次,沒撐住。
兩百多斤的肥肉以一個極其標準的后仰姿勢,重重摔在地上。后腦勺 "咚" 的一聲磕在槐樹樹干上,震得樹葉嘩嘩往下掉。
門牙狠狠磕在石頭上。
"唔 ——!"
趙胖子捂著嘴倒在地上,指縫間滲出鮮紅的血。兩顆斷牙混著唾沫掉在泥里,竹鞭滾出去老遠。
旁邊幾個圍觀的雜役弟子全都傻了。
下意識往后退了三步。
誰都知道蘇衍晦氣。
但親眼看見他笑了一下,管事當場摔跤斷牙…… 這晦氣也太靈了吧?
蘇衍懸在樹上,看著底下的趙胖子,心里默默記了一筆。
調動三成命炁,實際消耗不到半成。
效果:摔跤 + 斷牙。
延遲:一息。
消耗:微乎其微。
嗯。
參數基本摸清了。
這命格…… 消耗低得離譜,效果卻好得離譜。
杠桿效應。
用最少的力,撬最大的結果。
蘇衍前世做產品的時候最懂這個道理 —— 花最少的預算,撬最大的流量。
沒想到穿越了,老本行還能用上。
接下來…… 該收點利息了。
趙胖子緩了半天,才從地上爬起來,滿嘴血腥味,看向蘇衍的眼神又怕又恨,卻不敢再上前了。
"把、把他放下來!"
他含糊不清地嘶吼。
"關柴房!禁食三日!我倒要看看,沒了吃食,你這掃把星還能鬧出什么亂子!"
兩個雜役畏畏縮縮上前解繩子。
蘇衍重重摔在地上,渾身酸痛,卻沒哼一聲。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余光掃過周圍的人 ——
有麻木的。
有幸災樂禍的。
有害怕的。
還有幾個,眼里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衍心里嘆了口氣。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本質。
律法寫得好 —— 命格不分高低,人人平等,還有平命司,專門管命格歧視。
可說到底,掌權的全是高品級的命格持有者。
假設是高品級的打碎了命石?賠幾塊就完事了。
而低品級的 "碰碎" 了命石?吊起來打,關禁閉,禁食三天。
跟當年公司一個德行 ——
領導犯了錯,批評教育。
員工犯了錯,直接開除。
蘇衍被押著往柴房走。
路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一道圓滾滾的身影擠開人群沖了過來。
"衍哥!"
周**,圓臉肉多,兩百多斤,一身肉把雜役服撐得緊繃繃的,手里偷偷攥著兩個溫熱的白面饅頭,趁著看管弟子不注意,往蘇衍懷里塞。
"快藏好!我從食堂順的,趙胖子不讓給你送飯,這三天你就靠這個委屈一下。"
周**是罕見的雙重命格 —— 地宗三品?吃命加地宗三品?巨力命。
天生抗餓抗揍,心思單純,是整個雜役峰唯一不怕蘇衍的人。
蘇衍捏了捏溫熱的饅頭,心里難得有點暖意。
"你不怕沾我晦氣?"
"怕啥!" 周**撓撓頭,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皮糙肉厚,命硬!上次和你一起去庫房,屋頂塌了砸我身上,也就蹭破點皮,倒霉在我身上,不好使!"
蘇衍忍不住笑了。
行吧。
穿越過來的第一個朋友,是個心態巨好的大胖子。
也算是…… 不幸中的萬幸?
柴房在雜役峰最偏的角落,又小又破,堆滿干柴,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點微弱的光。
到了柴房門口,周**趁看管弟子開鎖的功夫,一矮身就從蘇衍胳膊底下溜了進去。
看管弟子瞪了他一眼,想罵又不敢 —— 這胖子兩百多斤,地宗三品巨力命,真較起勁來十個雜役都拉不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沒看見。
"哐當" 一聲,門鎖上了。
兩個人都在里面。
蘇衍靠著柴垛坐下,掰了半個饅頭遞給周**。
他一邊嚼饅頭,一邊梳理腦子里的信息。
顯命師三品。
無前綴不幸命格。
不屬于天地人三宗任何一類。
六歲那年測命,測命長老的表情他到現在都記得 —— 先是疑惑,然后皺眉,最后翻了三遍宗門典籍,才憋出一句 "無前綴,不幸命格"。
那時候他還不懂什么叫無前綴,只記得長老在冊子上劃了一筆,隨口嘟囔了一句 "又是個無前綴的…… 可惜了",語氣里沒有重視,只有一絲習以為常的惋惜 —— 就像看到一個資質平平的孩子,知道他能修煉,但也僅此而已。
后來入門啟蒙課上講,這個世界叫二重天,往上還有三重天、四重天…… 一直到七重天,都是可以往來的世界,只要修為達到第五境破命師,便能通過傳送陣通行。
至于一重天、八重天、九重天 —— 長老講到這里時壓低了聲音,說這三重天,宗門典籍中并無記載,只在上古傳說中零星提及,究竟是什么樣的世界,無人知曉。也許是仙境,也許是絕地,也許…… 根本不存在。
命格分天地人三宗,三宗之外的無前綴命格,長老說偶有出現,不在三宗之內,也沒有品級。大多數無前綴命格修煉速度極慢,上限也低,屬于 "可以修煉但沒啥前途" 的類型,歷史上出過不少,大多默默無聞。偶爾有幾個特別的,但那是萬中無一的例外。
啟蒙課的長老講到這里的時候還特意補了一句:"當然,你們這輩子大概率是遇不到那種例外的。"
當時全班哄堂大笑。
只有蘇衍沒笑。
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 "大概率沒啥前途" 的無前綴。
至少…… 所有人都是這么認為的。
意味著這命格不被任何命格克制,也不克制任何命格。
它不能覆蓋別人的規則 —— 但能讓別人的規則 "出錯"。
命格的能力是用命炁撬動概率,讓不幸發生。
代價是…… 反噬。
制造多大的不幸,就會收到多大的 "幸運"。
但都是 —— 你不想要的那種幸運。
蘇衍感受了一**內命炁的消耗。
剛才調動了三成命炁讓趙胖子摔斷兩顆門牙,實際消耗不到半成。杠桿效應,名不虛傳。
反噬應該快來了。
他摸出胸口貼身藏著的一小塊碎玉。
父母留的。
三歲那年,爹媽去秘境探險,然后就沒然后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只留下這塊碎玉,還有一張字條 ——
"衍兒,不管別人怎么說你,你要記住 —— 你不是掃把星。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以前原主只當是父母安慰孩子的話。
現在蘇衍不這么想了。
他記得很清楚,三歲之前,自己好像沒這么倒霉。
摔個碗、丟個玩具,都是小孩子常有的事。
爹媽在的時候,霉運就像被什么東西壓著,冒不出來。
他們一走,霉運才像開了閘的洪水,擋都擋不住。
爹媽是不是…… 知道些什么?
無前綴命格。
大多數都平庸無奇,默默無聞。
可他的不幸命格…… 真的只是大多數中的一個嗎?
為什么偏偏是他?
爹媽為什么會失蹤?
這命格系統,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蘇衍摩挲著碎玉,眼神沉了下來。
世人都在卷。
卷品級,卷資源,卷境界。
高品級的生來就有一切,低品級的拼了命也爬不上去。
人人都被一套命格規則捆著,埋頭無休止地內耗。
但蘇衍不一樣。
他似乎是系統的 *ug。
是規則的漏洞。
別人靠天賦氣運登頂,他偏偏要靠著人人避之不及的霉運,撕開這套扭曲的規矩。
"咕嚕……"
周**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拍了拍肚皮,湊到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前往外看。
"衍哥,你說趙胖子會不會真的餓咱們三天?"
"他敢。" 蘇衍淡淡道,"真餓出個好歹,他這個管事也別當了。"
"也是哦。" **撓了撓頭,又把臉貼回小窗上,"哎?衍哥你看,外面有個白衣姐姐!"
蘇衍沒抬頭:"雜役峰除了掃地的老婆子,哪來的白衣姐姐?你看花眼了。"
"真的!特別仙!眉心還有個金色的點點!" **激動得聲音都變了,"我想想我想想…… 天璇宗的圣女!凌青霜!來咱們宗門交流的!我上次在山門口遠遠見過一眼!"
蘇衍這才抬起頭。
天璇宗圣女?
凌青霜?
九品命格的圣女,怎么會跑到雜役峰這種地方來?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貼在小窗上,臉都擠變形了,嘴里念念有詞:"過來了過來了…… 哎她在問路…… 我去她問誰不好問那個結巴劉…… 完了完了劉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走了走了…… 哎她往這邊來了!"
蘇衍:"……"
他湊過去,從**腦袋旁邊的縫隙往外看。
只見一個白衣少女正朝著柴房方向走來,眉心一點金色命格印記,身邊花瓣無風自動,飄得跟下雪似的。
她手里拎著個精致的點心**,走兩步停一下,左看看右看看,一臉的迷茫。
凌青霜。
天宗九品命格 —— 天道垂青。
億中無一的天選之女。
可這位天選之女,此刻看起來…… 像是迷路了。
蘇衍嘴角抽了抽。
九品命格的圣女,迷路迷到雜役峰的柴房門口?
這要是說出去,誰信?
凌青霜走到柴房附近,停下腳步,左右看了看,有點納悶。
"奇怪…… 主峰到底在哪邊來著……"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點心**,好像是來串門帶的禮物。
"算了,先把點心送出去吧…… 可是送給誰來著?"
她歪著頭想了想,沒想起來。
"算了,先往前走吧。"
她轉身繼續走,沒注意到腳下有塊凸起的石頭。
腳尖一絆。
"呀 ——"
凌青霜踉蹌了一下,手里的點心**脫手飛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從柴房那扇巴掌大的小窗飛進來。
"啪嗒" 一聲,落在蘇衍腳邊。
蘇衍低頭看著腳邊精致的點心**。
聞著還挺香。
他又抬頭看了看窗外。
凌青霜站穩了,拍了拍裙子,左右看了看。
"咦?我的點心呢?"
她蹲下來找了一圈,沒找著,有點納悶。
"奇怪…… 明明拿在手里的呀。"
她又四處看了看,還是沒找到,只好作罷。
"算了,下次再帶吧。"
說著就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嘀咕:"主峰到底在哪邊來著……"
蘇衍:"……"
所以。
反噬。
就是凌青霜的點心?
蘇衍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一塊點心,咬了一口。
還挺好吃。
就是吧 ——
人家九品圣女親手做的點心,他一個雜役峰掃把星,在柴房里蹲著享用。
這事兒說出去,誰信啊?
可就在他吞下第二塊點心的時候,體內突然涌起一股熱流。
灰撲撲的命炁像是被什么東西點燃了,瘋狂運轉,丹田中的命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
三成…… 五成…… 八成…… 十成!
不過幾息時間,剛才消耗的命炁不僅全部恢復,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
命炁恢復速度,至少翻了三倍。
蘇衍瞪大了眼睛。
這就是…… 反噬的獎勵?
不只是點心?
還附帶命炁恢復?
可還沒等他高興完 ——
"咕嚕……"
肚子叫了一聲。
緊接著,一股熟悉的絞痛感從小腹傳來。
蘇衍:"……"
不會吧。
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點心,又看了看柴房角落那堆干柴。
天殺的反噬。
給你甜頭,也給你苦頭。
命炁恢復三倍是吧?
附贈拉肚子大禮包是吧?
蘇衍咬著牙,一臉悲壯地朝著干柴堆挪了過去。
周**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衍哥你干啥去?"
"別問。" 蘇衍頭也不回,"幫我望風。"
"哦。" **乖乖地把臉貼回小窗上,"衍哥你放心,有我在,誰也別想靠近這柴房!"
蘇衍:"……"
行。
修仙界是吧。
命格定高低是吧。
依舊內卷是吧。
那我倒要試試。
憑我一身霉運,能不能把這套規矩,徹底逆轉過來。
但是……
先讓我把這趟廁所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