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的霧，濃得化不開。
祖師堂前，青石板上凝著露水。林玄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膝蓋已經麻了，后背卻挺得筆直。面前那扇斑駁的木門緊閉著，門縫里透出線香的氣味，混著山間草木的潮氣。
“師父，弟子林玄，叩別師恩。”
他伏下身，額頭碰在冰涼的青石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門內沒有回應。他等了片刻，又叩了一次。第三次的時候，木門終于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只枯瘦的手從里面伸出來，遞出一封泛黃的帖子。
“拿好。”玄機子的聲音沙啞，像風穿過干枯的竹管，“葉家之約，關乎蒼生。別的，莫問。”
林玄接過婚書，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紋理。他又等了一會兒，門縫里再沒有動靜傳出來。他抬起頭，只看見那扇門又合嚴了，門縫里連光都不透。
“莫問。”他低聲重復了一遍，將婚書貼身收好，又摸了摸懷里那枚溫潤的龍紋玉佩。玉佩貼著胸口，帶著一點微微的暖意，像是有活物在呼吸。
他站起身，膝蓋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回頭看了一眼祖師堂——霧更濃了，那扇門幾乎要隱沒在白茫茫的水汽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山下走去。
山道蜿蜒，兩旁的松柏掛著清晨的露水。林玄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忽然停下腳步。他閉了閉眼，雙手結了個簡單的印訣，引氣訣緩緩運轉。
山林的氣息涌入感知——松針的苦味、泥土的腥氣、溪水的涼意，還有一縷極其細微的、帶著腥甜的鐵銹味。
他順著那味道走了十幾步，撥開一叢灌木，看見一頭小鹿蜷在樹根旁。鹿的皮毛是淺褐色的，腹部有一道傷口，周圍的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一根黑色的刺扎在傷口深處，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半寸長，尖端泛著烏光。
林玄蹲下來。那鹿抬起頭，黑亮的眼睛里滿是驚恐，四條腿蹬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卻又跌了回去。
“別動。”他放輕聲音，伸手按住鹿的脖子。那鹿抖了一下，濕漉漉的鼻尖**著，最終還是安靜下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地切開傷口周圍的皮肉。毒刺扎得很深，他費了些力氣才把它***。傷口涌出一股暗色的血，他掐了個止血的訣，又撕了一截衣角替它包扎。
鹿一直在發抖，但始終沒有掙扎。林玄包扎完，拍了拍它的脊背：“行了，以后小心些。”
那鹿站起來，三條腿著地，受了傷的那條腿虛虛地點著地面。它看了林玄片刻，忽然轉身鉆進灌木叢里，不見了。
林玄沒放在心上，繼續趕路。走了不到百步，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他回頭，看見那頭鹿又回來了，嘴里銜著一株草莖，莖上頂著一朵暗紅色的菌蓋，菌蓋邊緣泛著金邊。
百年靈芝。
林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接過靈芝，掂了掂分量，放進隨身的布袋里：“謝了。這東西能換不少錢，夠我吃好幾頓肉。”
那鹿甩了甩尾巴，轉身跑進林子里，再沒回頭。
山腳的小鎮叫青石鎮，鎮口有棵老槐樹，樹下搭了個茶棚。林玄走到茶棚時，日頭正烈，棚里已經坐了三桌人。
他揀了張空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又跟掌柜的買了兩個饅頭。饅頭是隔夜的，硬邦邦的，泡在茶水里才勉強咽得下去。他正咬著饅頭，鄰桌兩個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壓低了聲音說話。
“……你說葉家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說倒就要倒？”
“噓，小聲點。我聽跑江南那條線的老周說，葉正雄半個月前突然昏迷，請了好幾個名醫，全都沒用。現在葉家上下亂成一鍋粥。”
“那英雄帖是怎么回事？”
“說是葉家大小姐發出來的，廣邀江湖同道，說是替父求醫。可老周說了，他親眼見過那張帖子，上面寫的是‘除魔衛道’四個字，底下還蓋著葉家的家主印。”
“除魔衛道？葉家不是做綢緞生意的嗎？”
“你傻啊？葉家明面上是綢緞莊，背地里干的是什么，你心里沒數？要不然他們家在江南盤踞這么多年，憑什么沒人敢動？”
林玄握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里渾濁的茶水，葉家，葉正雄，英雄帖。他想起懷里的婚書，想起師父那句“關乎蒼生”，又想起葉家大小姐——葉氏清雪。
他低頭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口，咽下去。
結了茶錢，林玄起身離開茶棚。他走出青石鎮的時候，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他在鎮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朝南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官道上走出了二十里。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路面發白。他在一棵老樹下停下來，從懷里取出那封婚書。
月色下，泛黃的紙面上，“葉氏清雪”四個字筆跡娟秀，墨色雖淡卻清晰有力。他的目光落在字跡旁邊——那里有一行小字，筆跡與正文明顯不同，像是后來添上去的，筆畫潦草，墨色發暗。
血月之夜，封印松動。
林玄盯著這八個字，眉頭緩緩擰起來。他翻過婚書，背面干干凈凈，什么也沒有。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字跡的收筆處有輕微的顫抖，像是寫下這行字的人當時手不穩。
他把婚書收好，靠在樹干上。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像一只睜著的眼睛。他想起師父關門前的最后一句話，想起茶棚里商旅壓低的嗓音，想起那頭鹿傷口里的毒刺——烏黑的，泛著光，和他在青**典籍里見過的某種東西很像。
他閉上眼睛，耳邊是山風穿過樹林的嗚咽聲。血月之夜。封印松動。葉家。蒼生。
他睜開眼，從樹下站起來，拍了拍衣擺的灰，繼續朝南走去。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官道上，像一個沉默的問號。
夜風裹著草木的腥氣撲面而來。林玄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兩側的樹影越來越密，月色被枝葉切碎，灑在地上像一地碎銀。
他忽然停住。
引氣訣自行運轉，感知到前方百步外的氣息有些不對——太安靜了。蟲鳴聲在這里斷了一截，像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掐斷。
他放慢腳步，右手不著痕跡地探入袖中，指尖觸到一柄薄刃的柄。那柄短刀是下山前玄機子塞給他的，說是“防身用”，刀鞘上刻著幾道細密的紋路，他一直沒來得及細看。
又走了十幾步，路邊的灌木叢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林玄站定，沒有動。片刻后，一只野兔從灌木叢里躥出來，橫穿官道，鉆進另一邊的草叢里去了。
蟲鳴聲漸漸恢復。
林玄松開袖中的手，繼續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繃緊的神經是不是小題大做，但師父說過，青**下的路，不比山上的好走。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看見前方路邊有一間破敗的茶棚。棚頂缺了半邊，露出幾根歪斜的梁柱，門板半掩著，里面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林玄猶豫了一下。他其實不渴，但那個茶棚的位置太巧——正好在兩條岔路的交匯處。他要是想繼續走官道，就得從茶棚門前經過。
他決定繞一下，從茶棚側面走。
可他剛邁出兩步，茶棚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探出半個身子，手里端著一碗水，聲音沙啞：“后生，趕路呢？進來喝碗水吧，夜里涼，別凍著了。”
林玄看著那碗水。碗是粗陶的，邊緣缺了個口子，水面上浮著幾片茶葉，顏色渾濁。
“多謝老人家，”他拱了拱手，“我不渴，趕路要緊。”
老婦人也不強求，縮回身子，門又吱呀一聲合上了。
林玄從茶棚側面繞過去，走了大約幾十步，忽然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茶棚的窗戶紙后面，似乎有兩個人影晃動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繼續趕路。但引氣訣始終沒有完全收攏，像一根細線，懸在身后那間茶棚的方向。
走出很遠之后，他才慢慢松開繃緊的肩膀。月色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點灰。是剛才經過茶棚時，風吹過來的，帶著一股陳年香灰的氣味。
他皺了皺眉，在衣擺上擦掉那點灰，繼續朝南走。
夜越來越深，月亮越升越高。他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官道在一處山坳前拐了個彎。山坳里有一片廢棄的田壟，田壟盡頭立著一座半塌的土地廟。
林玄在廟前站了片刻。廟門歪斜著，里面的神像只剩半截身子，供臺上落滿灰。他想了想，還是走了進去，在角落里尋了塊干凈些的地方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