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菜地澆水，孫女怒氣沖沖趕來。

她一把搶過我手里的水瓢，狠狠砸在地上：

“奶奶！你都83了，為什么還要出去賣菜！”

見到孫女的驚喜被這一下砸得**。

我局促地?fù)炱鹚埃胝f話。

兒子氣喘吁吁追上來。

“晴晴，別生氣，你奶就是閑不住，偶爾出去賣賣菜。”

他又轉(zhuǎn)頭勸我。

“媽，晴晴工作忙，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回來。”

“你可別亂說話，惹她生氣。”

我看了看兒子的臉色，趕緊點(diǎn)頭附和：

“對，我就是閑不住......”

晴晴氣得渾身發(fā)抖，掏出手機(jī)懟到我面前。

視頻里正下著大雨，我彎腰縮在菜場角落，守著菜攤。

“奶奶！全網(wǎng)都刷到你了！”

她眼圈通紅，聲音發(fā)顫。

“視頻里說，你一個禮拜吃不上一回肉，生病只敢買最便宜的抗生素，每天凌晨四點(diǎn)就去菜場賣菜！”

我手足無措地上前，想幫她擦擦眼淚。

她卻一偏頭，躲過了我的手。

“奶奶，我拼命工作，每個月出一萬五做你的贍養(yǎng)費(fèi)。”

“你為什么還要這樣***，為什么不好好養(yǎng)身體？”

我狠狠愣住。

“什么一萬五？我每個月卡上只有收到五百啊......”

......

一瞬間，菜地里靜得嚇人。

晴晴臉上除了不可置信，還有些困惑。

“奶奶，你說什么？”

我剛想繼續(xù)說，卻被兒子趙國良一把拉住。

他面色有些不自然。

“媽，有什么事咱回家再說，別在外面惹人笑話。”

我被趙國良拉著往家走，晴晴也跟了上來。

剛一進(jìn)門。

躺在沙發(fā)上打游戲的孫子趙天宇就迎了上來。

他滿臉興奮，跳過我直接跟晴晴打招呼。

“老姐，你怎么回來了？”

“正好我看中一個游戲大禮包，只要1288，快給我爆點(diǎn)金幣吧！”

我聽不懂趙天宇的話。

但大概能猜出來他在跟晴晴要錢。

1288？

我一個月生活費(fèi)才五百。

這都超過我兩個半月的生活費(fèi)了。

我趕緊擋在晴晴前面。

“你姐剛回來，還沒坐下喝口水，你怎么就要上錢了。”

“還一張口就是一千多，你姐在外面工作也不容易......”

趙天宇悻悻地坐了下來。

兒媳婦錢慧芳笑瞇瞇開口，不軟不硬地把我擋了回去。

“媽，晴晴現(xiàn)在有出息了，給弟弟點(diǎn)零花錢不是應(yīng)該的么？”

“手心手背都是肉，您可不能太偏心啊！”

趙天宇見有人撐腰，又蹦跶起來。

“就是，奶奶，要不你給我買吧！”

“聽說姐姐小時候的學(xué)費(fèi)都是你出的，憑啥我沒這個待遇？”

我從褲子口袋里掏出手帕，一層層打開。

一張一百，兩張五十。

還有三張十塊，和一個硬幣。

最底下，是一張***。

“天宇，奶奶就231塊了，連你那個什么包的零頭都不夠。”

趙天宇嘟囔了一句，抓著手機(jī)回了房間。

“切，奶奶最喜歡哭窮了~真沒勁！”

晴晴看著我洗得發(fā)白的手帕，皺起了眉頭。

“奶奶，你身上就這點(diǎn)錢了？”

錢慧芳瞟了一眼我的***，插嘴。

“晴晴，***最喜歡存錢了，她的錢肯定都在卡里呢！”

我嘆了一口氣。

我卡里每個月就能收到五百塊生活費(fèi)。

一到賬就去銀行取出來了。

現(xiàn)在里面一分錢都沒有。

趙國良看我一眼，把我拉到一邊。

“媽，晴晴難得回來，你可別跟她哭窮，鬧得大家都不開心。”

我咽下了原本想說的話，細(xì)細(xì)看了看晴晴。

這孩子，好像又瘦了。

“晴晴，奶奶一會兒去買排骨。”

“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晴晴面色稍緩，眼里卻有化不開的愁緒。

其實(shí)錢慧芳說得沒錯。

我就是偏心晴晴。

因?yàn)樗俏乙皇謳Т蟮摹?br>
當(dāng)初趙國良和錢慧芳剛生完晴晴，一萬個不滿意。

就算交罰款，也要拼個兒子出來。

晴晴還沒斷奶，錢慧芳就懷了二胎。

她眼里更沒有晴晴了。

晴晴剛學(xué)會走路，就被她那對偏心的爸媽教著。

“姐姐要讓著弟弟，姐姐要護(hù)著弟弟。”

等到了念書的年紀(jì)，他們甚至要讓晴晴晚兩年再上學(xué)。

就為了等趙天宇一起報名，好讓晴晴繼續(xù)照顧弟弟。

為了讓晴晴按年紀(jì)上學(xué)，我拿著賣菜賺來的錢，帶她去報了名。

晴晴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出來。

“奶奶，別去買排骨了，我們先去你屋里坐坐吧。”

錢慧芳眼珠一轉(zhuǎn)，笑了。

“對，晴晴，去你奶屋里看看，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前幾天我微信發(fā)你的都是真的，***把錢都花到那些東西上了。”

我的小屋還和幾十年前一樣，又窄又舊。

我就是在這間小屋里，一個人帶大了趙國良。

又一個人帶大了晴晴。

推開門，第一眼就能看到墻邊碼得整整齊齊的各色紙盒。

有些是我撿來的。

有些是錢慧芳給我的。

我識字不多，只知道那些盒子能賣廢品。

一個月多二三十塊錢收入也是好的。

可晴晴看見那些紙盒卻變了臉色，她喃喃念著。

“雪域牦牛骨萃片，固本活元硒肽粉，益壽蛋白復(fù)合飲......”

“這些都是奶奶買的嗎？”

我剛想解釋這些是我搜羅的廢品，沒花錢。

又想起上次晴晴的囑咐。

“奶奶，以后可別在家里攢廢品了，容易滋生細(xì)菌，對身體不好。”

猶豫的空檔，錢慧芳已經(jīng)替我開口了。

“晴晴，***可有主意了。”

“她平時省吃儉用賣小菜，省下來的錢全拿來買這些了。”

“這些保健品四五百一盒呢，都是大補(bǔ)的好東西！”

我苦笑一聲，四五百一盒？

我一個月的生活費(fèi)就夠買一盒的，買完都不用吃飯了。

這些明明是錢慧芳自己買的。

她吃完以后把包裝盒給我，好像給了我天大的恩惠。

“媽，這盒子質(zhì)量好，一個怕是能賣五毛錢呢，你可別浪費(fèi)！”

我剛想反駁，卻覺得一陣頭暈。

胃里空空的，早上吃的稀飯已經(jīng)在下地時消耗掉了。

回過神來，晴晴似乎已經(jīng)信了錢慧芳的話。

她拿起盒子仔細(xì)查看。

“這些東西都是三無產(chǎn)品，騙人的，根本不值錢。”

“奶奶，你這些東西都是跟誰買的？”

“你被騙了，我?guī)湍銏缶桑　?br>
錢慧芳猛地擠開我，緊緊拉住晴晴。

“這怎么可能呢？這都是延年益壽的好東西啊！”

“直播間里都說了......”

晴晴疑惑地看向錢慧芳。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支支吾吾解釋起來。

“我這不是怕***被騙嘛。”

“這些東西我在網(wǎng)上也刷到過，不能是假的吧！”

晴晴沒說話，掏出手機(jī)，拍了一些照片。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是給我拍視頻的小李來了。

“姜奶奶，我來看您啦！”

他滿臉喜色，手上提著米和油，還有一大袋肉。

“姜奶奶，告訴您一個好消息，您的視頻火啦！”

“有商家聯(lián)系我，想讓您拍助農(nóng)廣告，可以給傭金！”

我挺喜歡小李的。

這孩子是個熱心腸。

上次下大雨，我被困在菜場，就是他送我回家的。

后來他還經(jīng)常來看我。

我連忙把他迎進(jìn)屋。

“來就來吧，怎么又拿這么多東西，一會兒在奶奶這兒吃飯。”

錢慧芳比我還熱情。

她擠到小李跟前，問了一連串問題。

“小李，你剛剛說的傭金是怎么回事？”

“能給多少啊？”

“保底還是抽成？”

“月月都有還是拍一條給一次？”

小李的笑容淡了一些。

“這個一會兒我跟姜奶奶說就行。”

錢慧芳撇撇嘴。

趙國良諂笑著湊了上去。

“嗨，我媽年紀(jì)大了，她肯定搞不懂啊。”

“小李，到時候你就直接把傭金給我，我替我媽保管。”

小李徹底笑不出來了，抬頭正準(zhǔn)備說點(diǎn)什么。

晴晴開口了。

她繃著臉，聲音很冷。

“你就是那個把我奶奶發(fā)網(wǎng)上的博主？”

“你憑什么拿我奶奶換流量？”

她看了看小李拿來的東西，硬邦邦地說：

“我奶奶不需要你的救濟(jì)，也不會幫你拍什么視頻賺錢。”

“你拿**的東西走吧！”

我趕緊站起來拉晴晴。

“晴晴，你怎么能這么說話呢？小李是好心，他幫過我的......”

晴晴按著我的手，瞪著小李。

“奶奶，你不懂，現(xiàn)在有些人為了流量，什么都做得出來。”

小李冷笑一聲。

“你憑什么來指責(zé)我，你知道姜奶奶平時過得是什么日子嗎？”

“我?guī)退囊曨l，賺點(diǎn)生活費(fèi)，有什么錯？”

眼看著兩人就要吵起來，我趕緊上去勸。

一著急，只覺得腦袋一陣發(fā)暈，手腳發(fā)軟。

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恢復(fù)意識的時候，我已經(jīng)躺在醫(yī)院病床上了。

手上掛著點(diǎn)滴，眼皮重得掀不開，但能聽見聲音。

醫(yī)生正在訓(xùn)話。

“你們家屬也太不上心了！”

“83歲的老人家，居然查出來營養(yǎng)不良，還有中度貧血。”

“你們怎么照顧老人的？”

晴晴的聲音很冷，像在興師問罪。

“爸媽，奶奶為什么會營養(yǎng)不良？”

趙國良干咳一聲。

“***年紀(jì)大了，口味刁鉆，這不吃那不吃的。”

錢慧芳附和道：

“對呀，***自己不肯吃，我們有啥辦法？”

小李冷不丁開口，聲音里帶著濃濃的嘲諷。

“我聽菜場其他攤販說，姜奶奶平時一個禮拜都舍不得買回肉。”

“我每回去看她，不是青菜豆腐，就是清粥咸菜。”

“我估摸著她一天伙食費(fèi)不會超過十元。”

“原來她不是為了省錢，是不喜歡吃好吃的啊！”

晴晴對小李不再那么劍拔弩張。

有些困惑地自言自語。

“可我給***贍養(yǎng)費(fèi)，肯定夠用啊，她為什么要這么節(jié)儉？”

就在這時，醫(yī)生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

“現(xiàn)在還要做一些檢查，你們抓緊時間去繳費(fèi)吧。”

晴晴說：

“爸媽，我手機(jī)沒電了，你們先去付一下。”

錢慧芳立刻提高音量。

“我們哪有錢啊，家里開**么大，剛給你弟交完學(xué)費(fèi)。”

“對了，******不是在身上嗎，先刷她自己的卡吧。”

我想說我卡里真沒錢了。

可我睜不開眼睛，也沒精力繼續(xù)聽，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睜眼，我清醒多了。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晴晴紅著眼睛坐在我床前。

我顫巍巍伸出手去摸她。

“晴晴你吃飯了嗎？餓不餓？”

晴晴徹底繃不住了，嗚嗚哭起來。

“奶奶，你自己都這樣了，還怕我餓。”

“醫(yī)生說你營養(yǎng)不良，中度貧血，還有淺表性胃炎。”

“奶奶，你經(jīng)常挨餓嗎？為什么不吃肉？”

看到晴晴哭得那么傷心，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好孩子，別哭了。”

“千金難買老來瘦。”

“奶奶不用像別的老人那樣擔(dān)心三高，不是挺好的嗎？”

晴晴吸了吸鼻子，鄭重問我。

“奶奶，為什么你***里一點(diǎn)余額都沒有？”

我這才知道，剛剛她聽了錢慧芳的提議。

真的拿著我的***去繳費(fèi)。

可我卡**本沒錢。

她回到病房想找趙國良和錢慧芳問清楚。

他們早就找借口溜了。

最后這筆錢還是小李幫忙墊付的。

我看著晴晴又氣又怒的臉，心想有些事總要講清楚的。

斟酌著開口。

“晴晴，奶奶也不想給你添麻煩。”

“可奶奶卡上每個月只收到五百塊生活費(fèi)，日子確實(shí)過得緊巴。”

“但是你別擔(dān)心，奶奶趁現(xiàn)在還能動，去賣賣小菜和廢品。”

“日子總能過下去。”

晴晴猛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凳子蹭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晴晴看了看病房門口，又坐下來，輕聲問我。

“奶奶，你的生活費(fèi)是我爸轉(zhuǎn)給你的嗎？”

我茫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

“是啊，**要賺錢養(yǎng)家，一個月能轉(zhuǎn)我五百塊，其實(shí)也不容易。”

晴晴緊緊攥住我的手。

“可是我每個月都轉(zhuǎn)給他一萬五，做你的養(yǎng)老專用款！”

一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