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林簡還在地里。
七月的光毒得很,曬在背上像貼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他彎著腰,鋤頭一起一落,砸進干硬的壟溝里,帶起一小簇碎土。汗從額角淌下來,匯到下巴尖,滴進泥里,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眼睛,繼續(xù)鋤。
這畝田是落云城陳家的。林家佃了三代,從林簡的爺爺那輩就在這刨食。田算不得好,也不算太差——靠著清溪山那面有條水渠,引山上的水下來,旱年還能收個七八成。可佃租重,六成交租,三成留作口糧和來年的種,剩下的一成,逢年過節(jié)割半斤肉、扯兩尺布,也就見了底。一年到頭忙活,手里剩不下幾個銅板。
林簡今年十二歲,比同齡的孩子矮半個頭,瘦,手腕細(xì)得像麻稈。但從田埂上看他揮鋤的架勢,不比大人差——腰不塌,肩不晃,鋤頭落下去穩(wěn)準(zhǔn)狠,一下一下,像在數(shù)數(shù)。力氣不大,耐力卻好,能從日頭正中鋤到日頭偏西,不歇一口氣。
林大山常說,這孩子別的隨他,唯獨這股悶勁隨**。周氏嫁過來的時候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硬是靠省吃儉用攢下了三畝薄田的本錢——雖然后來又佃出去了,但那股韌勁是真真切切的。林簡不像別的孩子——摔了會哭,餓了會鬧。他摔了不哭,爬起來繼續(xù)走;餓了也不鬧,忍著等飯熟。周氏說他"悶",林大山說他"犟"。其實都不算錯,只是沒說到根子上——林簡不是悶,也不是犟,是認(rèn)死理。認(rèn)準(zhǔn)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此刻他就認(rèn)準(zhǔn)了一件事:把這兩壟鋤完。
鋤頭入土的聲音很悶,像拳頭打在棉被上。土是干的,硬得像石頭,每一鋤下去都得使全力。林簡的手掌已經(jīng)被鋤柄磨得發(fā)燙,虎口的繭子又厚了一層。他不在意。種地就是這樣——手上的繭子是莊稼人的勛章,繭子越厚,說明干活越多。
林大山就在隔壟的地里,同樣彎著腰。父子倆隔著三丈遠(yuǎn),誰也不說話。田野里安靜得很,只有鋤頭入土的悶響,一下接一下,像兩臺不知疲倦的機器。偶爾一兩聲蟬鳴從遠(yuǎn)處傳來,拖得又長又細(xì),像在抱怨天太熱。
一陣風(fēng)從清溪山方向吹來,裹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林簡直起腰,深吸了一口。這味道他聞了十二年,聞不膩。清溪山在天邊立著,不算高,山頂常年纏著云霧,看不清全貌。聽說山上有個宗門叫清溪宗,鎮(zhèn)上的人管他們叫"仙師"。林簡沒見過仙師飛天的樣子,只偶爾在落云城見過穿灰道袍的人下山辦事——他們走路帶風(fēng),目不斜視,跟凡人不是一路人。
"哥——"
田埂上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林簡抬頭。
妹妹林婉坐在田埂上,兩條短腿懸在半空,腳后跟一下一下磕著土壁。她今年六歲,隨母親周氏,臉圓,眼彎,笑起來像田埂邊的野菊。手里攥著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草葉子已經(jīng)蔫了,但她攥得緊,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寶貝。
"回。"林簡說。
"等你。"林婉晃了晃狗尾巴草,"娘說等你回來吃飯。紅薯要涼了。"
林簡看了看天。日頭已經(jīng)沉到清溪山背后,天邊燒起一片橘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磨出了繭,掌心有個水泡,前天挑**的,鼓鼓囊囊還沒好。指甲縫里塞著泥,洗不干凈,跟肉長在一起了。
"知道了。"
他彎腰鋤完最后兩壟。每一鋤都使了全力,像在跟地賭氣。最后一下鋤頭砸進土里,震得手臂發(fā)麻。他拔出鋤頭,靠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掌心的泥干了,拍一下簌簌地往下掉,但縫隙里的拍不掉——得用水泡。
林婉從田埂上跳下來,踮著腳尖去看他鋤過的地。"哥,你鋤得好整齊。"
"嗯。"
"比爹鋤得整齊。"
"別瞎說。"
"真的嘛。"林婉認(rèn)真地點頭,狗尾巴草跟著晃,"爹鋤的地彎彎曲曲的,你鋤的是直的。"
林簡沒接話。**鋤了二十年地,手藝比他好得多。只是林大山年紀(jì)大了,腰不好,鋤地的時候使不上全力,壟溝才彎了。林簡年輕,腰還直,鋤出來的地自然齊整些。這些話他說不出來——他嘴笨,不像林婉什么都能往外倒。
他把鋤頭靠在田埂上,轉(zhuǎn)過身。林婉立刻張開兩只手。林簡猶豫了一下——他滿身是汗和泥,怕蹭到她。但林婉不在乎,兩只手舉著等他,像只等食的小雀。他單手把她撈起來,擱在田埂上,拍了拍她的腦袋。
"自己走。"
林婉撅嘴,但還是乖乖跟在他后面,一蹦一跳的,狗尾巴草還在手里攥著。她的小腿短,走兩步才能跟上林簡一步,但跟得很緊,生怕被落下。
林大山直起腰,看了兩個孩子的背影一眼。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莊稼人不會把心疼掛在臉上。他沒說話,繼續(xù)低頭鋤地。他得把這一壟鋤完才回去。莊稼人沒有日落就收工的道理,日頭落了還有月光,月光沒了還有燈籠。活干完了才算一天。
清溪鎮(zhèn)不大。
一條土路從東頭到西頭,走快些一盞茶的工夫就走完了。兩邊排著幾十戶人家,泥墻草頂,挨挨擠擠的,像一排掉了牙的老人的嘴。偶爾夾著一兩戶瓦房——那是鎮(zhèn)上的富戶,其實也不過是多了幾畝自己的田,不用佃人家的罷了。窮人堆里分出個不那么窮的,就算富戶了。鎮(zhèn)上的人見了瓦房的人會多點頭笑一下,背地里該說的閑話還是照說。
鎮(zhèn)口有棵老槐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干粗得兩個大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半條路。夏天的時候,半個鎮(zhèn)子的人都來樹下納涼。樹下有口井,全鎮(zhèn)人吃水都靠它。井臺是青石板鋪的,被繩子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光溜溜的,踩上去打滑。
鎮(zhèn)子叫清溪鎮(zhèn),但鎮(zhèn)上并沒有溪。溪在清溪山那邊——從山里淌出來一條小水溝,水不清不濁的,繞著山腳流了一截就不知道滲到哪里去了。鎮(zhèn)上的老人說,早年間水大些,后來一年比一年小,像是山里的靈氣也跟著水一起干了。林簡不懂什么叫"靈氣",他只知道水溝里抓不著魚,連蝌蚪都少見。
林簡牽著林婉走過土路。天邊的橘紅已經(jīng)暗下來,變成了深紫。路邊的泥墻被暮色染成了灰藍(lán),墻根底下長著蒿草,有蟲子在草叢里叫,唧唧唧的,此起彼伏。一只黃狗趴在**門口,看見他們走過,尾巴搖了兩下,沒起身。幾只雞在路邊刨食,咕咕叫著,頭一點一點的。
路上有人扛著鋤頭往回走,牽著牛,褲腿卷到膝蓋,和林簡打了個照面。
"大山家的?這么晚。"
"嗯。"
"明天不是篩查日么?你爹帶你去不去?"
林簡沒答話。林婉替他喊了一句:"去的!哥哥明天要當(dāng)神仙!"
那人哈哈笑了兩聲,拍拍林簡的肩,走了。
林簡沒笑。當(dāng)神仙。這三個字在他心里轉(zhuǎn)了一年了。
去年篩查**發(fā)了一場熱病,燒了三天三夜,沒去成。前年去了——跟著爹走三十里路到落云城,排了一上午的隊,輪到他把手放在那塊石頭上。石頭涼冰冰的,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測靈根的清溪宗弟子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喊下一個。
他那年十歲。十歲測不出靈根不算什么,有些孩子晚長,過兩年再說。但今年他十二了。過了十二歲,骨頭定了,經(jīng)脈凝了,就算有靈根也修不了——這是清溪宗的弟子說的,林簡記了兩年。
明天是最后一年。
可他心里沒什么底。靈根這東西是天生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兩年前石頭沒亮,今年就能亮了?他自己都不信。
但不信也得去。
萬一呢。
萬一石頭亮了呢。萬一他跟隔壁村張家的孩子一樣,被仙師挑走了呢。萬一他不用一輩子刨土了呢。
他不完全理解"修仙"意味著什么。但他見過清溪宗的弟子下山來落云城——他們走路帶風(fēng),腰間掛著劍,不愁吃穿,凡人見了要行禮,城主見了要賠笑。他們活在一個跟清溪鎮(zhèn)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那個世界里的人不種地,不交佃租,不怕荒年,不怕餓肚子。他們修仙,練劍,活很久很久。
林簡想看看那個世界。
不是為了飛——飛不飛的太遠(yuǎn)了,想不了。他只是不想一輩子刨土。不想像林大山一樣,三十五歲就彎了腰,四十歲就白了頭發(fā),一輩子最遠(yuǎn)只去過落云城。不想讓周氏在灶房里哭,不想讓林婉光著腳在田埂上等他回家。
他見過那樣的日子——就是他現(xiàn)在過的這種。天不亮下地,天黑了回來,一頓稀粥就咸菜,一年到頭,交完佃租剩不下幾個銅板。荒年的時候更慘,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林婉餓得夜里直哭。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十二年。他知道它的每一寸,就像知道自己手掌心的每一道紋路。
所以他更知道,自己不想再過下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黝黑,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全是泥。這雙手天生就是握鋤頭的。
但萬一呢。
他攥了攥拳頭,又松開。手心里的汗和泥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林婉在旁邊蹦蹦跳跳,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嘴里哼著不知道從哪學(xué)來的調(diào)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哥哥明天要去落云城測靈根,測上了就能當(dāng)神仙,就能飛。她的世界里沒有佃租、沒有荒年、沒有"雜靈根"這種讓人聽了就心沉的詞。她只有六歲,世界很小也很簡單——哥哥、爹娘、狗尾巴草、紅薯。
林簡摸了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清溪山在天邊只剩一個黑黝黝的輪廓,貼在天邊,像一道凝固的浪。日頭的最后一點光從山后面滲出來,把山頂?shù)脑茻闪私{紫色。好看確實是好看的,但看不了幾息就要黑透了。
那上面有清溪宗。有穿灰道袍的仙師。有飛劍。有另一個世界。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林婉小跑著跟上,扯著他的衣角,氣喘吁吁但不抱怨。暮色從身后追上來,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灰撲撲的土路上。影子一動一動的,像在趕路,又像在逃。
該回家了。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林簡問劍》是北方佬阿布哥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日頭偏西的時候,林簡還在地里。七月的光毒得很,曬在背上像貼了一塊燒紅的鐵板。他彎著腰,鋤頭一起一落,砸進干硬的壟溝里,帶起一小簇碎土。汗從額角淌下來,匯到下巴尖,滴進泥里,轉(zhuǎn)眼就沒了蹤影。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眼睛,繼續(xù)鋤。這畝田是落云城陳家的。林家佃了三代,從林簡的爺爺那輩就在這刨食。田算不得好,也不算太差——靠著清溪山那面有條水渠,引山上的水下來,旱年還能收個七八成。可佃租重,六成交租,三成留作口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