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蜷在石床上,滿頭虛汗。
他又做夢了,夢里父親背對著他,跪在洞窟里,枯瘦的手指摸著青黑色的石板,一遍一遍念著,上古魔族也曾站在萬族之上。那些石板刻滿了符文,那是部落傳了幾十代的史書,父親是史官,已經守了半輩子。
夢里全是紅的,壓得胸口悶的喘不上氣。他突然睜開眼,發現窗縫漏進來的月光也是紅的,跟夢里一模一樣。風刮過土坯墻的裂縫,嗚嗚地響著,卷著沙土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在部落里有三**生下來就沒法覺醒血脈天賦,他就是其中一個。
同齡人十二三歲就覺醒了血脈天賦,有的人力大如牛,有的能察覺十里內的殺氣,最差的也能利用魔氣鍛體。唯獨他,身體里像的那扇門像是銹死了一樣,歲數一年年漲,門卻半點動靜都沒有。父親是部落的史官,從沒嫌過他不能覺醒天賦,反倒把大半時間花在教他認字識禮和講部落舊事上。
可在這地方,弱的就得死。沒有天賦,等刀砍到脖子上時,你連攥緊刀的力氣都沒有。
這時西邊突然出現一聲慘叫,聲音尖得刺耳。
緊跟著,哭嚎聲、砍殺聲還有木梁燒裂的噼啪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混成一團。
凌夜赤腳下地,石地冰得他一縮腳。可他沒有半點猶豫,一把推開木門。熱浪夾著血腥味迎面沖了過來,嗆得他差點吐了。西邊的幾間屋舍燒得透亮,火舌嗖嗖地往上竄,把半邊天映得更紅了。穿銀灰色衣服的修士在火里來回竄,胸口繡著一枚青柳葉,手里長劍一亮,就噴起一股血。
族人倒了一地,白發老婆婆伸著胳膊護孫兒,后心被劍捅了個對穿。還有精壯的獵魔漢子攥著斷成兩截的骨刀,頭滾在土灶邊。還有個才到他腰高的孩子,后背一道大口子,小手還死死攥著半塊獸肉餅。
“這些魔族余孽,別留一個活口。”
清朗卻扎人的聲音,從部落中間的空地傳過來。
凌夜貼著土墻根縮著,循聲望過去。一道白影子站在半截石樁上,長劍斜指著地,劍尖的血順著刃槽往下流,在腳邊積了一小片暗洼。那人眼角挑著,一身世家子弟的倨傲勁,腳下踩著部落祭司的**,鞋尖漫不經心地蹭了蹭,像是要蹭掉鞋底的泥。
柳弘。
青云柳家嫡子,帶著屠魔小隊在碎界殺了多年魔族。部落長輩提過他無數次,說他劍下斬的魔族能堆成山。凌夜從沒見過真人,此刻那道白影子卻像燒紅的烙鐵,直直燙入他腦子里。一個族老嘶吼著撲過去,柳弘手腕一轉,劍刃抹過他的咽喉。血噴出來,族老捂著脖子,喉嚨里嗬嗬響了兩聲,直挺挺栽倒在地。柳弘眼皮都沒抬一下,像踩死只螞蟻。
“搜,挨家挨戶的搜一遍,沾著有魔氣的,都不用留手。”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部落。修士們齊聲應和,雜亂的腳步聲朝著各處屋舍散過去。凌夜后背死死抵著門板,心砰砰跳,震得耳朵嗡嗡響。他腦子飛快轉,往東邊裂谷跑?那邊亂石堆多,好藏身,可距離太遠,帶著人根本沖不過去。北面的枯井?井底有暗道,出口在部落外圍,可中途要翻三道矮墻,風險太大。
阿瑤還在后面柴房。
下午她說要藏塊獸肉餅,留給他當宵夜。這孩子總這樣,有點好吃的就惦記著他。
不能丟下她。
這個念頭一起,所有利弊盤算全壓了下去。凌夜貓著腰貼墻根往后院挪,火焰烤得臉頰發疼,腳底下時不時踩到溫熱黏膩的血。兩名修士的腳步聲從旁邊掠過,他屏住氣縮進墻角的陰影里,后背貼著冰涼的土坯墻,等那兩道銀灰影子走遠,才敢接著挪動。柴房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細碎的抽噎聲。
凌夜推開門,看見小小的身影縮在柴堆后面,抱著膝蓋渾身顫抖。小女孩才七歲,扎著倆羊角辮,臉上還沾著灶灰,手里還緊緊攥著塊的獸肉餅,餅邊都被捏碎了。
“哥……”
聽見動靜,小女孩猛地抬頭,看見是他,眼睛一下亮了,眼淚反倒掉得更兇。她張開胳膊撲過來,緊緊抱住凌夜的腰,臉埋在他的衣衫上,不敢大聲哭,只發出小動物似的抽氣聲。
“別害怕,哥帶你走。”
凌夜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蓋了過去。他抓起妹妹的小手,小手冰涼。他拉著她從柴房后墻的破洞鉆出去,順著土墻根往東邊裂谷的方向跑。風刮得在耳朵旁呼呼響,身后的哭喊聲漸漸遠了些。凌夜剛松半口氣,想著鉆進亂石堆就安全了,可就在他們快要沖出部落圍墻的剎那,一道白影子緩緩落在了他們面前。
是柳弘!
他手里的長劍還在滴血,目光掃過兄妹倆。
“跑什么?找了一圈,還缺個小魔族童子煉凝血丹。你們魔族幼崽的血最純凈了,煉出來的丹效最好。”阿瑤被嚇得往凌夜身后躲,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牙都在打顫,連哭都忘了。
凌夜將妹妹護在身后,渾身瞬間涼透。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過。別說柳弘這種筑基后期的修士,就算柳家最普通的外門弟子,他們的修為也足以碾死他這種沒覺醒的魔族平民。
可他不能退縮,要是退縮了,阿瑤就完了。
“放了她,沖我來。”凌夜用魔語喊出一聲。柳弘嗤了一聲,雖然不知道凌夜喊了些什么,他也懶得跟一個魔族廢物廢話,手腕一抬,雪亮的劍光瞬間劃破空氣。
凌夜只來得及伸手去擋。
太慢了。
長劍穿過他抬起的臂彎,沒半點阻礙,刺穿了身后小女孩的胸膛。劍尖從阿瑤后背透出來,滴著滾燙的血。
小女孩悶哼一聲,抓著凌夜衣角的手慢慢松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截染血的劍刃,又抬起頭看著凌夜,小嘴張了張,可能想喊哥,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鮮血從她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落在地上。
“哥……餅……還熱著呢……”
阿瑤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手里那塊獸肉餅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幾圈,沾上了血和泥。
她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身子一軟,倒了下來。凌夜伸手接住了她,小小的身子在他懷里一點點涼透,那股涼意順著胳膊往心口鉆,凍得骨頭縫都發疼。耳邊的風聲、火聲、喊殺聲,一下子全消失了。只剩阿瑤剛才的氣音,還有柳弘那輕描淡寫的笑,在腦子里來回晃。
“你看,這不就沒氣了。”
柳弘抽出長劍,甩了甩劍身上的血,血漿濺在凌夜臉頰上,又熱又腥。
“等把你們部落全清完,煉一爐丹,剛好夠輔助我突破金丹。”凌夜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他死死盯著柳弘,牙咬得咯咯響,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他想沖上去,想撕碎眼前這個人,想把他的骨頭一根根嚼碎了咽下去。
可他動不了。
渾身軟得像沒了骨頭,連抬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太弱了,弱到連保護阿瑤都做不到,弱到仇人站在面前,連拼命的資格都沒有。就在這時,旁邊燃燒的屋舍里沖出來一道蒼老身影。
“孽障!”
是凌夜的父親。那個平日里只會對著石板刻字,連殺雞都很少動手的史官,周身翻涌著漆黑的魔氣。他手里攥著一桿青銅筆,筆端泛著紅光,整個人的氣息瘋了似的往上竄,像在燃燒自己的一切。
“哦?還藏著個硬骨頭。這是在燃魂?有點意思。”
凌父根本不理他,目光越過柳弘,落在凌夜身上。那雙平日里總溫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痛惜與決絕。
“夜兒,記住,活下去。”話音剛落,凌父周身的魔氣瞬間暴漲,漆黑魔元、金色神魂、滾燙精血,三者在他周身擰成一道漩渦。青銅筆在空中急速劃過,刻下一道道符文,每一筆都像刻在他自己的神魂上。
“逆魂轉嫁!”
蒼老的嘶吼,帶著神魂被撕裂的痛楚,響徹在火光里。
這是他的本命天賦。魔族里萬中無一的完全奪舍之術,現在以燃燒自身全部神魂、魔元、性命為代價,強行替子嗣完成跨族奪舍。柳弘臉色變了,以為這老東西要施展同歸于盡的秘法,送孩子逃命。
“還想跑?!”
柳弘哼了一聲,長劍直刺而出,直奔凌父心口。
噗嗤。
長劍穿透凌父胸膛,鮮血噴涌而出,濺了凌夜一臉,又熱又黏。
可凌父臉上沒有半點痛苦,反倒笑了。他伸出手,按在凌夜額頭上,滾燙的力量順著額頭涌入識海,帶著父親的溫度,帶著刻滿符文的記憶,帶著整個部落的血海深仇,硬生生灌了進來。
“走!”
最后一個字,散在風里。凌父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皮膚裂開,血肉消融,最后化為飛灰,被夜風卷著,飄散在血原的紅光里。只剩下那桿青銅筆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到凌夜腳邊,筆桿上還留著余溫。
凌夜只覺得識海一陣劇痛,像有無數把燒紅的刀子在里面攪。他的神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著,猛地往上沖,沖破血原碎界破碎的天穹,沖破層層疊疊的空間壁壘,朝著遙遠陌生的方向極速墜落。
耳邊是阿瑤臨死前的氣音,是父親最后的嘶吼,還有柳弘猖狂的大笑。
聲音越來越遠,意識漸漸被黑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