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大雪封城。
京城西市的刑臺上,顧昭棠戴著沉重的木枷,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昨日刑部用過重刑,她十指鮮血淋漓,膝蓋也早已失去知覺,寒風從破舊的囚衣里灌進去,凍得她渾身發抖。
臺下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就是她私吞了江南三十萬兩賑災銀?”
“聽說她仗著家里開商號,故意囤積糧食,江南不知道*****人!”
“顧家一門清貴,顧大人還是出了名的兩袖清風,怎么偏偏養出這么一個滿身銅臭、貪得無厭的女兒?”
爛菜葉和泥塊砸到身上。
顧昭棠一動不動。
三日來滴水未進,再次感到唇瓣**,竟是沾滿自己的血腥。
她艱難地抬起頭,越過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向從長街盡頭騎馬而來的男人。
顧明謙。
她的親哥哥。
也是如今戶部最年輕的侍郎。
顧明謙翻身下馬,一身緋色官袍襯得他清貴端方,他走上刑臺,看到妹妹滿身狼狽,眉間還露出幾分不忍。
“昭棠。”
他嘆了一口氣。
“父親說了,只要你肯當著百姓的面認下罪名,再交出四海行的總賬,他便是舍了這張老臉,也會進宮求陛下留你一條性命。”
顧昭棠看著他,唇角慢慢扯出了一點笑。
她昨日已經被灌了啞藥,再也沒法說話了。
可顧明謙明明知道,卻還是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替顧家演足了最后一點骨肉情分。
果然,臺下很快有人感嘆。
“顧大人真是仁厚。”
“出了這種敗壞門風的女兒,做父親的還想著救她,顧姑娘若還有一點良心,就該趕緊認罪。”
“可憐顧侍郎一身清名,也要被親妹妹連累。”
親妹妹。
顧昭棠閉了閉眼睛。
母親去世那年,顧家欠下八萬兩外債,父親罷官在家,哥哥屢試不中,一家幾十口人連下個月的月例銀子都拿不出來。
她為了保住母親留下來的嫁妝,不得已接手三間已經虧空多年的鋪子,那年她才十三歲。
十四歲,她親自跟著商隊南下,在江南蹲了整整三個月,低價收下積壓多年的生絲,趕在北地絲價暴漲之前運回京城,不僅還清了顧家一半的外債,也救活了母親留下來的三間布莊。
十六歲,她開通南北商路,將三間鋪子擴成十二間,又以母親留下來的藥鋪為根基,建立四海行,從藥材、布匹做到糧食、茶葉,第一次讓顧家的賬上有了真正屬于自己的現銀。
十八歲,江南水患,糧價一日三漲,她提前半月調集十萬石糧食南下,又聯合十七家糧商開倉平價售糧,救下數萬災民,也讓四海行一躍成為大梁最有名的商號之一。
二十歲,她打通西北商道,十二支商隊往返三關六城,顧家的生意遍布大梁十三州,父親也靠著她捐出去的十萬兩賑災銀重新得到圣眷,一舉從閑散官員升任戶部郎中。
二十三歲,四海行名下已有六十七間鋪子,十五支商隊,二十八艘貨船,京城人人都知道顧家富可敵國,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份足以養活整個顧家的家業,是一個女子從十三歲開始,一筆一筆掙出來的。
顧昭棠有錯嗎?
她不過是想保住母親留下來的東西,想讓父親不必四處求人,想讓哥哥能夠安心科舉,也想讓顧家那些跟著她一起挨過窮日子的下人,往后都能有一口安穩飯吃。
可父親說,女子經商拋頭露面,本就是有損門楣,顧家是詩書傳家的清貴人家,家里真正做主的人,絕不能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
哥哥說,他身為顧家長子,不過是替她出面應酬商戶,將來無論掙下多少銀子,他們兄妹都是一家人,寫誰的名字又有什么分別。
繼母說,她以后終究要嫁人,若產業都記在她名下,將來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外姓人,與其讓夫家得利,不如先替自己的親哥哥鋪一條路。
她那時年輕。
也是真的相信一家人不分彼此。
于是四海行掛了顧明謙的名字,顧家的鋪子寫進了公中的賬本,連她帶著商隊冒險走出來的西北商路,也成了顧家大公子的產業。
她不爭。
父親想要起復,她拿銀子。
哥哥想進戶部,她替他疏通糧道,又將自己多年結交的商戶人脈悉數交給他,讓他憑借賑糧的功勞在皇帝面前出了頭。
繼母想讓妹妹顧明珠嫁入侯府,她又從自己的私庫里拿出八萬兩銀子添作嫁妝,生怕妹妹到了婆家被人看輕。
后來父親官至戶部尚書。
顧明謙二十七歲成為戶部侍郎,京中人人稱贊他既有讀書人的風骨,又有經世濟民之才。
顧明珠十里紅妝嫁進安遠侯府,身上的一套頭面便價值千金,成了滿京貴女羨慕的侯府世子夫人。
就連從小不學無術的幼弟顧明川,也因為四海行的名聲,被人稱作顧家最有經商天賦的小公子,還沒及冠,手中便握著七家日進斗金的鋪子。
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只有顧昭棠什么都沒有。
父親說,她年紀漸長,繼續在外面拋頭露面會被未來夫家嫌棄,以后四海行的生意就交給兄弟打理,讓她安心留在后宅備嫁。
哥哥說,這些年她也累了,姑娘家不該整日把銀錢掛在嘴邊,他會替她守好四海行,絕不會虧待她這個親妹妹。
就連她定親六年的未婚夫謝懷章,也溫聲勸她,女子太過要強不是好事,等她嫁入謝家,他會給她一個安穩清凈的后宅,再不讓她操心那些銅臭之事。
顧昭棠依舊沒有多想。
她戎……不,她經商十年,走過江南水路,也差點死在西北流寇刀下,見過太多爾虞我詐,回到家中以后,只想過幾年不用時時算計人心的安穩日子。
誰曾想,她不爭不搶,那些人卻連她活著都容不下。
去年江南水患,**撥下三十萬兩賑災銀。
父親為了爭內閣的位置,讓顧明謙暫時挪用其中十二萬兩,想趁北地藥材價格暴漲之前賺上一筆,等貨物出手,再將銀子補回官倉。
可他們沒有想到,北地忽降大雪,商路封了兩個月。
藥材沒有按時送到。
御史卻先查到了那筆虧空。
事情敗露那夜,父親第一次主動來她院中,握著她的手說:“昭棠,四海行是你一手做起來的,如今顧家遭逢大難,只有你能救我們。”
哥哥也跪在她面前。
“妹妹,我若因此獲罪,前程盡毀不說,整個顧家都會被牽連,父親年紀大了,明川還沒有成家,你真的忍心看著一家人因為十二萬兩銀子家破人亡嗎?”
顧昭棠又一次心軟了。
她連夜調動四海行的現銀,將那十二萬兩虧空補上,還主動交出了自己掌管多年的總賬,只想將事情遮掩過去。
可她沒有想到。
他們補上的從來都不是銀子的窟窿。
而是想找一個能夠替顧家**的人。
御史第二日帶人查入顧府時,那十二萬兩賑災銀的賬目已經全部被改到了四海行名下。
父親親自作證,說女兒從小重利,為了賺錢不擇手段,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多番勸誡,卻始終管教不住。
顧明謙也拿出四海行這些年的往來賬冊,痛心疾首地說,他雖然掛著東家的名字,真正操控商號的人卻一直都是自己的妹妹。
謝懷章甚至拿出了她三年前寫給他的親筆信。
那一年,他**趕考,身上銀錢不夠,她怕未婚夫受苦,便將自己的私印交給他,在信中寫道,四海行都是她的產業,只要他有需要,憑印信便可隨意支取銀兩。
他用她的銀子住最好的客棧,請最好的先生,中了探花,也入了翰林。
如今又用那封信。
定了她的罪。
顧昭棠被押進刑部大牢以后,曾隔著牢門問過他。
“你明明知道那些賑災銀不是我拿的,為什么還要作證?”
謝懷章沉默了許久。
“昭棠,顧伯父已經五十多歲了,明謙正值仕途最要緊的時候,明川又還年輕,顧家經不起這場大難。”
“你不同。”
“你只是一個女子,即便沒有這樁事,將來嫁人以后,也不過是在后宅相夫教子。”
“這件事情,總要有人承擔。”
她那個時候才知道。
原來父親的官位重要。
哥哥的前程重要。
弟弟的一生也重要。
唯獨她這個替他們掙下萬貫家財的人,她的命最不重要。
顧明謙看著她遲遲不肯點頭,神色終于有些沉了下來。
“昭棠,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你就算不認罪,又能改變什么?”
“父親養你長大,顧家給了你身份,明珠和明川也一直將你當作親姐姐,你如今為了自己茍活,就要眼睜睜看著一家人都被你拖下水嗎?”
顧昭棠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只能安靜地看著他。
他口口聲聲說顧家養她長大。
可十三歲以后,整個顧家上下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匹布,父親送出去的每一份禮,兄弟讀書交游花出去的每一兩銀子,又有多少不是她掙來的?
她救顧家于窮困之中。
她有錯嗎?
父親想做官,她拿自己的銀子替他賑災鋪路;哥哥想要前程,她將自己經營多年的商路和人脈拱手相讓。
她做錯了嗎?
就連這一次十二萬兩賑災銀,也是父兄膽大妄為挪用官款,她將自己的私庫掏空替他們補上虧空,到了最后,卻連罪名也要替他們一起背下。
憑什么?
顧昭棠胸口劇烈起伏,長時間沒有進水的嗓子火燒一般疼,她再次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嘗到的依舊是自己的血。
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她最不該做的,就是因為一句“一家人”,將母親留給她的嫁妝,將自己冒著性命危險走出來的商路,還有十年間親手掙下來的萬貫家財,全都拱手讓給這一家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扶父親重回朝堂。
扶哥哥平步青云。
扶弟弟做人人稱羨的富家公子。
甚至連未婚夫的錦繡前程,也是她拿銀子一寸一寸墊出來的。
她替所有男人掙下了他們想要的人生。
唯獨忘了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顧昭棠心中充滿了悔恨和不甘,融化的雪水自睫毛落進她的眼中,一陣刺痛,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監斬官已經起身。
“午時三刻到——”
劊子手舉起長刀。
顧明謙最后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昭棠,別怪我們。”
“若有來世,投個普通人家,別再學男人做生意了。”
顧昭棠忽然笑了。
若有來世。
她當然還要做生意。
她不但要做,還要把這天下最掙錢的買賣都攥進自己手中。
至于顧家——
他們不是自詡一門清貴,從來看不起她滿身銅臭嗎?
那她便讓他們看看,沒有她的銀子鋪路,這一家所謂的清貴,到底能走多遠。
刀鋒落下。
……
“姑娘?”
“姑娘醒醒。”
顧昭棠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漫天大雪,也沒有高高舉起的鬼頭刀,只有馬車頂部掛著的一盞琉璃燈,隨著車輪搖晃,燈影落在她完好無損的雙手上。
顧昭棠怔怔看了一會兒。
她已經重生三日了。
卻還是會時常夢見上輩子斷頭臺上的那一幕。
“姑娘又夢魘了?”
丫鬟春杏連忙倒了一杯溫茶遞來。
顧昭棠接過茶水,慢慢喝了一口,等那點溫熱潤過干澀的喉嚨,她才徹底從那場噩夢中清醒過來。
“到哪兒了?”
“已經過了十里亭,再有一個時辰就能**。”
春杏替她掖好身上的披風,又笑著說道:“老爺昨日連著派了兩撥人來催,說匯通錢莊的周掌柜今日一早就會到府上,大公子那邊只等姑娘回去蓋印,二十萬兩銀子便能到賬。”
顧昭棠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當然記得。
就是今日。
顧明謙看中了北地的一筆藥材生意,可他手中現銀不夠,父親便讓她拿母親留下來的三間祖鋪,還有城外兩座田莊作保,從匯通錢莊借二十萬兩銀子給哥哥周轉。
前世的她剛從江南回來,甚至連賬都沒有細看,聽父親說兄長第一次獨自做這么大的生意,需要她這個妹妹幫忙,便毫不猶豫在契書上蓋了自己的私印。
那筆藥材后來賺了四十八萬兩。
顧明謙因此名聲大噪,所有人都說顧家大公子不但滿腹經綸,還天生長了一雙點石成金的手,甚至連戶部尚書都對他另眼相看。
可沒有人知道。
北地的三家藥商,是顧昭棠提前半年談下來的。
藥材價格會漲,是她根據去年幾場大雪和南方瘟病推算出來的。
就連最要緊的運貨路線,也是她帶著商隊親自走了三遍,才避開沿途山匪,找到一條比原來縮短七日的新路。
顧明謙真正做的。
不過是拿走她寫好的商策,再用她的鋪子借來了二十萬兩銀子。
想起前世自己掙下的萬貫家財,想起最后落到脖子上的那一把刀,難道這輩子她還要像從前一樣,將自己親手掙來的東西,一樣一樣送到這些人的手上?
不。
當然不可能。
她不會坐以待斃。
更不會再拿自己的人生,替任何一個男人鋪路。
顧昭棠從袖子里拿出一封密信,看了一遍,心中感到穩妥。
那是她三日前醒來以后,連夜寫給北地藥商盧東家的信。
前世這樁生意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那二十萬兩本金,而是北地三州未來五年的藥材供貨契書。
顧明謙如今還不知道。
盧家真正認的人,從來不是顧家。
是她顧昭棠。
“停車。”
車夫很快勒住韁繩。
春杏不解地掀開車簾:“姑娘,這里離京城還有十幾里呢。”
“我知道。”
顧昭棠將密信收在袖里,又拿起身旁早就準備好的帷帽。
“我在這里下車,你跟著馬車坐到城門口等我。”
春杏愣住。
“姑娘不回府嗎?周掌柜還等著您的印信呢。”
顧昭棠已經起身下了馬車。
冬日冷風迎面吹來,遠處京城巍峨的城墻已經隱約可見,她抬手系緊披風,沒有再回頭。
“那就讓他等。”
春杏連忙追出來兩步。
“姑娘,您要去哪里?”
顧昭棠腳步微頓。
前世這個時候,顧家所有人都坐在花廳里等她。
父親準備好了借據。
哥哥準備好了生意。
繼母甚至命廚房做了她喜歡吃的杏仁酥,只等她一回府,便哄著她在那張價值二十萬兩的契書上蓋下印章。
他們都以為。
她還會和以前一樣。
只要父親說一句為了顧家,只要哥哥說一句以后一定還她,她就會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東西雙手奉上。
可這一世,她不會去了。
顧昭棠望向長街另一頭,聲音平靜。
“去永豐客棧。”
春杏疑惑:“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見一個北地來的藥商。”
“可是那筆藥材生意,不是大公子已經……”
“誰說是他的?”
顧昭棠轉頭看了她一眼。
春杏頓時怔住。
顧昭棠沒有再解釋,轉身朝另一條路走去。
顧明謙不是想做北地藥材嗎?
那就自己做。
沒有她談下來的價格,沒有她找好的商路,也沒有她拿母親的嫁妝替他作保。
她倒要看看。
這個上輩子被京城人人稱贊經商奇才的哥哥,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至于那二十萬兩銀子。
顧昭棠攏緊披風,踩著積雪一步一步向前。
這一世。
她寧愿拿去喂狗。
也不會再給顧家一個銅板。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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