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7月15日凌晨三點。
燕郊某城中村，一棟外墻掉渣的六層自建房，四樓最里頭那間十平米的出租屋。
王龍是被冷汗浸醒的。
不是普通的出汗，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汗。廉價T恤黏在后背上，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擰一把都能滴水。他猛地從那張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彈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倒氣聲，活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鯉魚，又像是做了噩夢突然驚醒的小孩。
不對，不是像。
他就是做了噩夢。
一個長達二十年的噩夢。
腦海中最后閃過的畫面，是2041年星宸汽車總部大樓的董事會會議室。橢圓形的黃花梨會議桌，冷氣開得很足，凍得他骨頭疼。
他曾經最信任的兄弟李浩然坐在對面，西裝革履，笑容溫和，手里那份《關于**王龍先生董事長職務的議案》已經傳到了每個人手里。
資本方的代表，那個永遠戴著白手套的猶太人科恩，用鋼筆輕輕敲了敲桌面，說了句：“Mr. Wang, the *oard has decided.”
然后是全票通過。
然后是他被兩個保安“禮貌”地請出大門。李浩然甚至親自送到門口，拍著他的肩膀，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說：“龍哥，別怪我。商場如戰場，你教我的。”
然后是一句他到死都記得的話。李浩然端著咖啡，站在星宸大廈的玻璃幕墻前，背對著他，輕飄飄來了一句：“龍哥，時代變了。你那套老頭樂思維，撐不起一家千億市值的公司。”
七月炙熱的陽光下，他那只戴著百達翡麗的手捂住胸口，膝蓋一軟，視線里星宸大廈的玻璃幕墻像碎掉的鏡子一樣四分五裂。最后是救護車的鳴笛，和路人舉著手機拍攝的閃光燈。他甚至聽到有人在喊：“**，有人猝死了！快發朋友圈！”
這就是他上輩子的結局。
被兄弟背叛，被資本踢出局，心臟驟停，死在街頭。
連死都死得像條狗。
“操！”
王龍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摸向胸口。
心跳有力，“咚咚咚”地撞擊著掌心，像一柄擂響的戰鼓，又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打拳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輕的、沒有老年斑的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的、沒有皺紋的臉。
他緩緩抬頭，墻上那本從地攤上花五塊錢買來的泛黃日歷，赫然印著：2020年7月。
他愣了足足三分鐘。
這三分鐘里，他想了很多。想起2041年李浩然那張虛偽的臉，想起星宸汽車從他手里被奪走的屈辱，想起他白手起家二十年、從一間自行車棚開始造出第一臺低速電動車、再到后來納斯達克敲鐘的每一個細節。想起那些曾經叫他“龍哥”的人，最后都站到了李浩然那邊。想起那個猶太資本家科恩臨走前說的那句話：“Chinese entrepreneurship, always emotional.”
****情感用事。
這輩子，老子不當好人。
然后他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嗤笑，像老鼠啃木頭的聲音。接著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一種歇斯底里的、近乎癲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瘆人，像恐怖片里的反派登場。隔壁鄰居被吵醒，“咣咣咣”猛錘墻壁，扯著嗓子大罵：“大半夜的發什么***！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明天還要上班呢！你個**不上班別人還要上！”
王龍沒理會。
他赤著腳跳下床，一腳踢翻了地上的泡面盒，沖到那張破書桌前，一把掀開那臺二手聯想筆記本的蓋子。電腦風扇“嗡”地一聲轉起來，老舊硬盤發出垂死掙扎般的“咔噠咔噠”聲，像隨時要報廢的樣子。
他顫抖著手，在百度搜索框里鍵入一行字：
工信部 新能源汽車準入 新規
回車。
頁面跳轉。第一條結果，來自工信部官網，標題是《工業和信息化部關于修改〈新能源汽車生產企業及產品準入管理規定〉的決定》。
他點進去。
頁面加載的那幾秒鐘，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又要停了。
當“刪除申請新能源汽車生產企業準入有關‘設計開發能力’的要求”這幾個字映入眼簾時，他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緊接著，是比剛才更瘋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王龍！”
9月1日。2020年9月1日。新規正式實施。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設計與生產分離，代工模式徹底合法化。那些卡死無數造車新勢力的“設計開發能力”門檻，被一刀切了。
也就是說，任何一個有產品定義能力、有銷售渠道的“皮包公司”，都可以找一家有資質的車廠代工，光明正大貼上自己的商標賣車！
上輩子，他是等到2022年才等到這個**。那兩年里，多少有想法沒技術的創業者被攔在門外，只能眼睜睜看著風口過去。而這輩子，他一覺醒來，正好趕上**發布的前夜。
這就是天選之子的劇本。
王龍猛地合上筆記本，仰起頭，深吸一口氣。出租屋里彌漫著泡面和煙味混合的惡臭，但他聞著只覺得親切。
腦海中，那個沉睡了二十年的2020-2040全球新能源汽車全產業鏈先知數據庫在這一刻轟然激活。未來二十年，所有關于三電、快充、智能駕駛的技術路線圖和市場數據，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2020年，磷酸鐵鋰逆襲，***刀片電池橫空出世，度電成本跌破600元。同年7月，五菱宏光MINIEV上市，售價2.88萬，一年干到三十萬輛，直接把老頭樂市場干碎。所有人都以為五菱是開創者，但只有王龍知道，五菱只是吃到了**的紅利。
2021年，特斯拉Model Y國產化，引爆中型SUV市場。蔚來**理想三家開始分化，有人起飛有人掉隊。
2022年，蔚小理座次重排，哪吒零跑靠低端車走量，悶聲發大財。
2023年，碳酸鋰價格從60萬/噸暴跌至10萬/噸，電池成本腰斬。那些簽了長協的車企哭暈在廁所，而靈活采購的王龍直接起飛。
2024年，800V高壓快充成為高端標配，但真正賺錢的，還是微型車市場。
2025年，微型電動車市場徹底爆發，人民需要一臺“買菜接娃、遮風擋雨、還不丟面子”的國民小車。
數據洪流在腦海中奔騰而過，王龍睜開了眼。
眼神里燃燒的，是復仇的火焰，更是掌控一切的瘋狂。
他抓起桌上的紅米手機，屏幕裂了三道紋，觸屏還有點失靈，但這不影響他精準地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備注為“錢叔”的號碼。
深吸一口氣。
撥通。
“嘟——嘟——”
三聲之后，電話接通。對面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山東口音，夾雜著明顯的起床氣，一聽就是從睡夢中被強行拽起來的：
“誰啊？大半夜的……小龍？你咋這個點打電話？出啥事了？是不是在外面惹禍了？”
王龍平復了一下呼吸，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
“錢叔，是我，小龍。我想問問，您那作坊，能不能照著保時捷911的殼子，給我糊一臺電動的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錢叔的聲音炸了，隔著話筒都能感受到他的震驚和憤怒：“你***瘋了吧？！大半夜給我打這個電話就為這個？！保時捷911？我上哪兒給你弄保時捷911的殼子？！你當我是大眾汽車啊？！我這兒連個像樣的模具都沒有，你讓我給你糊保時捷？你咋不讓我給你糊個火箭上天呢？！”
王龍笑了，笑得云淡風輕：
“錢叔，您先別急。明天我就到山東，當面跟您聊。這事，能成。”
“成個屁！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凌晨三點！你……”
嘟。王龍直接掛了電話。
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有些事，電話里說不清楚，得當面聊。得讓錢叔看到他的眼睛，看到他眼里的那團火。
他把手機往床上一扔，重新打開筆記本，指尖在鍵盤上飛舞。百度地圖上，一條從燕郊到山東德州寧津縣的路線被他放大、放大、再放大。
寧津。
錢叔的“錢江車業”。
一家馬上就要倒閉的低速電動車作坊。工人七個半，錢叔自己算半個，因為他既要管生產又要管銷售還要管財務，一個人掰成三瓣用。廠房是鐵皮搭的，下雨天漏水，大太陽天蒸桑拿。設備是老掉牙的，液壓機還是九十年代的產物，開起來嘎吱嘎吱響，像隨時要散架。
但這家作坊，即將成為他王龍帝國第一塊基石。
窗外，天光未亮。燕郊的城中村里，早起的環衛工開始清掃街道，“唰——唰——”的聲音單調而規律。遠處有狗在叫，有嬰兒在哭，有人騎著三輪車經過，車斗里裝著滿滿的蔬菜。
這就是人間。這就是2020年的中國。
一個遍地黃金的年代。
王龍盯著屏幕上保時捷Taycan的官方圖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臺線條流暢、充滿力量感的電動跑車，銀灰色的車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李浩然，”他輕聲說，仿佛在對著虛空里的那個宿敵說話，“上輩子你搶了我的星宸，這輩子，我讓你連我尾燈都看不見。”
“你不是說我的老頭樂思維撐不起千億市值嗎？那老子就用老頭樂，干到你懷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