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深山怒火：逼債**
一九二二年，隆冬。十萬大山像一頭睡著的巨獸，把幾十個村子壓在它的脊梁和褶皺里。山上的樹砍了一茬又一茬，地里的石頭撿了一筐又一筐，可窮人的日子還是跟山頂?shù)撵F一樣，散不開，也亮不起來。
林石頭背著藥簍從山道下來的時候，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他今年十六歲，山里人叫他小名：石頭。這名字是**起的，說是山里的孩子，起個賤名好養(yǎng)活，能像石頭一樣摔不爛、砸不碎。
藥簍里躺著幾把還帶著泥的草藥。爹去年采藥時摔斷了腿，請不起郎中，全靠石頭滿山跑著采些跌打草藥，搗碎了給爹敷。他娘說等來年開了春，把那兩畝開荒田再好好拾掇拾掇，多打幾斗糧，興許能攢下點錢，請鎮(zhèn)上正兒八經(jīng)的郎中給爹正一正骨頭。
石頭想到這里，腳下又快了幾分。娘這會兒應該在灶上煨那鍋紅薯粥了，想想他就感覺到餓了。可還沒進村，他就覺出有哪里不對勁！
村口的老槐樹下拴著兩匹高頭大馬，還有一頂青布小轎。這種陣仗村里人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一回，除非是錢家的人來了！
錢萬財，方圓十里最大的**，也最狠！山下的田他占了一半，山上的林他圈了三分。村人背地里叫他“錢剝皮”，當著他的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石頭的腳一下子頓住。他聽見自家院子的方向傳來一陣亂哄哄的吵嚷，還有女人的哭喊聲。是***聲音！把藥簍一扔，撒腿就往家里跑去。
林家的院子是兩間土坯房，院墻是石頭爹一塊一塊壘起來的，矮矮的，還不到人胸口。這會兒院墻外面圍滿了人，都是村里的，可沒一個人敢上前。人群里頭，幾個膀大腰圓的打手正把一個人按在地上。
那是石頭的爹！**拖著一條斷腿，被兩個打手反擰著胳膊，臉貼在泥地上，嘴里還在喊：“錢老爺！錢老爺！那田是我開荒開的，地契上有官府的印！你不能收啊！”
錢萬財坐在一張搬來的太師椅上，慢悠悠地呷著茶。他五十多歲，胖，臉上肉多，笑起來像一尊笑面佛，可那笑從來不往眼睛里去。他放下茶碗，說：“老林，話不能這么說。你去年借我那三塊大洋，利滾利，到今日是多少？你自己好好算算。”
“三塊大洋！我連本帶息還了五塊了！”石頭的爹拼命抬起頭，“錢老爺，你不能不講理啊！”
“講理？”錢萬財笑了笑，沖旁邊一個戴瓜皮帽的賬房先生抬了抬下巴。賬房先生翻著賬本，慢條斯理地念：“**十年春，林老栓借大洋三塊，月息三分；夏，復利轉借，計本息四塊八；秋，無力償還，以祖屋作保，計息五塊六；冬，也就是上個月，本息合計七塊二。今日連本帶利，八塊整！”
“八塊！”石頭的爹幾乎要嘔出血來，“我一年到頭，連飯都吃不上，上哪兒弄八塊大洋去！”
“沒有錢，就拿田來抵！”錢萬財?shù)呐质忠粨]，“你林家名下，不是還有那兩畝開荒田么？！”
“那是我一家三口的命啊！”石頭的爹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掙開一只手，往前爬了半步，“錢老爺，你收了我的田，我們一家三口就得**在山上了！”
錢萬財臉上的笑收了。“**？”他慢吞吞地說，“老林啊，你欠債不還，是理虧。我錢某人是講道理的，今日是收田，改日，可就不是收田這么簡單了！”
說完他沖打手們使了個眼色。一個打手抬腳，照著石頭的爹那條斷腿踹了下去。
“咔嚓”一聲。
石頭的爹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蜷成一團，在地上抖。那斷腿本來就還沒長好，這一腳，骨頭茬子怕是又錯開了。
“爹！”石頭擠開人群沖了進去。
他看見他娘撲在爹身上，用瘦弱的脊背擋住那些落下來的拳腳。她頭發(fā)散了，臉上全是血，嘴里還在喊：“別打了！別打了！我們給！我們給！”
“給？”打手們笑，“你拿什么給？”
“我……”他娘回頭看了石頭一眼，那眼神像針一樣扎進石頭心里，“我們還有石頭……石頭能干活……我讓他給錢老爺做工抵債……”
“做工抵債？”錢萬財慢悠悠地站起來，踱到她面前，“你們林家欠我八塊大洋，你兒子做工抵債，一輩子給我干到死，也不值八塊錢！我錢某人不做虧本的買賣！”
說完他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這一家人，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毒：“也罷。看在你林家可憐的分上，田我收了，債我也不要了。往后你們一家三口，愛去哪，去哪！”
說著朝打手們一擺手：“走！”
“等等！”石頭的爹不知什么時候竟掙扎著坐了起來。
他滿臉是血，一條斷腿以一個怪異的姿勢折在身下，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他盯著錢萬財，一字一句地說：“錢萬財，我林老栓這一輩子，窮，但是沒偷過、沒搶過、沒欠過誰。今**收了田，我認；你打死了我這半條命，我也認。可你記著！”他忽然咳出一大口血，身子往前一栽，“人在做……天在看……”
“老林頭！”錢萬財?shù)哪樕兞耍澳銊e給我來這套！我錢某人做事，對得起天，對得起地！你感咒我？！”
“我咒你？！”石頭的爹忽然笑了，那笑慘得不像話，“我不咒你。我只是……等著看！”
他回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石頭身上。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石頭后來用了一輩子去回味。
“石頭……”**的嘴唇動了動，“帶著**……走……走得遠遠的……”
“爹！”石頭撲過去。可已經(jīng)晚了。
**撐著的那口氣散了，整個人軟軟地倒下去。眼睛還睜著，望著天。天是灰的，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老林！老林！”他娘撲上去，抱著丈夫冰涼的身子，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跟石頭咋辦啊！”
錢萬財皺著眉，像看著一件麻煩事。“晦氣。”他嘀咕了一句，沖打手們說，“把人弄開。田契收了，走！”
打手上前，粗暴地把他娘從**上扯開。他娘拼命掙扎，指甲刮過泥地，刮出一道道白印子。她哭喊著，忽然抬起頭，盯住錢萬財：“錢萬財！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錢萬財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他那張笑面佛一樣的臉，又露出猙獰的模樣。
“我不得好死？”他慢吞吞地走回來，彎腰湊近***臉，“你男人剛死，你就咒我？好，我讓你看看，到底是誰不得好死！”
他直起身，沖兩個打手說：“這位林嫂子，還想跟錢老爺講道理。你們教教她，什么叫道理！”
后來的事，石頭記不太清了。他只記得打手們把他娘按在地上，用拳頭，用腳，用槍托。他娘一開始還在罵，后來罵聲變成哭，再后來哭也沒了聲音。他拼命往前沖，被人一腳踹翻，又一腳踩在地上，臉貼著**淌出來的那灘血，冰涼冰涼的。
他看見***眼睛。那雙眼睛隔著打手們的腿，直直地看著他，嘴巴一開一合，像是在說什么。
石頭死死地盯著那嘴型。娘說的應該是“跑！”。
然后是錢萬財那慢悠悠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林家欠我債，今日以田抵了，本息兩清。往后誰再跟林家沾邊，別怪我不講情面！”
他踩著石頭的爹的血，走了。留下一院子的死人。
不對，還留下了一個活人！
石頭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雪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下的，細碎細碎的，落在**娘身上，很快積了一層白。
村里的人早就散了個干凈，家家戶戶的門都關得死緊。石頭知道他們不是不想幫忙，是怕！怕錢萬財，怕那把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刀！
他跪在院子里跪了一夜。雪落了他一身，他也沒動。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錢家宅院的方向，隔著半個村子，隔著雪，他能看見錢家正堂里透出來的燈火，亮堂堂的，像地獄里開的花。
錢萬財，我石頭今日對著我爹我**尸首起誓：血債，要用血來償！
天蒙蒙亮的時候，石頭動了。他沒有哭。眼淚這東西，昨夜已經(jīng)在雪地里凍干了。他把**娘并排放在院里的草席上，一張草席蓋不住兩個人，他就把爹**手交握在了一起。
“爹，娘，”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凍硬的泥地上，磕出血來，“你們等著。我這就去給錢萬財送一份大禮！”
隨后進了屋，從灶膛最里頭摸出那罐燈油。那是他娘攢了半年，準備過年點上圖個亮堂的。燈油不多，也就一罐子底，可石頭覺得夠了。他把燈油揣進懷里，又從墻角摸出那把砍柴的柴刀。
出門前，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兩間土坯房，一堵矮院墻，一張草席，兩具**，滿院子的雪。還有遠處，錢家正堂里，那盞亮了一夜的燈。
石頭的眼睛在雪夜里，像兩粒燒紅的炭。
“錢萬財！！！”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冷又輕，像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你等著。血債，今夜就得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