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東南急報，流民攻了府衙，**殘部也跟著渾水摸魚。再這么拖下去，福州一帶可就真完了！”
乾清宮里，奏折堆得跟小山似的。十七歲的朱翊鈞坐在那張明晃晃的龍椅上，手指攥得咯吱響，指節都白了。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傳奏太監，半天沒吭聲。
說真的，他九歲就當了皇帝，可親政才三個月不到。老娘成天在耳邊念叨“聽張先生的話”，那個張居正更是把他當小孩糊弄。****，誰拿他當回事？他晚上做夢都夢著自己指點江山，比秦始皇還能打，比唐太宗還英明——他要把國庫填滿，要把疆土往外推，要學***那樣下西洋，讓全天下都看看大明的威風！
可醒過來呢？他連自己想用個什么官，都做不了主。
“陛下……”孫高貓著腰湊過來，說話跟蚊子哼哼似的。這老小子是看著他長大的，是他身邊唯一能說幾句體己話的人，“張先生在外頭等著呢，八成也是為了東南那檔子事。”
朱翊鈞猛地扭頭瞪他，眼睛里又煩又帶著點兒依賴：“他來干嘛？朕的事，什么時候輪到他插嘴了？”嘴上硬，手上卻不自覺地松了勁兒——他就是怕張居正，怕他那句“陛下要以國事為重”，更怕他那雙眼睛，好像什么都瞞不過他似的。
孫高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更小了：“陛下息怒，張先生也是為**……不過奴婢聽說，他是來舉薦戚繼光將軍去東南的。”
“戚繼光？”朱翊鈞一聽這名字，臉就拉下來了，嘴角一撇，帶著點兒冷笑，“他張居正的人，舍得往外派？”說著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茶杯叮當響，“你去告訴他，戚將軍年紀大了，東南那破地方又偏又苦，朕舍不得讓功臣去遭罪。這事，不準！”
孫高心里咯噔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應了：“奴婢遵旨。不過陛下……戚將軍雖說是張先生的人，可真要說整頓海防，還真沒人比他強……”
“你給我閉嘴！”朱翊鈞直接打斷他，火氣蹭蹭往上躥，“朕說不準就是不準！他張居正想把朕當猴耍？門兒都沒有！”他喘著粗氣，滿臉都是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擰巴——他心里清楚戚繼光本事大，可偏就不想順著張居正的意。他要讓所有人都明白，這天下姓朱，不姓張！
孫高不敢吱聲了，縮到一邊，瞅著自家陛下氣呼呼地坐在那兒，滿臉委屈又倔強，心里直嘆氣——陛下太急著證明自己了，可到底還是嫩了點兒。
沒一會兒，張居正穿著那身緋紅的官袍大步走進來，腰桿挺得筆直，臉繃得跟鐵板似的。進門就行禮，話里頭帶著不容商量的勁兒：“臣張居正叩見陛下。陛下，東南的事不能再拖了，流民鬧事，**也跟著起哄，再沒個能人去鎮著，怕是要出大亂子！請陛下早做決斷！”
朱翊鈞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抬起眼皮，聲音淡淡的：“張先生起來吧。東南的事朕知道，可戚將軍歲數大了，朕不忍心。你再看看有沒有別人。”
張居正一愣，抬起頭盯著朱翊鈞，眼神里滿是意外，緊跟著就沉了下去：“陛下！戚繼光才五十不到，身子骨硬朗著呢！當年平**，他立了多少功？沿海的老百姓到現在還念叨他的好。除了他，臣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了！”
“朕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朱翊鈞脖子一梗，語氣硬得很，可眼神卻飄了——他不敢正眼看張居正，怕自己那點兒小心思被看穿了。
張居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頭帶著失望，可沒松口，從袖子里摸出一份奏折遞上來：“那陛下既然不肯用戚將軍，臣再舉薦一個——遼東總兵李成梁。這人是個打仗的好手，昨天剛傳來捷報，大敗建州女真，砍了一千多顆腦袋！讓他去東南，也能鎮住場面！”
太監把奏折遞到朱翊鈞手上，他接過來掃了一眼，看到“斬首一千余級”這幾個字，心里頭沒覺得高興，反倒不是滋味。
又是張居正的人，又是張居正的功勞！合著這**上所有好事，都姓張？他這皇帝就是個擺設？
他把奏折啪地摔桌上，紙頁散了一桌子，聲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張先生，李成梁在遼東守著，韃靼那邊虎視眈眈的，他走了誰頂著？再說了，他一直打北邊，海上的事懂個屁？派他去東南，不是瞎胡鬧嗎？這事，也不準！”
“陛下！”張居正這下真急了，猛一抬頭，聲音都高了八度，語氣里壓著怒火，“東南都快著火了，老百姓四處逃難，**趁機作亂，您倒好，這個不準那個不準，就因為心里那點兒別扭？臣斗膽問一句，您心里裝的是大明的江山，還是您自個兒那點兒面子？！”
乾清宮里一下子靜得嚇人，連掉根針都能聽見。孫高嚇得腿都軟了，撲通跪下，大氣不敢喘。朱翊鈞猛地站起來，臉白得沒血色，嘴唇直哆嗦——張居正居然敢這么跟他說話！居然敢當面訓他！
他想發火，想讓人把張居正拖出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著張居正那雙滿是痛心的眼睛，又看看桌上散得到處都是的告急文書，心里頭一陣發虛——他說得對啊，東南確實火燒眉毛了，除了戚繼光和李成梁，他還能找誰？可他已經把話說死了，要是現在改口，豈不是顯得他這皇帝說話跟放屁一樣？
面子要緊還是**要緊？他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折騰，拳頭攥得指甲都掐進肉里了。疼讓他勉強撐著沒崩潰，可那股子絕望勁兒一點點往上涌——他到底該怎么辦？
就在他憋得快炸了的時候，眼神無意間掃到那份戰報上，一個名字突然跳進眼里——遼東副總兵，海云天。
他一把抓起戰報，手指死死摁著那個名字，眼睛一亮，跟著又露出點狡黠的笑。殿外的張居正這會兒心里頭咯噔一下，腦門上冒了層冷汗——他今早拿到這份戰報，李成梁非要把功勞往副總兵海云天和他媳婦楊夢璃身上推。可楊夢璃是太后最忌諱的人，他本來想在奏折里把這倆人給抹掉的，剛才一著急，全忘了！
朱翊鈞抬起頭瞅著張居正，嘴角慢慢勾起來，眼底那點兒慌亂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張先生，你給朕說說，這個遼東副總兵海云天，本事怎么樣？”
張居正心知不好，露了破綻了，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接話：“海云天……打仗是把好手，也有腦子，只是……”
“只是什么？”朱翊鈞打斷他，語氣里帶著點兒得意，“朕記得他是戚家軍出來的吧？當年能跟著李成梁，還是戚繼光推舉的。李成梁能打勝仗，少不了他的功勞。這人懂打仗，又沒什么**牽扯，派他去東南，整頓海防，安撫流民，不是正好？”
張居正看著他眼里那股子算計，又想起太后忌諱的楊夢璃，心里翻江倒海的，可嘴上卻說不出反對的話來——他知道，這小子終究還是給自己找了條臺階下，既駁了他面子，又把國事給圓上了。
朱翊鈞瞅著張居正那張繃著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心里清楚，這一回合，他贏了。
至于東南那邊，這個他見都沒見過的海云天能不能撐住場面……說實話，他心里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