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茲蘭城死了三天了。
槍聲停了,炮聲也停了。城里剩下的動靜只有三樣:風穿過破樓的嗚咽,野狗啃骨頭的咔咔聲,還有一聲悶在廢墟底下的、不知是人還是什么的哭。
陸燼蹲在地下室的水泥柱子后面,兩天沒喝水了。
這地方原是銀行金庫,鐵門炸飛半邊,鐵皮卷得跟紙似的。他躲進來的那天正打巷戰,**噗噗打在柱子上,他就在燒焦的賬本和碎紙里趴了一夜。
錢燒起來有股怪味,混著血腥氣。
他手里只有一把刀。
一把AKM刺刀,從一具鐵鷹兵的**上摸來的。蘇式的老貨,電木刀柄,刀身開了血槽,刀鞘**上嵌著一塊磨刀石——原本卡在AKM槍口下當刺刀使的。刀刃卷了。他不懂保養,砍過兩回鐵皮罐頭,刃就卷了。
死人身上的東西他摸過不少。
槍也摸過,一桿AKM,彈匣空的,槍膛卡著顆啞彈,他扔了。在卡茲蘭,沒**的槍是廢鐵,還招眼。
不如刀。刀不響。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紙。餓能忍,渴真要命。
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三個,還是四個?他閉著眼聽。
前面那個腳步重、拖沓,像踩在爛泥里;后面兩個輕一些,間或傳來槍托磕墻的脆響。三個月前他聽不出來,現在聽得出來——前面那個是翻尸翻累了的老兵油子,后面是跟班的。
鐵鷹的人,馬哈茂德的部族武裝,打完仗不撤,留在城里翻尸——翻活人。值錢的搜走,會喘氣的補一槍。
腳步聲越來越近。
奇怪的是,他的心居然跳得很穩。
三個月前他不是這樣的。
轟炸落下來的那個下午,他抱著妹妹跑防空洞,腿軟得邁不動,還是妹妹拽著他。人群一沖,妹妹的手從他手里滑出去。他回頭,只看見一片人海。再后來,再也沒見過她。
那天之后,他好像把什么東西丟在了那片人海里。
害怕,大概也跟著一起丟了。
腳步聲停在金庫門口。
一只軍靴踩進來,跟著一桿槍管,蒙著布,慢慢探進來。AKM,槍托纏著紅布條——鐵鷹的規矩,翻過尸的槍都纏,圖個心安。
陸燼屏住呼吸,把自己往陰影里縮了縮。
他在心里算過賬:門邊到柱子,三步;柱子到墻角,一步半。他能在對方完全進來之前貼到門后,刀從肋下捅進去——如果他不怕死的話。
他怕死。
他特別怕死。
他得活著,他還有個人要找。
槍管縮回去了。
外面的人罵了兩句土話,腳步聲漸漸遠去。
陸燼緩緩吐出一口氣,后背的汗洇透了衣服。他低頭看看刀,電木刀柄被汗浸得發黑。
就在這時,腳步聲又回來了。
這次只有一個人。
陸燼的脊背一下子繃直了。
不對——落單的,為什么回來?他聽見鞋底碾過碎玻璃,徑直往金庫深處走。手電光掃過墻壁,劃過燒焦的賬本,停在地上。
停在他前天點蠟燭留下的那截煙灰上。
"有活人。"
那人說,聲音不大。
"煙灰是新的。"
陸燼的腦子還沒轉完,身體已經動了。
他貼著柱子根蹲下去,腳掌先著地,一步一步挪到門后。對方手電掃過來,他矮身收肩,光線從頭頂擦過。呼吸壓到最淺,心跳撞在肋骨上。
那人轉過來——轉身的瞬間,陸燼撲了上去。
左手先到,捂住嘴,拇指順勢壓住對方下頜骨,往上一頂,把那一聲"有"憋回嗓子眼里。右手跟著,刀尖朝上,從肋下捅。
他沒敢扎要害。
刀卷了,扎不透厚的,只能找軟的。
這一刀扎進大腿根,隔著薄軍褲,刀刃破開皮肉、陷進肉里的鈍感,像剁一塊沒解凍的肉。血漫過刀柄,熱的。
那人不是新手。
挨了一刀沒慌,悶哼一聲,右肘往后撞,撞在他肋骨上,眼前發黑。對方趁勢甩身,膝蓋亂頂,AKM在兩人之間扭來扭去,槍口朝天。
走火了。
不是他開的槍。
對方掙扎的手扣進了扳機護圈,AKM摟出半梭子,彈殼叮叮當當濺了一地,**打碎頭頂的玻璃,噗噗落了他一身。
陸燼松手,側身滾開,貼著地滾出兩圈才爬起來。身后殺豬似的嚎叫,遠處傳來急促的回應聲——鐵鷹的人來了。
他不敢走門。門正對著槍聲來的方向。
貓著腰,踩過燒焦的賬本堆,翻過半塌的柜臺,從炸飛的鐵門縫擠出去,貼著墻根跑。碎玻璃劃破手掌,顧不上疼,跑過兩條街,鉆進一棟塌了半邊的樓,從一樓破洞鉆進去,扒著斷墻爬上二樓,趴下。
他數著呼吸,等。
外面熱鬧起來:罵聲、腳步聲,偶爾一兩聲槍響——鐵鷹在朝陰影里摟火壯膽。鬧了半個鐘頭,散了。
陸燼趴著沒動,把刀攥緊。
刀刃上沾著血,還是溫的。他忽然覺得惡心,干嘔兩聲——三天沒吃東西,胃里是空的。
他告訴自己:扎大腿,死不了人。不是**。
不是**。
這個念頭他攥了一路,像攥著一根救命的繩子。
后來,他聽見了引擎聲。
不是鐵鷹的皮卡。是粗重的、成排的引擎聲,夾著電臺的雜音,從城東方向壓過來。緊接著,槍響了。
不是零星的槍聲。
是成片的、有節奏的槍聲。他閉著眼聽——他聽得懂槍聲里的戰術。
AKM在回,稠密、發亂,是鐵鷹在慌亂里摟火。
壓過來的那一邊槍聲更穩:FN MAG的彈鏈聲像撕布,長點射一截一截地切,把AKM的聲音切成一段段的啞;中間夾著M4A1的點射,兩三發一停,專打還嘴的。偶爾一道曳光彈劃過去,紅的,在廢墟上空畫一條直線——**在標定火力方向:往這邊壓。
鐵鷹的人開始喊叫,亂跑。然后,死一樣的安靜。
再然后,有人用帶著濃重口音的通用語喊話:
"區域安全,確認凈空。"
陸燼沒動。他不知道來的又是什么人。
卡茲蘭三個月教會他一個道理:換一撥人,換一面旗,換的只是殺你的人的口音。
腳步聲重新響起。
這次是靴子踩碎玻璃的聲音,干脆,利落,是當過兵的人踩出來的。一個聲音在樓下停住:
"上面有東西。血,是新的。"
陸燼的心沉下去。他跑進來的時候,手在流血。
他握緊刀,等著。
腳步聲上了樓。
手電光掃過瓦礫堆,停在他身上。
刺眼,他瞇起眼——光柱后站著一個人:精瘦,花白寸頭,臉上橫著一道刀疤,嘴里叼著半截煙,煙頭一明一滅。
那人打量了他幾秒,忽然把電筒往下壓了壓:
"小孩,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
那人嚼著這兩個字。
"剛才那一刀,你扎的?"
陸燼沒答話。
"扎大腿,下手不黑,不算狠。"
那**了彈煙灰。
"行,知道留活口,還有點腦子。"
他側過身,讓出樓梯口,下巴朝外一揚:
"外面有車,車上有水。想活,就跟我走。"
陸燼看著他。陽光從塌掉的屋頂斜斜照進來,照在那人半邊臉上。這人眼睛里有種東西——跟三個月前的他自己,很像。
"想活嗎?"
那人問。
"想。"
"那就走。"
走出那棟樓的過程,陸燼后來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光很晃,腿軟得不像自己的。他踉蹌著穿過廢墟,看見散落的**——鐵鷹的,躺得亂七八糟,嶄新的彈孔還在冒煙。
十幾輛軍綠色的MRAP防雷車停在街上,V型車底,鼓著肚子,專門扛地雷和路邊**。車身噴著一個標志:一枚滴血的狼牙,牙尖上掛著紅。
有人遞給他一瓶水,他接不穩,喝得太急,嗆得直咳。
幾個端著M4A1的大兵看著他笑,沒什么惡意,像看一只剛撿回來的流浪狗。
上了車。
車廂里悶,全是汗味、煙味和槍油味。花白寸頭坐他對面,把一沓紙拍在他膝頭:
"合同。一年期,月薪兩千銀元,行動有津貼,死了有撫恤——撫恤金打給你寫的受益人。字簽這兒,按個手印。"
"你們……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護人,護貨,護油田,偶爾也干點不見光的。"
那人看著他。
"鐵血獠牙。聽過沒有?"
陸燼搖頭。
"以后就聽過了。"
他簽了字。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在顛簸的車廂里格外清楚。他寫得很慢——陸燼。他已經很久沒寫過自己的名字了。
寫完,他問:
"受益人,能寫我妹妹嗎?"
"能。名字?"
"陸小滿。"
那人點點頭,在紙上記下三個字,又問:
"她在哪兒?"
"不知道。"
陸燼說。
"所以我得活著。"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把煙頭按滅:
"行。活著,這話記住了。"
車開了。
卡茲蘭在身后越來越小,像一片被燒黑了的、皺巴巴的紙。陸燼靠在車廂壁上,把那把卷了刃的AKM刺刀翻過來,又翻過去。
電木的刀柄上沾著血,不是他的。
他攥著刀,心里念了一遍那個名字。
陸小滿。
等我。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灰港獠牙》,男女主角陸燼陸小滿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秋色正藍”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卡茲蘭城死了三天了。槍聲停了,炮聲也停了。城里剩下的動靜只有三樣:風穿過破樓的嗚咽,野狗啃骨頭的咔咔聲,還有一聲悶在廢墟底下的、不知是人還是什么的哭。陸燼蹲在地下室的水泥柱子后面,兩天沒喝水了。這地方原是銀行金庫,鐵門炸飛半邊,鐵皮卷得跟紙似的。他躲進來的那天正打巷戰,子彈噗噗打在柱子上,他就在燒焦的賬本和碎紙里趴了一夜。錢燒起來有股怪味,混著血腥氣。他手里只有一把刀。一把AKM刺刀,從一具鐵鷹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