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常說，女人上桌是要遭天譴的。
除夕夜的十八道大菜，全是我和我媽在廚房做出來的。
做完就得去灶坑前蹲著，等著男丁們吃完。
今年不一樣，哥哥帶回了一個練散打的未婚妻。
大伯在主桌上咳嗽一聲，剛準備夾那條清蒸斑魚。
嫂子連盤子帶魚直接端走：“既然干活的女人沒資格吃。”
隨著“哐當”一聲，主桌被掀翻了，“那都別吃了。”
爺爺說，女人上桌吃飯，要遭天譴。
這話他每年除夕說一次。
我聽了二十四年。
我媽聽了三十年。
廚房的油煙機轟隆作響，像一頭疲憊的老牛。
十八道菜。
從臘月二十八開始準備，泡發(fā)干貨，燉煮肉品，我和我媽兩個人，像陀螺一樣在廚房里轉(zhuǎn)了三天。
此刻，最后一道清蒸石斑魚剛剛出鍋。
我端著滾燙的盤子，小心地淋上最后一勺熱油。
“滋啦”一聲，蔥絲姜絲的香氣瞬間炸開。
客廳里，男人們的劃拳聲、談笑聲，隔著一道門，清晰又遙遠。???????
那里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溫暖、明亮、充滿歡聲笑語的世界。
而我的世界，只有這一平方米的灶臺，和額頭滾落的汗珠。
“曦曦，快，把魚端過去，別讓男人們等急了。”
我媽推開廚房門，探進一個頭，臉上被熱氣熏得通紅，眼神里全是催促。
我“嗯”了一聲，用抹布裹住盤子邊緣，穩(wěn)穩(wěn)托住。
這盤魚，是今天的重頭戲。
為了買這條野生的石斑，我爸托了好多關系，花了大幾千。
爺爺點名要吃的。
他說，年年有余，圖個吉利。
可這份“余”，這份“吉利”，從來不屬于我和我媽。
我們的年夜飯，是在廚房角落的小灶臺上，就著剩菜冷飯解決的。
等男人們酒足飯飽，我們再去收拾那一桌的狼藉。
年年如此。
我端著魚，走出廚房。
客廳的暖氣撲面而來，帶著酒肉的香氣。
主桌上，滿滿當當坐了八個男人。
爺爺坐在主位，紅光滿面。
我爸，我大伯，我叔叔，還有幾個堂兄弟，眾星捧月一樣圍著他。
我哥陳陽也在。???????
他身邊坐著一個女孩，是他的未婚妻，江月。
她今天第一次上我們家門。
江月長得很好看，眼睛很亮，坐得筆直，和整個桌子上歪歪斜斜、滿身酒氣的男人們格格不入。
她面前的碗筷是干凈的。
從開席到現(xiàn)在，她一口沒動。
我哥在旁邊小聲勸她，她也只是搖頭。
我把魚放在桌子正中間，爺爺?shù)难劬α⒖塘亮恕?br>“好，好魚！”
他拿起公筷，顫巍巍地就要去夾魚肚子上最肥美的那一塊。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的筷子移動。
我習慣性地后退，準備回到我的廚房。
一只手，快如閃電，按住了那盤魚。
是江月。
她站了起來。
整個客廳的嘈雜聲，仿佛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哥拉了拉她的衣角，急得滿頭是汗：“江月，你干什么？”
江月沒看他。
她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每一個男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又轉(zhuǎn)向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我那滿臉不安的母親。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叔叔阿姨，我今天第一次來，有個問題想問。”
“剛剛在廚房，我聽見陳曦的媽媽說，做飯的女人，沒資格上桌吃飯。”
“我想確認一下，這是真的嗎？”
我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大伯的笑容僵在臉上。
爺爺?shù)目曜油Ｔ诎肟眨樕幊料聛怼?br>“哪來那么多廢話！”大伯最先反應過來，呵斥道，“我們家的規(guī)矩，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問？”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推江月。
江月看都沒看他，只是盯著我爸：“叔叔，是真的嗎？”
我爸眼神躲閃，含糊不清：“小孩子家家，別管大人的事……”
“那就是真的了。”江月點點頭，笑了。
她的笑容很冷。
“既然干活的女人沒資格吃……”
她說完，端起了那盤熱氣騰騰的清蒸石斑魚。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自己吃。
爺爺氣得胡子都在抖：“你、你敢！”
下一秒，江月手臂一揚。
那盤價值幾千塊、匯聚了我和我媽無數(shù)心血的石斑魚，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
“哐當！”
盤子連著魚，被她整個扔進了墻角的垃圾桶里。???????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死一樣的寂靜。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樣。
江月沒有停。
在所有人驚駭?shù)哪抗庵校p手抓住厚重的實木桌沿。
那張桌子，承載著十八道菜，承載著我們家男人的尊嚴和**。
她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繃緊。
“那誰也別吃了。”
伴隨著一聲低喝，桌子被她整個掀了起來。
盤子、碗、酒杯、菜肴……所有東西都在瞬間飛起，然后像下雨一樣砸在地上。
“哐當——嘩啦——砰！”
巨響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滿地的狼藉，湯汁和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爺爺最寶貝的那套紫砂酒具，摔得粉碎。
男人們驚恐地跳起來，躲避著飛濺的湯水，狼狽不堪。
江月站在一片狼藉的中央，像一尊戰(zhàn)神。
她拍了拍手，目光冷冽。
“規(guī)矩？今天，我給你們立個新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