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渡市的八月,熱得像蒸籠扣在腦袋上。
江衍騎著電動車拐進城中村的巷子,后座的外賣箱里兩份蓋澆飯正隨著坑洼的路面上下顛簸。他低頭瞥了眼手機,距離超時還有十一分鐘,夠用。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輛車通過,兩側的握手樓把天空擠成一條縫,空調外機滴下的水在他肩上砸出一串深色的圓點。這種路他熟得不能再熟——三個月前他在這片區域跑網約車,兩個月前在這送快遞,一個月前在巷口那家**館子當后廚幫工。現在他送外賣。下個月干什么,他還沒想好。
二十五歲,七年,三十六份工作。
這個數字是他上個月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算出來的。數到二十的時候差點睡著,撐著眼皮數完,他沖天花板笑了一聲。**生前管這叫"沒定性",**走的時候丟下一句"爛泥扶不上墻",前女友分手那天說的是"你什么都行,就是什么都不行"。
江衍覺得他們說得都對。
他只是對什么都提不起勁——不,也不全是。他對每份工作的頭三天都挺有勁的。后廚的火候,方向盤的手感,代碼的邏輯,甚至工地扎鋼筋的節奏,他學得都比同行快。老師傅們總說這小子有靈性,是干這行的料。可一到第七天,最長不過第十天,那種勁就散了,像煮過頭的面,芯子全糊了,再嚼下去只剩一嘴的膩。
然后就換。換了再換,換了再換。
他試過跟自己較勁。第二十三份工作是在一家汽修廠當學徒,師傅姓劉,手藝好,人也仗義,拍著他肩膀說小子好好干,三年出師****。他咬著牙撐了十一天,第十二天早上他蹲在車間門口,看著陽光打在扳手上泛出銀光,心里那根弦"嘣"地斷了。他跟劉師傅說對不起,我不適合。劉師傅嘆了口氣,沒罵他,只說你走吧。
那聲嘆息比罵他更難受。
后來他又試過幾次。第二十七份工作是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前端開發,組長說他上手快得不像新手,試用期都沒過就把一個獨立模塊交給他。他寫了一周,代碼跑得漂亮,組長請他喝奶茶,說轉正給你加薪。第八天他坐在工位上盯著屏幕,那些曾經讓他著迷的邏輯結構突然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符號,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敲了一封辭職信,**,又敲了一封,發了。
第三十一份是醫院護工。他照顧一個摔斷胯骨的老**,翻身、擦洗、喂飯,動作比干了三年的護工還利索。老**拉著他的手說你比我親孫子還貼心,你一直干下去我給你漲工資。第九天,他給老**喂完最后一口粥,說了聲"阿姨保重",把圍裙疊好放在床頭柜上,走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每一份工作他都能做好,都做得比大多數同行好。可做好之后,就是空。一種從胸腔深處往外蔓延的空,像胃里漏了個洞,吃什么都填不滿。
同事蘇鐵管他叫"職場游牧民族",江衍覺得這說法文雅,欣然接受。蘇鐵是他送外賣認識的,比他大一歲,開了五年出租車,嗓門大得能當喇叭用,一米八的個頭縮在駕駛座里像只委屈的蝦。蘇鐵有一次問他:"你到底想找什么樣的工作?"江衍想了半天,認真回答:"都行。""都行是啥意思?""就是隨便,干著看唄。"蘇鐵翻了個白眼:"你這人,活該換三十六份。"
江衍嘿嘿一笑,沒反駁。
電動車在巷子盡頭停住。他抬頭看了看門牌——桂花巷17號,一棟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外墻瓷磚掉了一半,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底子。六樓左側住戶。江衍把外賣箱打開,拎起袋子,開始爬樓。
樓道燈是壞的,他拿手機照著亮往上走。三樓拐角堆著兩個煤氣罐,四樓門口蹲著一只對他愛搭不理的橘貓。江衍路過的時候伸手虛摸了一把貓腦袋,貓嫌棄地挪了個位置繼續蹲。五樓的防盜門上貼著褪色的對聯,上聯"花開富貴"還在,下聯被撕走了一半,剩個"平"字孤零零地杵著。樓梯扶手的鐵皮卷了邊,他不敢扶,靠著墻走。整棟樓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油煙、潮氣、陳年水泥和某戶人家燉的中藥混在一起,是城中村老居民樓特有的味道。江衍聞著這味道反而覺得踏實,他在太多地方待過,最能讓他放松的就是這種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破舊樓道。
六樓左戶。他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后,個不高,背微駝,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江衍把袋子遞過去:"**,您點的兩份蓋澆飯。"
男人沒接。他看著江衍,眼神有點發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東西。江衍見多了這種反應——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客戶,不打擾就行。他把袋子往前送了送:"飯,您拿著?"
"哦。"男人回過神來,伸手接過袋子。
就在這一瞬間,江衍的目光掃過男人的手腕。襯衫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內側一塊疤。那不是普通的疤——形狀像是被什么東西烙上去的,紋路彎彎曲曲,乍一看像一團火苗,又像一個潦草的字,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像新傷,又像舊痕。
江衍的目光只停了半秒,隨即移開。他堆起笑臉:"您慢用,記得給個好評。"
男人"嗯"了一聲,關門。
江衍轉身往樓下走。他不是沒見過疤。工地上的工友被鋼筋劃過,修車鋪的師傅被排氣管燙過,誰身上沒點印記?可那塊疤的形狀不對,太規整了,規整得像被人刻意燙出來的——像是某種標記。
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職業病,干過太多行,看什么都想琢磨出點門道。再這么下去,他離當偵探也不遠了——算上那個,就三十七份了。
下到一樓,他推開單元門,外面的熱浪又撲了過來。江衍瞇著眼摸電動車鑰匙,余光瞥見巷子深處有些不對勁。
桂花巷不是死胡同,但越往里走越窄,盡頭是一片廢棄的拆遷房,白天都沒什么人去,這個點更沒人。可現在,巷子深處隱約有動靜。
江衍停下腳步。
一開始他以為是貓打架。城中村的野貓半夜叫起來跟小孩哭似的,稀奇古怪的什么動靜都有。但那聲音不對——是拳頭砸進肉里的悶響,一聲接一聲,節奏快得不正常。正常人打架,出拳得蓄力、收拳得回拉,中間有間隙。這聲音沒有間隙,"砰砰砰砰"連成一片,像鼓點。
他往巷子里走了兩步,借著遠處路燈那點慘白的光,看見兩個人影。
兩個人在打架。
按理說城中村有人打架也不算稀奇,酒后沖突、地盤**,江衍送外賣三個月見過好幾回。可這一回不對。
那兩個人動得太快了。
快到江衍的眼睛跟不上。他見過散打比賽,見過街頭斗毆,甚至工地上有回兩個工人起了沖突打得頭破血流,可沒人能這么打。一個人出拳,另一個人格擋,反擊,再格擋,整**作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像被按了快進鍵。他們的腳步幾乎沒有聲音,身形在昏暗的巷子里交錯、分離、再交錯,帶起的風把地上的碎紙片卷了起來。
更怪的是——
江衍揉了揉眼睛。
其中一個人的手上,有光。
不是反光,不是路燈照的,是從他手掌里透出來的、實實在在的光。淡藍色的,忽明忽暗,隨著他出拳的動作拉出一道弧線,像一條發光的鞭子抽在空氣上。
江衍的腦子卡了一秒。
他在那一秒里飛速回憶自己今天吃了什么——早上兩個包子一杯豆漿,中午一碗泡面加個鹵蛋,沒喝酒,沒**。他精神正常。可眼前這一幕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腳底踩到一顆石子,"咔"的一響。
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那兩個人同時停手。
整個巷子忽然安靜得不像話。連蟲鳴都停了,像有什么東西按下了靜音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像電線燒融了絕緣皮,又像金屬摩擦過熱后的味道。江衍的鼻子抽了抽,這味道他在汽修廠聞過,在電焊工地聞過,但絕不該出現在一條城中村的巷子里。
江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其中一個身影朝他的方向看過來,那張臉隱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江衍能感覺到對方的眼神——冷的,沉的,像在評估一個闖入者該不該被處理掉。那目光不帶任何情緒,比巷子里的夜風還涼,江衍后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干過太多行業,見過形形**的人,知道什么樣的眼神意味著危險。工地上的包工頭催進度時是急躁的,汽修廠的劉師傅看他犯蠢時是失望的,急診科的醫生看他燒到四十度時是疲倦的。可這個人眼神里什么都沒有,像是看一塊石頭、一袋垃圾、一個跟這個世界無關的東西。
江衍緩緩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我啥也沒看見"的姿勢。嘴皮子動了兩下,"我送外賣的"這句話還沒說出口——
另一個人動了。
他沒看江衍,而是猛地抬起手,掌心那團藍光驟然暴漲。
然后一切都晚了。
一道沖擊波從巷子深處炸開。
江衍只覺得胸口像被一輛卡車撞上,整個人騰空而起,后背撞上單元門旁邊的墻壁,后腦勺"砰"地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響,鼻腔里全是鐵銹味。
他順著墻滑坐到地上,外賣箱翻了,兩份蓋澆飯灑了一地,米飯和菜汁糊在他褲腿上。他想動,身體不聽使喚。意識在黑暗的邊緣掙扎,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拼命伸手。
最后他聽到的聲音,不是巷子里的打斗聲,不是自己的喘息——
是身體里面的聲音。
像心跳,但比心跳更深。那聲音從骨頭縫里、血**、每一寸皮肉下面同時涌出來,是一種奇異的、嗡嗡作響的崩裂感。像一堵砌了二十五年的墻,終于從內部被什么東西頂出了一道縫。不,不是一道縫——是三十六道。
三十六道裂縫同時炸開。
江衍的意識徹底沉了下去。在失去知覺的最后一刻,他腦子里荒唐地閃過一個念頭:
這下好了,不用糾結下個月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