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第二教學樓的燈剛熄了一半，校園廣播忽然響了。
李青原本還在替林驍改一份課堂作業。林驍把同一道計算題錯了三遍，最后干脆趴在桌上裝死，聲稱腦子已經提前放暑假。李青剛把他的草稿紙抽出來，窗邊的水杯便輕輕晃了一下。
杯里的水紋只蕩了一圈。
教室里沒人注意。前排學生忙著收電腦，后排幾個人正在爭論要不要去校門口吃夜宵。李青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鞋底又感覺到一下很輕的震動。
兩次間隔差不多。
像樓下有什么沉重的東西，正在一下下撞管道。
“請仍在教學區的同學立刻離開建筑，統一從西側廣場前往體育館。不要停留，不要返回宿舍。”
教室里先是一靜，隨后桌椅亂響。
林驍把書往包里一塞，壓低聲音問：“又是管線泄漏？這學期第三回了吧。”
李青沒有接話。
李青最后看了一眼桌邊的水杯。樓下一層沒有教室，只有配電房和鎖著的設備間。如果只是有人推桌子，震動不該從整片地板下面傳上來。
廣播又重復了一遍，語速比剛才更快。
走廊上已經擠滿了人。有人舉著手機拍視頻，有人問輔導員出了什么事，還有人嫌校方大驚小怪。兩名穿橙色反光背心的人站在樓梯口，不停揮手。
樓梯口左邊的反光背心揮著手：“往西走，別堵在樓里！”
右邊那人緊跟著催促：“快點，西廣場有人接！”
林驍被人群推得往前走，回頭招呼李青：“愣什么，走啊。”
李青背起書包，跟著人流下樓。他沒有表現得特別緊張，只在經過窗邊時往外看了一眼。
下到二樓時，他給校園后勤值班室打了一個電話。
占線。
他又點開班級群。輔導員剛發出一句“聽從現場安排”，下面已經刷出幾十條回復，卻沒有說明事故位置。有人問北門能不能走，消息很快被更多的“收到”頂了上去。
李青沒有在群里直接說疏散路線有問題。沒有證據時，一句警告只會讓人群在樓梯上停住。真發***，錯誤就會變成他的。
他需要先看見能讓別人也相信的東西。
外面下著小雨。
雨不大，西側下沉廣場上卻已經積了一層水。路燈照過去，水面不停起小泡。最奇怪的是，廣場明明比教學樓低，邊緣的積水卻正沿著緩坡一點點往上爬。
不是雨水往下流，是地下有什么東西在往上頂。
李青停了一步。
后面的人撞到他肩上，罵了句“別堵路”。
他順勢讓開，視線落在樓門外那名工作人員腳上。那人剛說自己從西廣場過來，褲腳干凈，鞋底也沒有泥。胸前掛著一**作證，塑料殼在燈下反著白光，照片的位置卻像貼歪了。
“林驍。”李青抓住室友的背包帶，“別往西走。”
林驍被勒得往后一仰：“你看見鬼了？”
李青指了指廣場：“**在冒氣。”
林驍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哪里？”
李青把位置說得更明白：“西邊第三盞燈下面。水在往坡上走。”
林驍瞇眼看了兩秒，臉上的玩笑慢慢沒了。
廣場邊一只**正在輕輕跳動。每跳一下，積水里就冒出一圈渾濁的泡。附近的人只顧著看手機，沒人低頭。
“那也不一定——”
“廣播讓我們去最低的地方。”李青說，“那個說剛從下面上來的人，鞋是干的。”
林驍立刻回頭。
反光背心正好也看向他們。
兩人的視線撞了一下。那人沒有問他們發現了什么，只把手里的擴音器抬起來，聲音陡然加重：“門口兩個男生，不要停！服從疏散安排！”
李青沒有立刻和他爭。他先朝旁邊一名真正的校內保安問：“西廣場哪個位置接人？”
保安愣了愣：“不是讓去東體育館嗎？”
那名反光背心猛地轉頭：“通知改了，你沒看工作群？”
保安下意識摸手機。反光背心已經往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催著學生繼續走。
前后兩句話對不上。
李青不再等了。
林驍喉結動了動：“北門呢？”
李青說：“地勢高，能直接到圖書館后路。”
林驍還有顧慮：“廣播沒讓走。”
李青已經轉向北邊：“所以先去看。”
李青轉身擠出人群。林驍只猶豫了一秒，罵了一句，也跟了上來。
北側走廊平時通向一扇消防門。兩人趕到時，門推不開。門把上纏了兩圈細鐵絲，外面還橫著一塊“施工勿入”的塑料牌。
林驍伸手拽了拽：“真鎖了。”
“不是鎖。”
李青蹲下來。鐵絲是從里面臨時擰上的，顏色很新，斷口還亮著。真正施工封門不會這樣處理，更不會把消防通道從內側綁死。
身后傳來急促腳步。
那名反光背心追了過來。
“你們干什么？誰讓你們跑這里來的？”
李青站起身，擋住門把：“西廣場下面漏水，為什么還讓人過去？”
反光背心回答：“管線事故，那里有專業人員接應。”
李青盯著他：“你從那里過來的？”
反光背心不耐煩地頂回來：“廢話。”
李青看向他的鞋：“那你鞋為什么是干的？”
對方低頭的動作很快，只有一瞬。
可這一瞬已經夠了。
李青轉身扯掉墻上的消防錘，一錘砸在門邊的紅色報警器上。
刺耳的鈴聲一下蓋過廣播。
“你瘋了！”反光背心沖上來抓他。
林驍抬肩撞開對方，自己也被推得貼到墻上。他膽子不算大，手卻死死抱住那人的腰，扯著嗓子喊：“消防門被人綁了！西廣場**在冒水！都別往下走！”
走廊里的人停住了。
有人不信，有人回頭看。更多人被鈴聲弄得發慌，開始往兩邊擠。
李青用消防錘卡進鐵絲，擰了兩下。鐵絲勒進錘柄，門仍沒開。
反光背心一肘頂開林驍，從腰后抽出一根黑色短棍。
那不是保安常用的橡膠棍。棍身上有一圈發暗的紅紋，握在手里時，附近的燈閃了兩下。
李青心里一沉。
這個世界有很多他不了解的東西。穿越過來兩年，他只知道城市會封路，新聞會把異常說成燃氣泄漏，也知道普通人最好離那些地方遠一點。
但不知道，不代表看不見危險。
反光背心抬手時，他沒有硬接。他一腳踹向旁邊立著的空圍擋。
幾塊塑料板嘩啦倒下，正砸在那人腿前。李青趁他收腳，握住消防錘猛地往下一壓。
鐵絲崩斷。
冷風帶著雨氣從門縫灌進來。
“門開了！”林驍大喊，“往北走！別下廣場！”
最前面的幾個學生沖出消防門。后面的人見有人帶頭，也跟著轉向。反光背心臉色變了，顧不上再抓李青，舉起擴音器想把人喊回來。
真正的校內保安終于擠了過來。他先看見反光背心手里的黑色短棍，又看見門把上的斷鐵絲，臉色一下變了。
“你哪個組的？把證件給我！”
反光背心沒有回答，反手把擴音器砸向他。保安偏頭躲開，擴音器摔在地上，里面卻還在循環播放“前往西側廣場”。
離得近的學生都聽見了。
廣播不是有人臨時說話，而是一段提前錄好的聲音。
“報警！”保安一邊追人一邊吼，“北門保持暢通，所有人貼墻走！”
局面終于不再只靠李青一個人撐著。可他還沒來得及松手，腳下的震動忽然連成了一片。
“外面往哪走？”一個剛沖出去的女生回頭喊。
“貼著樓往東，別**階！”李青回答。
他看著最前面的人拐過墻角，確認那條路沒有積水，才讓下一批往外走。有人舉著手機問他是不是校方安排，他只說：“我不是。你們自己看西邊的水，再決定走哪邊。”
這句話反而比命令管用。
離窗近的人終于看見了跳動的**。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學生立刻轉身，幫忙把倒下的圍擋往旁邊拖。
就在這時，西側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口大鼓。
整棟樓晃了一下。
窗外的路燈齊齊熄滅，西廣場中間先是裂開一條黑線，隨后整片地面往下沉。積水卷著護欄、共享單車和來不及跑開的臨時帳篷，一起滑向突然出現的深坑。
尖叫聲從樓門方向炸開。
人群徹底亂了。
有人往北門沖，也有人嚇得往教室里退。倒下的圍擋被踩來踩去，一名女生摔在門口，后面的人差點壓上去。
林驍彎腰去拉她。
反光背心卻逆著人流，直奔北門旁的一扇設備門。他從口袋里摸出鑰匙，手抖得厲害，嘴里不停念著：“提前了……怎么會提前……”
李青聽見了。
對方不是來疏散學生的。
他在等地下的某樣東西。
“林驍，帶她出去。”李青說。
林驍急聲問：“你呢？”
李青已經伸手去抓施工牌：“我把門頂住。”
消防門上的閉門器在震動中歪了，門板一下下回彈，隨時可能夾住正在外逃的人。李青抓起地上的施工牌，斜**門縫。
林驍拖著女生跨出去，又轉身伸手：“行了，快過來！”
第二聲悶響從腳下傳來。
這一次更近。
墻皮像雪一樣往下掉。北側走廊從中間鼓起，地磚一塊接一塊炸開。那名反光背心剛打開設備門，門后便涌出一股帶著腥味的黑水。
他轉身就跑。
黑水里卻探出幾條細長的暗紅根須，纏住了他的腳踝。
那人只來得及叫一聲，整個人便被拖進門后。
林驍看呆了。
“走！”李青推了他一把。
門外還有兩名學生沒有跑遠。林驍被推得踉蹌幾步，回頭時，走廊地面已經裂到了李青腳下。
他再次伸手，手指只差半臂。
李青沒有去抓。
施工牌正在滑，消防門后還有人。他若撲過去，門會立刻合上，后面那兩人未必出得來。
他抬腳把施工牌踹深，門板重新卡住。
腳下隨即一空。
林驍撲到門邊，只抓住了李青書包上斷開的肩帶。
“李青！”
黑暗猛地合攏。
李青向下墜去，肩膀撞過一根水管，又重重摔進冰冷的積水里。上方的燈光只剩一道窄縫，隨后被塌落的磚石徹底堵住。
最后那一眼，他看見林驍被另外兩人拖離門邊，也看見反光背心掉在裂縫旁的工作證被水卷了下來。
工作證在半空撞到墻角，塑料殼碎成兩片，和李青一起落進黑暗。
他趴在水里，耳邊全是轟響。
過了幾秒，轟響漸遠。
另一種聲音從黑暗深處貼著地面爬了過來。
細細碎碎，像無數根須正在刮墻。
李青先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疼，但還能呼吸。左肩擦破了，右腿也能動。比起從兩層樓高的地方掉下來，這已經算運氣好。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
水里看不清有什么。貿然撐地，手可能按在碎玻璃上，也可能碰到剛才拖走那人的東西。
李青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裂了一角，電量還有百分之四十三，沒有信號。
他打開手電，先照自己周圍。
積水只到小腿，顏色發黑。頭頂是拱形水泥頂，墻上刷著已經剝落的白漆。一根銹蝕的鐵管橫在他腰邊，替他擋掉了不少落石。
這里不像普通設備層。
墻上每隔幾米就有一扇厚鐵門，門邊還能看見褪色的紅色箭頭。箭頭下面寫著“防護單元”，字已經糊了大半。
廢棄人防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