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宅基地證明給我，今晚之前必須辦妥。"
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溫柔得像裹了蜜。
蘇念睜開眼，后腦勺傳來鈍痛。眼前是發黃的房梁和一盞沒點的煤油燈，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土坯味。
不對。
她死了。
辯護席上連續四十八小時的庭審，心臟驟停，意識墜入黑暗。
可此刻她活著。
一團混亂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涌進腦子：青石村、軍屬大院、一個叫陸沉的丈夫——以及她把陸家三百多塊積蓄全部塞給門外這個男人的荒唐過往。
蘇念，二十四歲，**陸沉的妻子。
在整個青石村的嘴巴里，她是掏空婆家、倒貼野男人、鬧著要離婚的頭號潑婦。
而門外催她的周文斌，正是那個吃干抹凈還嫌不夠的"知青"。
"念念？"敲門聲急了兩拍。
蘇念緩緩坐起身，右手摸到枕邊一張粗糙的紙。
借條。
三百二十元整。
她瞇起眼，拇指按住食指第二指節——前世出庭前的習慣動作。指腹摩挲紙面，視線定在落款處。
"收到"二字的墨色偏淡，"三百二十元"的墨色偏深，筆鋒也不一樣。
拼接的。
蘇念翻過紙背，又抽出枕頭底下壓著的兩張條子。三張借條的日期分別是三月初七、三月十二、三月二十一，金額加起來剛好三百二十。可第一張的紙質發黃發脆，后兩張卻是嶄新的白紙。
同一個人、同一支筆寫的三張欠條，不可能出現兩種紙張。
結論只有一個：后兩張是補寫的。
為什么補寫？因為原始憑證只有第一張，剩下的錢根本沒經過借條。
沒有書面憑證的錢，追討起來對方只需要一句"沒拿過"就能賴掉。
門外又響了三下。
蘇念深吸一口氣，將三張借條按原樣疊好塞回枕下。她掃了一眼炕桌——桌角放著一份手寫文書，標題是"房屋買賣協議"。賣方一欄空著，只等她按手印。
買方：周文斌。
賣的是陸家的宅基地。
好大的胃口。
她的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隨即被她壓了下去。
不急。
前世在法庭上跟多少嫌疑人打過交道，想從一個騙子嘴里掏出有用的話，最忌打草驚蛇。她現在沒有錄音機，沒有公證處，手邊只有紙筆。
那就讓他自己把話說出來，說到矛盾為止。
蘇念站起來，趿拉著布鞋走到門口，拉開門栓。
月光下，周文斌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面容清秀，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你臉色不好，"他伸手要扶她肩膀，"是不是又沒吃晚飯？"
手腕被蘇念輕輕一側身避開了。
周文斌頓了一下，收回手，語氣不變："藥吃了嗎？那個安神的藥，我上次給你配的。"
安神藥。
原主的記憶碎片里閃過模糊的畫面——每次喝完那藥，她就犯迷糊，什么都簽。
蘇念垂下眼睫，把指尖微微的顫抖藏在袖口里。
"吃了。"她嗓音啞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鼻音，"頭還是暈。"
周文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側身擠進門，把那份賣房文書從炕桌上拿起來，攤在她面前。
"念念，我跟你算過了。房子賣掉能換五百塊，加上之前那三百二……夠我們去南邊站穩腳跟。陸沉常年不在家，你守著這破院子有什么意思？"
蘇念盯著那張文書，沒吭聲。
沉默了三秒，她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原主殘留的那股依賴勁兒："文斌哥，五百塊真的夠嗎？到了南邊住哪兒？"
周文斌笑了，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我都打聽好了。**那邊有個老鄉開廠，管吃住，我去幫他跑業務……"
他說得順暢，嘴角的弧度剛剛好。
蘇念沒打斷，只是不動聲色地用目光測量他的表情和語速。
騙子的通病——描述未來時滔滔不絕，追問細節時開始繞彎子。
她等他說完那段"美好藍圖"，才慢慢開口："那……之前那三百二十塊錢，你說是我們一起投的貨，貨在哪兒？"
周文斌的笑僵了不到半秒。
"貨……已經出了，"他飛快接上，"利潤還沒回來，等到了南邊一并結清。"
"什么貨？"
"布匹。從縣城拉到省城賣，中間賺差價。"
"跟誰合伙？"
"一個姓張的，你沒見過。"
蘇念點點頭，低頭看著文書，像是在猶豫。實際上她心里已經把這三句話逐字刻進了記憶宮殿：布匹，縣城到省城，姓張。
全是無法驗證的模糊信息。
她需要他說得更具體，具體到自相矛盾。
可現在不是時候。逼得太緊，他會起疑。
蘇念攥了攥文書的邊角，做出一副糾結的樣子："我……我再想想。宅基地證明不在我手里，在婆婆那邊鎖著呢。"
"那你去拿。"周文斌語氣加重了一絲。
"現在？婆婆睡了。"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確認她沒有反抗的意思，語氣重新軟下來。
"行，明天也來得及。"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坐在炕沿的蘇念，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動作熟稔而隨意。
蘇念沒有躲。
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必須是"那個蘇念"——昏昏沉沉的、被拿捏得死死的、除了周文斌說什么都信的蘇念。
等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從前哄原主簽借條時一模一樣：
"念念，只要你按手印，今晚我們就能遠走高飛。"
門關上了。
蘇念坐在黑暗里，攥著那份賣房文書的手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她松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干裂的掌心。
不是她的手。
但從現在起，是她的戰場。
她拉開抽屜，摸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張**咸菜的油紙，翻到背面，在月光下寫了三行字：
一、借條疑點：墨色不一、紙張不一、疑似拼接偽造。
二、安神藥：來源不明，頻率不明，需確認是否影響神志。
三、明天——讓他自己把錢的去向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