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景和二十一年,春。
京城的酒,醉仙樓的最烈;京城的敗家子,謝無咎最出名。
正午剛過,醉仙樓二樓已是人聲鼎沸。靠窗那張桌上,三只海碗一字排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謝無咎癱在椅子里,領口松著,腰帶歪著,一柄從不離身的酒葫蘆晃蕩著掛在腰間,臉上掛著三分醉意七分笑意,沖對面的紈绔們拱了拱手:
“承讓,承讓。今兒這頓,又記小爺賬上。”
“呸!”對桌的錦衣公子把碗一摔,“謝長風,你上個月欠的五十兩還沒結,這個月又賒了八十兩,合著醉仙樓是你家開的?”
“我家?”謝無咎瞇起眼,笑得沒心沒肺,“我家那破宅子,早抵給當鋪了。要不……你替我結了,回頭我教你一手斗酒的本事,保你以后在京城橫著走。”
滿堂哄笑。那錦衣公子氣得臉色發青,偏又說不過他,甩袖走了。
伙計苦著臉湊上來:“謝爺,您看這賬……”
“記賬記賬,老規矩。”謝無咎拍拍他的肩,順手從袖子里摸出幾枚銅錢丟過去,“賞你的。小爺我這輩子別的不多,就是債多。”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欠賬是什么光宗耀祖的體面事。二樓諸人見怪不怪,搖搖頭各自吃酒去了。
謝無咎把酒葫蘆灌滿,歪歪斜斜下了樓。剛出醉仙樓門口,迎面一盆洗腳水兜頭澆下來。
“喲,這不是謝大少爺么?又喝成這樣,也不怕醉死在大街上。”
潑水的是一頂青呢小轎旁的老仆,轎簾掀開一角,露出張敷滿脂粉的臉,是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此人平素最恨謝無咎——只因謝無咎曾在御前宴上搶過他的風頭,還順手把他看中的花魁娘子勾走了。
“趙二公子,好巧。”謝無咎抹了把臉上的水,笑嘻嘻的,渾似被潑的是別人的臉,“您這洗腳水夠味兒,回頭我拿去澆花,保管開得比您家后院那幾盆還旺。”
“你——”趙二公子氣結,冷哼一聲放下轎簾,“走!”
轎子遠了。圍觀的路人指指點點:“這謝家小子,爹娘死得早,家產敗得光,如今連臉面都不要了。可不是,當年謝老侯爺何等威風,誰想到生出這么個……噓,慎言!”
謝無咎充耳不聞,頂著濕漉漉的頭發,一路晃到了漕運碼頭。
路過東街的時候,綢緞莊的老板娘探出半個身子喊他:“謝爺,上回說的那匹云錦,您到底買不買?都給您留半個月了!”
“買,怎么不買!”謝無咎拍著**,“記我賬上,下月初一準來取——給柳月樓的小桃紅裁新衫子!”
老板娘翻了個白眼,把簾子摔下來:“呸!你欠小桃紅的胭脂錢還沒還呢!”
謝無咎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一路跟街坊打著招呼,誰喊他都應,誰罵他都笑。就這么晃晃悠悠,走到了漕運碼頭。
沒人注意他。一個醉醺醺的敗家子,蹲在碼頭的石墩子上啃燒雞,誰會在意?
可謝無咎的眼,一點醉意也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碼頭上,像一枚落定的棋子,穩穩壓住整盤局勢。
三個月了。
三個月前,漕幫名下的“順風船行”還在京城漕運里排得上號。如今,船行的東家換了,掛的招牌換了,連碼頭東岸那一排棧房,都悄悄掛上了“萬通商號”的幌子。漕幫的米船運到碼頭,卸貨的腳夫卻不約而同往萬通那邊擠——那邊工錢每擔多給三文。
三文錢。不多不少,正好卡在漕幫不愿跟、又傷筋動骨的那條線上。
“張頭,萬通那邊又漲了,說連卸船帶扛包,一天能多掙半吊錢,去不去?”
“去去去,傻子才不去。漕幫那幫老爺,工錢三年沒動過,米價倒是年年漲,這日子誰扛得住?”
兩個腳夫說著,扛起扁擔就往萬通的棧房走。碼頭上這樣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謝無咎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棧房門口一個佝僂的背影上——那是漕幫的老管事,姓何,在碼頭干了二十年,前些日子剛被東家尋了個由頭攆走,如今蹲在墻根下啃冷餅子,沒人多看他一眼。
二十年。一個管了碼頭二十年的老人,說棄就棄了。
棄子的時機、棄子的手法,干凈得沒有一絲煙火氣。謝無咎瞇起眼——布這局的人,連棄子都算得這么清楚,那他要的,恐怕遠不止一個漕幫。
謝無咎咬了口燒雞,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利局。有人在用利局。
圣手十局,利局最俗,也最有效:先予小利,**上鉤;再斷其路,逼人就范。碼頭上這三文錢的工錢差,就是撒出去的餌。等漕幫的腳夫、船工、管事一個個被“利”字勾走,漕幫就只剩一副空架子——那時候,收網的就不是三文錢,而是整個漕幫的身家性命。
“有意思。”謝無咎把雞骨頭一扔,拍了拍手,“這手棋,落子不聲不響,布局卻有板有眼。不是江湖人。”
江湖人搶地盤,動刀動槍。這一局,動的全是銀子、人心、時勢——是廟堂上的手法。
他蹲在石墩子上又看了半個時辰,把碼頭上的船號、幌子、腳夫的去向,一件件裝進腦子里,才慢悠悠晃回城南那條破巷子。
路過街口賭坊,里面有人探頭喊他:“謝爺,手氣正好,來兩把?”
“今兒不來了,手氣都留給碼頭那幫腳夫了。”謝無咎笑著擺手,把酒葫蘆往懷里一揣,頭也不回地走了。
賭坊里的人笑他:“敗家子就是敗家子,連賭都不敢賭。”
沒人看見,他轉過街角那一刻,眼底那點醉意,比任何時候都清。
巷子盡頭,兩扇掉漆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這就是京城第一敗家子的住處。三間瓦房,院墻塌了半截,院子里堆著酒壇子,唯一值錢的,是窗下那張棋盤——青石鑿的,被磨得發亮。
謝無咎關上門,臉上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像潮水一樣退得干干凈凈。
他點了燈,從床底摸出一個油布包。油布包了三層,打開,里面是一卷發黃的棋譜,邊角都磨破了,封面上兩個墨字早已褪色,依稀可辨——“圣手”。
這是師父留給他的唯一東西。
十年前,師父把棋譜塞進他懷里,枯瘦的手指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長風,記住——活著,比什么都強。活到有人在你面前落子那一天。”
然后師父就失蹤了。謝家也死了。一夜之間,侯府上下二十七口人,只剩他一個。
謝無咎把棋譜攤在燈下,翻到最后一頁。
那一頁,畫著一局殘棋。黑子白子犬牙交錯,看似勝負已分,可仔細看——白棋有一條暗線,從邊角一路透到中腹,只要肯棄掉幾子,就能殺出一條活路。
棋譜旁邊,師父用小楷批了一行字:
“敗家子,是最好的棋。無人看你的棋。”
謝無咎的手指撫過那行字,指尖微微發燙。
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足夠他從那個被奶娘抱著從后門逃出去的七歲孩童,長成京城人盡皆知的敗家子;短到那晚的火光、刀影、父親倒在影壁前的背影,還清晰地印在他腦子里,一閉眼就能看見。
那時候他不懂,為什么父親臨死前,眼睛死死盯著的方向,不是追兵,而是天上。
后來他懂了。父親看的不是天,是天上那顆棋——師父說過,真正執棋的人,從來不在棋盤上。
“這局棋,早十年就擺好了。”他低聲說,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里落定,像一顆棋子敲在棋盤上,“布利局的人,也該走到我面前了。”
窗外,夜色沉沉。碼頭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盤未下完的棋。
而他,是坐在棋盤對面,等了十年的人。
小說簡介
謝無咎謝長風是《天下入局,我為執子人》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啃盡因果果”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大晟景和二十一年,春。京城的酒,醉仙樓的最烈;京城的敗家子,謝無咎最出名。正午剛過,醉仙樓二樓已是人聲鼎沸。靠窗那張桌上,三只海碗一字排開,碗底朝天,一滴不剩。謝無咎癱在椅子里,領口松著,腰帶歪著,一柄從不離身的酒葫蘆晃蕩著掛在腰間,臉上掛著三分醉意七分笑意,沖對面的紈绔們拱了拱手:“承讓,承讓。今兒這頓,又記小爺賬上。”“呸!”對桌的錦衣公子把碗一摔,“謝長風,你上個月欠的五十兩還沒結,這個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