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大伯全家被押上批斗臺。
村里人恨不得跟他劃清十八代關(guān)系，我爹也把大伯送的東西連夜丟了個干凈。
"誰再跟老大家來往，就別進這個門。"我爹把話撂得死死的。
可那天夜里，我聽見地窖里有孩子在哭，是大伯家最小的堂弟，餓的。
我咬了咬牙，扛起家里藏的米就往大伯家地窖跑。
我媽發(fā)現(xiàn)后打斷了一根掃帚："你是要害***啊！"
我沒吭聲，第二天晚上照樣去。
十年后大伯官復原職，坐著小汽車回村，見了所有人都沒說話。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盯著我看了整整一分鐘，開口只說了一句。
那句話，讓圍觀的全村人鴉雀無聲。
一九六八年七月，槐樹溝連下了三天雨。
村口的土路泡成泥漿，鞋踩進去，***時能帶走半斤黃泥。
天剛亮，祠堂前的大喇叭便響了。
“各家各戶都出來，誰也不許缺席！”
我爹賀守義扔下飯碗，抓起墻邊的蓑衣。
“春梅，跟**留在家里。”
我娘劉翠英沒抬頭，只把灶膛里的火壓低。
我今年十七歲，早不是能被一句話關(guān)住的孩子。??????
我爹前腳出門，我后腳便從柴垛旁繞了出去。
祠堂前已經(jīng)擠滿了人。
雨水從屋檐往下淌，打濕了青石板，也打濕了臺上幾個人的衣服。
站在最中間的是我大伯賀守仁。
他雙手被繩子捆著，胸前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的墨字被雨水沖開，黑水順著衣襟往下流。
大伯母曹玉貞站在他身邊，頭發(fā)貼著臉，懷里緊緊護著七歲的堂弟賀小川。
堂姐賀冬梅低著頭，臉上有一道剛留下的紅印。
有人舉著拳頭喊。
有人撿起爛泥往臺上扔。
一團泥砸在小川額頭上，他嚇得哭出了聲。
大伯母立刻捂住他的嘴。
“別哭。”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往前擠了一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我爹站在我身后，臉色發(fā)青。
“誰讓你來的？”
“我只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他把我拽到人群最后，五根手指掐得我手腕生疼。??????
臺上的大伯抬起頭，正好看見我們。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爹臉上，又移到我身上。
我以為他會叫我們。
可他什么都沒說，只慢慢低下了頭。
批斗散了以后，大伯一家被趕回村東頭的舊屋。
那屋原本是生產(chǎn)隊放農(nóng)具的地方，半邊房頂漏雨，窗戶上連張完整的紙都沒有。
村里人從他們門前經(jīng)過，全都繞著走。
回到家，我爹先關(guān)院門，又把門閂插死。
他從炕柜最底下拖出一個木箱。
箱子里裝著一件灰呢大衣、一只鐵皮手電筒，還有兩本已經(jīng)發(fā)黃的書。
這些都是大伯以前送來的。
我爹把東西一件件扔進院里。
大衣沾了泥，手電筒摔開了蓋，電池滾到雞窩旁邊。
我娘趕緊攔他。
“東西又不會說話，藏起來不就成了？”
“你懂什么！”
我爹把兩本書扔進灶膛。
火苗卷上紙頁，屋里很快飄出焦味。
我看著書角變黑，忍不住問了一句。
“大伯以前幫過咱們，你全忘了？”??????
我爹猛地轉(zhuǎn)過身。
“閉嘴！”
“前幾年家里斷糧，是誰送來的糧票？”
“我讓你閉嘴！”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粗瓷碗跳了一下。
我娘把我拉到身后。
我爹盯著我們，一字一頓地開口。
“從今天起，誰也不許跟老大家來往。”
“誰敢給他們送一口水，就別進這個門。”
院外有人咳了一聲。
我爹立刻走過去，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鄰居孫嬸，手里端著一簸箕豆角。
“守義，忙著呢？”
“收拾舊東西。”
“該收拾。”
孫嬸往灶房里看了一眼。
“你跟你大哥雖然是親兄弟，可如今情況不同，千萬別犯糊涂。”
我爹連連點頭。
送走孫嬸，他又檢查了一遍院門。
那天晚飯，我們誰也沒說話。??????
桌上只有一盆稀得照見人臉的玉米糊糊。
我喝到一半，想起臺上的小川。
他那張臉瘦得只剩一雙眼睛。
夜里，雨停了。
我躺在炕上，聽見院外傳來狗叫。
先是一聲，接著是兩聲。
過了片刻，后墻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
我披衣坐起來。
腳步聲很輕，像有人光著腳踩過泥地。
我剛走到院里，便看見墻根下縮著一道小小的影子。
那人渾身濕透，褲腿上全是泥。
他抬起頭，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春梅姐。”
我認出了賀小川。
他手里捧著一只破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娘兩天沒吃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