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方案是我改的。”
周一早上九點，創意部會議室，晨會。
我拍桌站起來，把改好的方案拍在他面前。力氣用大了。他那杯熱咖啡晃了晃，濺出兩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一滴落在我方案的“主視覺”三個字上。
會議室里十二雙眼睛全看過來。沒人說話，只聽見投影儀的風扇在轉。
陸沉低頭看了眼手背，又抬頭看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把筆擱到桌上。
這事得從頭說。
昨晚加班到十一點，我把他那版主視覺拆了拼，拼了拆，最后扔了，自己重畫一版。發給閨蜜，她回三個字：你瘋了。我滿不在乎，只回了三個字：我知道。
今早出門，口紅特意涂了正紅色。談方案，氣勢要足。
晨會九點，我八點四十到。插U盤，撤掉他的主視覺，換上我那版。做完坐回位子，喝口咖啡，等好戲開場。
他進來的時候，人已經坐齊了。他掃一眼投影，愣了一下，走到主位坐下，什么都沒說。我心想，真沉得住氣。
“主視覺，誰動的？”他開口，聲音不大，全屋都聽得見。
“我。”我舉手，同時把手邊的方案拍到他面前，仿佛在搶答，“這個方案是我改的。陸總，我替您添了點溫度，您看看。”
“看什么？”他看我，眼神沒什么溫度，“看你怎么把我改了半個月的東西，換成一坨——”他頓了頓，“你確定現在要展示？”
“確定。”我站起來，走到投影前，“您那版構圖沒問題，就是調性太冷。客戶要的是心動，不是冷靜。您給的是高級灰，客戶要的是滾燙感。”
全場安靜。有人低頭，有人看天花板。
“心動？”他重復這詞，像嚼一個怪味道，“蘇晚，你寫文案寫多了，分不清心動和輕浮了？”
“分得清。”我抬下巴，“心動是見了一個人就心跳加速，輕浮是見誰都撩。陸總，我還沒那么不挑。”
他看了我三秒，站起來，走到投影前，把我那版關了，換回他的。
“主視覺不改。”他掃一眼全場，“其他細節，會后跟我過。散會。”
我站著沒動。不是氣他壓我，是他那句“輕浮”，說得又輕又準，像在戳我這個人。
我早知道他會壓。全公司都說陸沉性冷淡：三十四，沒女朋友，唯一的愛好是加班。我進公司三個月，跟他吵了三個月，越吵越來勁。全公司就我敢頂他，也只有頂嘴的時候，他才正眼看我，我最討厭他把我當普通下屬。跟他吵，至少能逼他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別人怕他，我不怕。我怕的是他哪天不跟我吵了，這班就沒意思了。
散會我故意收拾得慢，等人**了才往電梯走。電梯門開，他站在里面，一只手按著開門鍵。看見是我，沒動。
“陸總，搭個順風梯。”我擠進去。
“不順。”他盯著數字。
“順的。”我往他那邊湊，“您去哪層，我就順到哪層。”
他看我一眼，沒接話。
電梯門合上，數字跳向上一層。
我以為這話就算過去了，卻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很輕，沒打算讓我聽見。
“方案的事，我不是針對您。”我開口。
“你針對的是我這個人？”他看著門上的數字，不看我。
“我針對的是那版主視覺。”我偏頭，“穩是挺穩，就是像五年前的古董。陸總，您人還年輕，方案別先老了。”
“五年前的古董？”他終于轉頭，“這也輪不到你當眾砸場子。”
“那您倒是拿個能看的出來。”
說完我就后悔。話過了，收不回來。我梗著脖子看他，他也在看我。電梯里空間小，倆人這么對著，氣氛就有點不對。
“蘇晚。”他叫我名字，慢條斯理，“你知道提案會為什么讓你先講？”
“不知道。陸總愿意指點，我聽著。”
“因為你的方案，永遠是最不按規矩來的那個。”他把“不按規矩”四個字咬得清楚，“先講，拋磚引玉，后面的人好收場。”
這是夸我，還是損我？他臉上看不出，我只覺得這句話不像單純的挖苦。
他嘴角動了一下：“蘇晚，你進公司三個月，跟我吵了三個月，不累？”
“不累。”我靠著轎廂壁，“能讓您記住我，挺值。”
他沒再說話。電梯往上走，數字一格一格跳。我偷看他一眼——白襯衫，袖口挽著，領帶打得一絲不茍。全公司就他天天穿襯衫，像給自己穿了一身規矩。
就在這時，電梯震了一下。
很突然。像整個轎廂被人從外面踹了一腳。
燈滅了。全黑。
我人往前栽，手在空中亂抓。抓到一把布料，他的西裝前襟。整個人撞在他身上，鼻子磕在他胸口。疼，沒敢動。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只剩兩個人的呼吸，他的，我的，混在一起。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震著胸口。貼得這么近，他大概也聽見了。
他的手碰到我腰側，像要扶，又縮了回去。
我沒動，他也沒催。
黑暗里我數到第七下心跳，才聽見自己開口，聲音發飄：“陸總？”
“嗯。”他的聲音倒穩，“別動，我按了緊急按鈕。”
他真按了。黑暗里聽見按鈕響，然后是漫長的安靜。我的手還抓在他前襟上，隔著一層襯衫，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他動了一下，像要退開，又停住。就那么僵著。
其實也就幾十秒。可黑暗里的幾十秒，夠想很多事。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股皂香，混著一點煙味。他不是戒煙了嗎？進公司頭一天，小林就說，陸總戒煙了，戒得可狠，抽屜里全是戒煙糖。今天怎么又抽上了？
我故意把心思拐到戒煙這件事上，好像只要想點無關緊要的，就能忘記自己還貼在他胸前。可掌心下的溫度一直在提醒我：離得太近了。
越想裝作若無其事，心跳反而越快。
我心想，要是燈一直不亮就好了。念頭一出來，我就在心里罵自己：蘇晚，清醒點，這是你領導。
我正想往后退，頭頂傳來一聲很輕的電流聲。我還沒來得及從他身前退開，燈就亮了。
眼睛還沒適應，我先低頭看自己的手——還貼在他胸口。
白襯衫上，心臟的位置，一個口紅印。
正紅色。全公司就我用這色號。今早出門前涂的，連喝水都沒敢碰。現在全印在他衣服上了。
他低頭看了眼那個印子。我也看。倆人都沒動。我甚至分不清，是我的手還搭在他身上，還是他扶著我沒松。
然后他拿開我的手，動作很輕。
領帶歪了。不知道是撞的，還是我抓的。他沒整理。
電梯叮一聲，到了。
“到了。”他抬腳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沒發生。
他轉身前，我又看見那枚口紅印，正落在白襯衫左胸的位置，醒目得像蓋上去的一枚章。下一秒，他背對我走遠。
回工位第一件事，掏鏡子。果然，口紅蹭花了，下唇邊暈開一小片。我拿紙巾擦掉，又補一層，這回是豆沙色，低調的。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心想：正紅色全公司就我用，那個印子誰看了都知道是我的。得虧擦得快。
去洗手間的路上，路過他辦公室，他正對著門打電話。我放慢腳步瞄一眼——那件襯衫，他還穿著。口紅印還在。沒換，沒擦，就那么頂著。
我縮回工位，心跳得厲害，給他發消息：“陸總，襯衫記得干洗。這個色號不太好洗。”
過了很久，他回了三個字：“再說吧。”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臉有點燙。他留著那個印子干什么？我不該問，也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