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那種被人打了一拳的鈍痛，而是有人把燒紅的鐵釬從他的太陽穴捅進去，在腦殼里面一圈一圈地攪。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仿佛連骨頭縫里都滲著灼燒的疼。
韋憶猛地睜開眼，
什么都沒有看清，只有天花板上一片發黑的木紋在眼前晃動。他張了張嘴，想喘一口氣，肺葉卻像被兩只粗糙的手攥住了，氣進不來也出不去。他拼命掙扎，終于吞進一口，那口氣像刀片一樣順著氣管刮下來，喉嚨里頓時涌上一股濃稠的血腥味。
"咳…咳咳！"
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痰混著暗紅的血塊吐在地上。血塊落在灰撲撲的泥地上，洇開一小團刺眼的紅。
他終于看清了。
頭頂是一根發黑開裂的房梁，漆皮剝落得像老人的牙齒，梁上積著厚厚的灰，隨著他的咳嗽簌簌往下掉，落在臉上、頭發上，像一場灰色的雪。身下的床板硬得像石頭，上面鋪著一張草席，席面已經爛得不成樣子，邊緣炸開一團團毛刺，貼上皮膚能感覺到粗糙的割痛。
四面的墻皮大面積脫落，露出里面灰黑的土坯。墻角結滿了蜘蛛網，網上沾著幾只干癟的死蟲，像 tiny 的黑痂。空氣里是一股悶了很久的潮濕味，混合著霉爛的木頭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屎尿臊氣，直往鼻子里鉆。
這不是他的房間。
甚至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一只蒼白得不像活人的手，指甲泛著青紫色，手背上青筋暴突，皮膚薄得幾乎能看見下面的血管。手指細長，指關節處全是凍瘡留下的紫紅色疤痕。這雙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連抓住床單的力氣都沒有。
可這雙手指間，有一道他從來沒有過的老繭，拇指和食指之間，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
"所以……這具身體的主人，以前是個練武的人。"
他撐著床板想坐起來，手臂卻一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摔回去。后腦勺磕在硬板上，震得眼前一陣發黑。這具身體的虛弱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像被掏空了一樣，連抬一下手指都要用盡全力。
就在這時，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進來。
大玄皇朝。九州遼闊，強者為尊。
煉氣、筑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大乘、渡劫，再往上，是圣人、地仙、天仙、金仙、大羅金仙。那是傳說里的人物，幾萬年出不一個。
大玄皇朝，七皇子。韋憶。十六歲。
三歲能詩，五歲能武，七歲突破煉氣一層，是三百年來最年輕的煉氣修士。十五歲到了煉氣九重，距筑基只差一步。百年來最***突破金丹的皇子，大玄皇朝的天之驕子。
所有的光環，所有的一切，在三個月前碎了。
**之上，他正和對手過招，突然覺得體內的靈力像脫韁的野馬一樣亂竄。他來不及反應，一口鮮血從嘴里噴出來，整個人從半空中栽了下去。
從那以后，修為像坐滑坡一樣往下掉。煉氣九重、煉氣七層、煉氣四層，再到今天，煉氣三層。
經脈寸斷，丹田破損。散功蝕靈毒入骨。
大夫來看過，把脈之后搖了搖頭，只說了三個字："沒救了。"
韋憶喘了一口氣，慢慢把涌進來的記憶理清楚。
他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韋憶，在一場車禍中死去。醒來之后，靈魂卻進入了這具同名同姓的七皇子身體里。
散功蝕靈毒。他咀嚼著這四個字。這是一種極其陰毒的手法，專門往丹田和經脈里下毒，一點一點地腐蝕靈力根基。下毒的人對修煉之道極為熟悉，每一處下手都精準到位，狠辣得像是跟這具身體有血海深仇。若不是原身的根基夠厚，早就死透了。
"能讓下毒的人費這么大心思……"韋憶靠在床頭，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陌生，"要么是皇位繼承人，要么，是跟我有過節的人。"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不管是誰干的，既然他的靈魂進了這具身體，這筆賬就得算清楚。
他閉上眼，試著按照原身修煉的《大玄心法》運轉靈力。殘存的靈力在經脈里像幾縷游絲一樣，勉強能夠調動。他順著經脈的路線一點點引導，很快就察覺到了問題。
丹田確實破了，破口不大，但位置刁鉆，恰好卡在靈力的關鍵節點上。散功蝕靈毒雖然沿著經脈擴散了一大段，但毒質本身并不濃，大部分還停留在經脈表層，沒有滲入骨髓。也就是說還能救。
他剛松了一口氣，意識往丹田深處探去的時候，突然碰到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貼在他的丹田壁上，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從內部長出來的，像活物的血管一樣在微微蠕動。
韋憶盯著那東西，集中精神，試著去感受它的溫度。
沒有溫度。
但它確實在"動"。
他猶豫了一瞬，然后試著用意識觸碰它。
下一秒，一股溫涼的能量從玉佩里涌出來，像一條細小的溪流，順著破損的經脈緩緩流淌。所過之處，被毒素侵蝕的地方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緊接著，那股涼意變成了一種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暖意。
那些被毒素腐蝕的經脈壁，居然真的在恢復。
雖然只恢復了一點點，連一根細針的寬度都不到，但對一個經脈幾乎全斷的人來說，這就是從死人手里搶回來的一線生機。
韋憶睜開眼，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掌，手指慢慢收攏，握成了一個拳。拳面繃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這玉佩……到底是什么東西。"
原身的記憶里沒有關于它的任何線索。不是父母給的，不是師父傳的，甚至連貼身侍女的記憶里都不曾提起。它就像憑空出現在他的丹田里一樣，安靜，神秘，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氣息。
管它是什么。先拿來用。
韋憶重新盤膝坐好，調整呼吸，將意識沉入丹田。那枚玉佩還貼在他的丹田壁上，紋路還在緩慢地流動，像某種古老的生命在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引導那股溫涼的能量，讓它沿著殘存的經脈一點點擴散。
一開始很順利，玉佩的能量像春雨一樣，悄無聲息地滋潤著干涸的土壤。但漸漸地，刺痛感開始浮現。
像是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來，從經脈的每一個傷口處往骨頭里鉆。韋憶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冷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滴進眼睛里，澀得生疼。
他沒有停。
他加大了引導的力度，讓玉佩的能量涌得更猛一些。刺痛變成了灼痛，灼痛變成了撕裂般的劇痛。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死死扣住床板，指甲縫里滲出了血絲。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
破舊的窗欞上糊著一層早就泛黃的窗戶紙，晨光從紙的縫隙里透進來，在房間里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條紋?；覊m在光柱里翻飛，像無數微小的金色粒子。
韋憶猛地睜開眼睛。
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窗外的第一聲雞叫恰好響起，尖銳而悠長，從冷宮的高墻外面傳進來，帶著晨霜的寒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微微一愣。
體內那幾縷游絲般的靈力，確實變強了一點。雖然只強了一點點，但他能感覺到，毒素侵蝕的范圍被遏制住了，甚至倒退了一小截。
煉氣三層。如果能繼續這樣清除毒素，突破到煉氣四層指日可待。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股微弱但確實在增長的力量。三個月前，他還是煉氣九重的天才皇子，站在所有人仰視的頂峰。三個月后，他跌到了谷底，連一個普通的守衛都打不過。
但從今天起，游戲換了規則。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鐵鏈拖地的摩擦聲，刺耳而沉悶。
吱呀…
一扇厚重的木門被推開，門軸發出"嘎吱"一聲尖利的**。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監端著一只粗瓷碗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太監服，脊背佝僂著，腳步拖沓，像一具還在走路的骷髏。
看到韋憶已經坐了起來，他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那驚訝只持續了一瞬，就像湖面投進一顆石子，漣漪剛起就平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麻木的神色。
"殿下，您醒了。"
聲音干澀、冷淡，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沒有對皇子的恭敬，沒有下人對主子的敬畏，連最基本的語氣起伏都沒有。
韋憶看了看他端著的碗。
粗瓷碗里盛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米粒少得可憐，漂在清湯似的水面上，像幾片干枯的落葉。粥面上浮著三四片發黃的菜葉，葉緣已經爛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菜。
這就是皇子的早餐。
韋憶盯著那碗粥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福伯，是嗎？"
太監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一個廢掉的皇子叫破名字。他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低了："老奴福安，殿下喚老奴福伯便是。"
"福伯。"韋憶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語氣已經平靜下來，"這大玄皇朝，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子？"
福伯端著粥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粥面泛起一圈漣漪。他抬起眼皮看了韋憶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復雜的東西，同情、畏懼、無奈，還有一種欲言又止的糾結。
"殿下……"他頓了頓，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到韋憶的耳朵邊，"您還是好好養傷吧。有些事，知道了對您沒有好處。"
韋憶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心里已經有了數。
福伯知道點什么。也許是真怕說了遭災，也許是真在為原身著想。不管是哪種，現在追問沒有意義。
"把我扶起來吧。"韋憶說。
"殿下，您要去哪？"
"出去走走。"
福伯還想說什么，但看到韋憶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放下粥碗，小心翼翼地扶韋憶下床。
韋憶的雙腳剛沾到地面，一股鉆心的虛軟感從腳底涌上來，膝蓋一軟，整個人差點跪下去。福伯連忙用力架住他，韋憶卻擺擺手，自己撐著墻站了起來。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地挪向門口。每走一步，經脈里的刺痛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但他沒有停。
冷宮的門在他身后關上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舊的屋子，發黑的房梁、爛草席、蜘蛛網、泛黃的窗戶紙。
三個月前，那個七皇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活下來的這個，會一個一個，把奪走的東西全部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