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記藥鋪的后院種了一架紫藤。
暮春時節(jié)，藤花正盛，一串串紫白色花穗從架子上垂下來，風(fēng)一過便簌簌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晾藥的竹匾里，落在蘇晚寧的肩頭。
"丫頭，這藤花再落到藥匾里，今日的藥材可就挑不完了。"
方伯從柜臺后探出半個腦袋，花白的胡子上沾著藥粉，手里還捏著一把戥子。
蘇晚寧把肩頭的花瓣拂下來，笑嘻嘻道："方伯，您不是說要曬足了日頭才好收么？這才申時，還早呢。"
"早？"方伯翻了個白眼，"你爹在的時候，這個時辰早把后院的活計都收拾利落了。"
蘇晚寧嘴角微微一頓，隨即又彎起來："所以我這不是在干活嘛。"
她蹲下身，把竹匾里的藤花一朵朵揀出來，指尖沾了花粉，黃黃的，她順手往方伯臉上一抹。
"哎——你這丫頭！"方伯拿袖子擦臉，又氣又笑，"都嫁了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嫁了人就不能玩笑啦？"蘇晚寧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嫁了人也是您看著長大的丫頭。"
方伯搖搖頭，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這丫頭，自打三年前老蘇頭走了，就一個人撐著藥鋪。不是沒人勸她——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家，沒爹沒娘，守著鋪子也不是個事。可她硬是撐下來了，白天坐堂看診的是方伯，可抓藥、算賬、招呼客人，都是她一手包辦。
方伯有時候看她忙前忙后的樣子，心里嘆氣：老蘇啊老蘇，你這閨女，看著溫溫柔柔的，骨子里倔得很。
"方伯！"蘇晚寧忽然壓低聲音，"您聞到了沒有？"
方伯吸了吸鼻子："什么？"
"桂花香。"蘇晚寧眼睛亮起來，"從前院飄過來的，是不是有人賣桂花糕？"
方伯往門口看了一眼，嗤笑一聲："就惦記吃，你看看是誰回來了。"
蘇晚寧一愣，猛地站起來，差點撞到晾藥架。她快步走到月洞門前，探出半個身子往前院看——
藥鋪大門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從馬上下來。
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窄袖長袍，腰間系著同色的革帶，身形修長挺拔。他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扶著馬鞍，翻身下**動作干凈利落，像一陣風(fēng)似的。
沈寒星。
她丈夫。
蘇晚寧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早上挽的發(fā)髻，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整齊吧？又低頭看了看裙子——嗯，裙擺上沾了藥粉，不太好看。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臉上最端莊得體的表情，慢慢走了出去。
"回來了？"她聲音平平淡淡的，好像在問他今天吃了沒有。
沈寒星轉(zhuǎn)過身來看她。
他長得極好看。
這是蘇晚寧每次見他的第一反應(yīng)，哪怕嫁了三年，哪怕看了無數(shù)次，她還是會在心里感嘆一句：怎么會長得這么好看。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凌厲，皮膚白得像沒曬過太陽。一雙眼睛漆黑深沉，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什么，其實大概只是發(fā)呆。
好看是好看，就是臉上永遠沒什么表情。
"嗯。"沈寒星應(yīng)了一聲，聲音低沉。
"吃了嗎？"蘇晚寧問。
"路上吃了。"
"那……我去給你打水洗把臉？"
"不必。"
對話結(jié)束。
蘇晚寧在心里嘆了口氣。
她這位丈夫，話少得像金子似的，惜字如金。三天里能說十句就是多的了，而且每句都不超過五個字。
方伯說得對，他就是個木頭樁子。
不過是個好看的木頭樁子。
蘇晚寧在心里補充了一句。
沈寒星把馬韁繩交給伙計，轉(zhuǎn)身進了后院。他走過蘇晚寧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里面是月白的交領(lǐng)衫子。頭發(fā)松松挽了個髻，鬢邊別了一朵新鮮的梔子花，也不知道是從哪兒摘的。
巴掌大的臉，皮膚白凈，因為方才在日頭下曬著，兩頰泛著淡淡的粉色。眉眼生得柔和，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看著溫婉安靜，笑起來的時候——
他想起上一次見她笑，是在藥鋪門口送他走的時候。她站在門檻里面，手扶著門框，眉眼彎彎的，露出一顆小虎牙。
"路上小心。"她說。
聲音軟軟的，像**蜜。
沈寒星移開視線，在石桌旁坐下來。
蘇晚寧跟出來，在他對面坐下，托著下巴看他："這次待幾天？"
"一兩日。"
"一兩日……是幾日？"
沈寒星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蘇晚寧撇了撇嘴。
她習(xí)慣了。她這個丈夫，從來不說具體的話。"一兩日"可能就是一天，也可能就是三天，全看他什么時候有事要走。
"我晚上多準備兩個菜。"蘇晚寧站起來，"你想吃什么？"
"隨意。"
蘇晚寧又嘆了口氣。
她轉(zhuǎn)身往灶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寒星坐在紫藤架下，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肩上，給他深灰色的袍子鍍了一層暖色。他就那么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面無表情地看著院墻上的藤蔓。
好看是真好看。
冷也是真冷。
蘇晚寧搖了搖頭，進了灶房。
晚飯后，蘇晚寧在灶房洗碗，方伯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她："姑爺這次回來，又給你帶銀子了？"
"嗯。"蘇晚寧頭也不抬，"五十兩。"
方伯倒吸一口涼氣："五十兩？他一個做皮草買賣的，出手倒大方。"
"他是大方，"蘇晚寧把碗放進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語氣有點無奈，"可他除了銀子什么都不帶。方伯你說，他上次回來我隨口說了句想吃棗泥糕，這次你看——有棗泥糕嗎？"
"沒有？"
"棗核都沒有——"蘇晚寧撅了撅嘴，"上回隔壁趙嬸子說她男人從外地回來，給她帶了一盒胭脂。你猜沈寒星帶什么了？"
"什么？"
"銀子。"
方伯樂了："那也不錯，銀子好歹能買東西。"
"那不一樣。"蘇晚寧洗了洗手，靠在灶臺邊，"趙嬸子她男人帶的是一份心意。沈寒星呢？就知道給銀子。"
"他那是疼你。"方伯捋了捋胡子，"你一個人守著藥鋪，手里沒銀子怎么行？他那是在替你打算。"
蘇晚寧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知道方伯說的有道理。
可她有時候就是覺得——他是不是嫌棄她？
給她銀子，但不給她帶禮物。是不是覺得不值得費那個心思？
晚上，她沐浴完回到臥房，沈寒星已經(jīng)坐在榻上了。
他換了一身干凈的月白中衣，頭發(fā)散著，比白天的模樣多了幾分柔和。燭火照在他臉上，輪廓像是畫出來的。
蘇晚寧在他身邊坐下，聞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剛沐浴過了。
這人有個習(xí)慣，每次回來都要沐浴，洗得極仔細，手要洗好幾遍，身上的皂角味濃得像是泡了一缸子。蘇晚寧起初以為他愛干凈，后來發(fā)現(xiàn)他每次沐浴都要洗很久，有時候水都涼了還在洗。
她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覺得她身上有藥味，嫌棄？
"蘇晚寧。"沈寒星忽然開口。
"嗯？"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手背上有一道舊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她問過他怎么弄的，他說做生意磕的，她就沒再問了。
他的指尖微涼，劃過她的臉頰，停在她的下巴上，輕輕抬起來。
蘇晚寧的心跳又快了。
她嫁給他三年，每次都是這樣。他從不主動說甜言蜜語，從不哄她，但在床笫之間——
他溫柔得不像話。
他的手指在她腰間微微發(fā)抖，像是在極力克制什么。嘴唇落在她額頭上，然后是眉骨，鼻尖，下巴。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蘇晚寧有時候覺得，他不是在跟她親近，而是在完成一件必須極其小心的事情。
"沈寒星……"她輕聲喚他。
他沒說話，只是把額頭抵在她肩窩里，呼吸沉重而克制。
結(jié)束后，他照例起身去了凈房。
蘇晚寧聽見水聲——又是冷水。
大半夜的，洗冷水澡。
她靠在枕上，看著帳頂，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果然是嫌棄她的吧。
碰她的時候那么克制，那么小心，像是碰什么不得不碰的東西。結(jié)束之后要去洗冷水澡，好像……好像要洗掉什么似的。
蘇晚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算了。
反正她當初就是看上了他的臉。
臉好看就行了，還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