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煌區青桐市的夏天總是悶得人心慌。
蘇小暖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對著一個小砂鍋猛扇扇子。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黑乎乎的藥渣翻上來又沉下去,一股苦得嗆人的味道彌漫在空氣里。
她身后是兩間平房,墻皮剝落了好大一塊,露出里面灰撲撲的磚。窗戶上貼的報紙已經泛黃卷邊,風一吹就嘩啦啦響。院子角落里堆著幾個空藥瓶,旁邊是媽媽晾的幾件舊衣裳。
“小暖,藥好了沒?”屋里傳來蘇媽媽虛弱的聲音。
“馬上馬上!”蘇小暖手忙腳亂把砂鍋端下來,用一塊破布墊著濾進碗里。熱蒸汽撲在臉上,她燙得一哆嗦,但忍住了沒撒手。藥汁黑濃黑濃的,一碗倒出來正好。
她端著藥碗推門進屋。屋里光線暗,蘇媽媽靠在床頭,臉色蠟黃,眼睛下面兩團青黑,以前愛笑愛鬧的模樣半點不剩了。
“媽,趁熱喝。”蘇小暖把碗遞過去,又去翻床頭柜上的糖罐,“這罐里的糖還剩最后兩塊,喝完藥含一塊,不苦。”
蘇媽媽勉強笑了一下:“留著給你吃吧,媽不苦。”
“我都十二了,誰還吃糖。”蘇小暖把糖塞進媽媽手心,“快喝快喝,涼了更苦。”
蘇媽媽拗不過她,捏著鼻子把藥灌下去,又趕緊**糖塊,眉頭皺成一團。蘇小暖接過空碗,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又把枕頭墊高了些。
“爸今天回來嗎?”她問。
蘇媽**眼神暗了一下。“**……廠里忙,可能晚點。”
蘇小暖沒再追問。她爸蘇陌在青桐市第三機械廠當技術員,已經連著半個月沒回家了。媽說廠里趕訂單,但她從鄰居李嬸嘴里聽來的不一樣——第三機械廠三個月前就停工了,工人們走的走散的散,她爸早就沒了活干。
她沒把這話跟媽媽說。
“那你早點睡,我去把碗洗了。”蘇小暖端著碗往外走,身后傳來媽媽細弱的聲音:“小暖……”
“嗯?”
“別太累了。”媽媽說。
蘇小暖回頭沖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小虎牙:“我累什么呀,每天就是熬個藥洗個碗,作業在學校都寫完了。”
她走出來關上門,臉上的笑就垮了。洗藥碗的水從壓水井里打上來,冰涼冰涼的,她**碗上的藥渣,抬頭看了看天。
青桐市的天被工廠的煙囪熏得灰撲撲的,晚上也看不見幾顆星。但今天有點不一樣——西邊的天空隱隱泛著一層淡紫色的光,像誰在天上潑了一碗墨水調稀了。
“什么玩意兒……”蘇小暖嘀咕了一句,沒在意。
那晚她睡得早。蘇媽媽吃了藥安穩下來,她也累了一天,沾枕頭就著。夢里自己變成了一只鳥,在天上飛啊飛,底下是灰撲撲的青桐市,突然天上掉下來好多好多星星,亮得她睜不開眼。
然后她就被震醒了。
轟——
整間屋子都在晃。窗戶上的報紙嘩啦撕開一個口子,外面亮得跟白天似的。蘇小暖從床上彈起來,赤腳就往外跑,先沖進媽媽屋里。
“媽!媽!”
蘇媽媽也醒了,驚恐地攥著被子:“**了?”
“不知道!你先躺著別動!”蘇小暖趴在窗口往外看,然后她的嘴就合不攏了。
天上在掉火。
無數道流光劃破夜空,拖著長長的尾巴往地上砸,一團一團的光球像煙花一樣炸開,把整個青桐市照得通明。遠處傳來轟隆隆的巨響,地面還在震顫,隔壁王大媽家的狗嚎得撕心裂肺。
“小暖!回來!”蘇媽媽在身后喊。
蘇小暖卻愣住了。她看見院子外面那條小路上,一團白乎乎的東西在蠕動。
那東西很小,大概就兩個拳頭摞起來那么大,渾身雪白雪白的,在路邊草叢里掙扎。旁邊一塊隕石碎片還在冒煙,草都燒焦了一圈,那團白色就在焦黑的草葉中間,一拱一拱地往前爬。
蘇小暖回頭看媽媽一眼,媽媽還在床上喊她。她一咬牙,拉開門沖了出去。
外面熱浪撲面。天上還在往下掉光,但比剛才稀疏了些。遠處有東西在燃燒,空氣里一股焦糊味。蘇小暖光著腳跑到路邊,蹲下去看那團白色的東西。
是只小狐貍。
雪白雪白的毛,被煙熏黑了好幾塊,尾巴上還在冒火星。它太小了,比普通狐貍幼崽還要小一圈,蜷在地上渾身發抖。蘇小暖伸手碰了碰它,它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豎成一條縫。
然后它開口說話了。
“救……我……”
蘇小暖眼前一黑,直接向后仰倒,后腦勺磕在路邊的石頭上,徹底昏了過去。
昏過去之前她最后一個念頭是:狐貍說話了?狐貍說話了!
等她再醒過來,天已經蒙蒙亮了。
蘇小暖發現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身上蓋著薄被,腳底心被擦了藥,涼颼颼的。后腦勺一個包,一碰就疼。
“媽……”她喊了一聲。
蘇媽媽端著粥碗進來,眼圈紅紅的:“讓你亂跑!摔那么狠,后腦勺都破了!”
“天上的……”
“市里廣播說了,是隕石雨。叫‘啟明星’隕石。”蘇媽媽把粥碗放在床頭,“砸下來好多碎片,但幸好沒人受傷。就是有些動物被砸死了,怪可憐的。”
蘇小暖腦子里嗡嗡的。隕石雨她信,但那狐貍說話……
“媽,你昨晚在院子里有沒有看見一只白狐貍?”
蘇媽媽皺眉:“哪有什么白狐貍?我去扶你的時候,院子里除了你什么也沒有。你是不是摔懵了?”
蘇小暖不說話了。她低頭喝粥,心里翻來覆去地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聽錯。那狐貍明明說了“救我”,金色眼睛豎瞳,渾身雪白,尾巴上還冒火星。那么清楚。
她把粥喝完,借口上廁所溜到院子里。水泥地上砂鍋還在,藥渣還在,焦黑的草叢還在。但那團白色不在了。
蘇小暖蹲在草叢邊上扒拉了半天,什么也沒找到。她泄氣地站起來,一轉身——
床頭柜上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那屋的床頭柜上,一個裝毛線的舊竹筐里,露出半個毛茸茸的白腦袋。
蘇小暖心臟猛跳。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扒開竹筐里的毛線團。那只小白狐貍蜷在最底下,鼻尖一抽一抽的,尾巴卷在身側,上面被燒傷的毛已經結了痂。它睡得正香,小肚子一鼓一鼓。
蘇小暖蹲在竹筐前面,盯著它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后白狐貍醒了。它打了個哈欠,露出**嫩的小舌頭和尖尖的小白牙,金色眼睛瞇成一條縫,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接著它看見了蘇小暖。
“看什么看?”白狐貍說。
蘇小暖第二次眼前發黑,一**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你……你……”
“我怎么了?”白狐貍歪了歪腦袋,三只尾巴在身后擺了擺——等等三只?普通狐貍只有一條尾巴吧?蘇小暖使勁揉眼睛,三尾沒錯。
“你會說話!”她壓低聲音尖叫。
白狐貍翻了個白眼。真的是翻白眼,蘇小暖看得清清楚楚,一只狐貍把眼白翻上去了。
“你不是也會說話嗎?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它從竹筐里站起來,抖了抖毛,幾撮燒焦的碎屑飄落,“有水嗎?”
蘇小暖呆滯地站起來,去廚房舀了碗水端過來。白狐貍把腦袋埋進去咕嘟咕嘟喝了個**,抬起頭用爪子抹了抹嘴。
“多謝。”它說,“你救了我,我記下了。”
蘇小暖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舌頭:“你是……妖怪?”
“你才是妖怪。”白狐貍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我是雪狐,變異了而已。昨晚那些石頭掉下來,空氣里多了什么東西,就變了。”
蘇小暖想起新聞里說的“隕石墜落可能引起生物變異”,腦子里的齒輪嘎吱嘎吱轉起來。昨晚的隕石雨,全球范圍,動物變異,那這只狐貍就是……
“所以全世界都變了?”蘇小暖問。
白狐貍**爪子沒理她。它把自己收拾干凈了,蹲坐在床頭柜上,三只尾巴蓬松雪白,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雖然只有兩個拳頭大,但架不住長得好,雪白雪白毛茸茸一團,蘇小暖承認自己有點**。
“別摸。”白狐貍說,“尾巴不能碰。”
“你怎么知道我要摸!”
“你手都抬起來了。”白狐貍的耳朵往后壓了壓,“我叫小白,以后跟你住。你有肉干嗎?”
蘇小暖看著這只理直氣壯要住進來的狐貍,腦子里千回百轉。媽媽生病需要錢,她一個人照顧家里手忙腳亂,現在又多了一張嘴吃飯。但這狐貍會說話,而且新聞里說了,變異的動物可能覺醒特殊能力,萬一……
“你會干什么?”她問。
小白歪著頭想了想,尾巴甩了甩。然后它縱身一躍跳上書桌,三尾齊齊擺動,像三把白色的扇子。它用尾巴卷起蘇小暖的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個“白”字。
蘇小暖眼睛亮了。
“你還會別的嗎?”
小白把鉛筆放下,神氣活現地揚起下巴:“給肉干的話,還會更多。”
蘇小暖看著這只狐貍,又看了看屋里病著的媽媽。外頭天已經大亮了,鄰居們陸陸續續出來議論昨晚的隕石雨。有人在說西街**的狗變得有小牛犢那么大,有人說城東的樹一夜長高了三米。
世界好像一夜之間變了個模樣。
蘇小暖伸出手指,戳了戳小白的腦門。小白一哆嗦,耳朵炸起來:“說了別碰!”
“小白。”蘇小暖笑起來,小虎牙又露出來,“我叫蘇小暖,以后多多指教呀。”
小白瞪著她,金色眼睛里的嫌棄慢慢淡下去,耳朵重新軟下來,尾巴輕輕擺了擺。
“嗯。”它說。
窗外傳來廣播聲,是市**在通知全體居民前往指定地點進行異能檢測。蘇小暖聽不懂什么異能檢測,她只知道媽媽今天藥還沒熬,廚房米缸快見底了,以及——
她有一只開會說話的三尾狐貍了。
小白蜷回竹筐里繼續打盹,尾巴從筐沿垂下來一晃一晃的。蘇小暖看了它一會兒,轉身去廚房生火熬藥。
爐子點起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藍得很干凈,一點昨晚那場鋪天蓋地的流星雨的痕跡都沒留下。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自己床上現在睡著一條會寫字的狐貍。
日子要變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