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26日,昆明。
昨天下午到的,滿打滿算,這是陳耀在昆明待的第一個完整的早晨。
城西的糧倉改建的臨時營地,青磚厚墻,灰瓦破損。三月的滇中春寒還沒退盡,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帶著一股子糧倉特有的陳霉味兒,混著旁邊馬廄飄來的騾馬屎尿味,說不上好聞。
陳耀靠在廊柱上,正在拆解他那支M1**德**。
槍是好槍,**貨,半自動,八發**,打起來不用拉大栓,比中正式快了不止一倍。槍身的烤藍還很新,槍托上沒有US軍印——不是軍援物資,也不是戰場繳獲,是老長官自掏腰包從海防那邊買來的。
不僅是**。他們連還有湯姆遜***、勃朗寧輕**,清一色的美械,裝備比中央軍有些嫡系部隊都好。
可裝備再好,沒用。
沒有番號。
"阿耀,又拆槍?剛到步你都唔嫌攰。"張浩從營房里出來,嘴里叼著半根煙,手里拎著兩個雜糧窩頭,遞了一個給他,"食咗先啦,等陣唔知有冇得食。"(先吃了啦,等下不知道有沒有得吃)
陳耀接過窩頭,咬了一口。棒子面喇嗓子,他嚼得很慢。
"張浩,"他忽然問,"你話,我哋而家算系乜(我們現在算是什么)?"
張浩愣了一下,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彈了彈煙灰。
"算乜(算什么)?"他苦笑,"待編補充隊啰。講得好聽叫補充隊,講得難聽啲……就是人哋砧板上嘅肉,想點切就點切。"
兩人都沉默了。
從廣東撤出來,走了半年。河源保安團、六十三軍特殊運輸隊、七號列車警戒連……番號改了七八次,人越走越少。
到昆明之前,在昆明附近遇上了**飛機轟炸。老長官受了重傷。
再后來,就有了那紙調令。
老長官要去**治傷,走之前,把剩下的部隊連帶那趟武裝列車,一起作價給了中央軍。
買命錢。
陳耀第一次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愣了很久。
老長官待他們不薄,美械是他買的,軍餉是他湊的,一路上護著他們從廣東走到云南。可臨了,還是把他們作價賣了。
有人說怨,說跟了他那么久,到頭來跟貨物一樣被轉手。
也有人說不怨——人家拿自己的命換的路,憑什么帶你走?能一路護著撤到云南,已經仁至義盡了。
陳耀沒說話。
他只知道,從那天起,他們這群人,就沒主了。
昨天到了昆明,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武裝列車總隊接了人和裝備,嫌他們人少,又不是正經中央軍出身,不肯單獨給番號,就扔在城西這個糧倉里,跟其他幾路潰兵湊一塊兒,叫什么"待編補充隊"。
待編,就是等著。
等著誰看上了,拉走;沒人要,就一直等著。
楊連長昨天晚上一夜沒睡,跟武裝列車總隊那邊的人交涉到半夜,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一句話都沒說。
"今早有動靜。"張浩壓低聲音,"我剛喺營門口碰到衛兵(我剛才在營門口碰到衛兵),話有中央軍嘅車嚟咗(說有中央軍的車來了)。"
陳耀抬眼:"邊部分?(哪部分?)"
"唔知(不知道)。"張浩搖搖頭,"只知道嚟嘅系個少校,著黃呢子,帶住衛兵,架勢幾大。嚟得咁早,我睇唔系好事。"
陳耀擦槍的手頓了頓。
黃呢軍裝,少校,一大早來……
不會是來挑人的吧?
上午九點,營門口傳來吉普車的引擎聲。
不是卡車那種轟隆隆的破響,是脆生生的、有勁的引擎聲。跟他們這些雜牌軍的破車完全不是一回事。
營房里頓時騷動起來。
"嚟咗嚟咗!中央軍嘅人嚟咗!""嚟做乜?唔系來挑人啊?""挑人關你乜事?你識發電報啊?識開炮啊?""唔識就唔俾人挑啊?萬一人家要警衛呢?"
吵吵嚷嚷的,有人興奮,有人緊張,也有人酸溜溜地說風涼話。
陳耀沒湊熱鬧。他靠在廊柱上,繼續組裝他的**德,但手指卻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
他聽見皮靴的聲音,整齊、有力,踩在青石板上咔咔響。那是正規軍的步子,跟他們這些待編兵的稀稀拉拉完全不一樣。
腳步聲停在了連部門口。楊連長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幾分刻意的熱情:"王少校,這么早,辛苦辛苦,請進請進。"
一個低沉的男聲應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說一不二的勁兒。
然后門關上了,聲音被擋在了里面。
營房里更鬧騰了。有人扒著門縫往外看,有人干脆跑到院子里假裝曬太陽,實則偷瞄連部的方向。
陳耀卻注意到一件事——
跟那個王少校一起來的,還有幾個人,穿著跟普通步兵不一樣,背后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形狀像是電臺的天線。
電訊兵?
他心里一動。
如果來挑的是技術兵種,那他們這些步兵確實沒什么戲。但三排不一樣——三排有電臺,馮茵芷就是三排的。
馮茵芷,那個從南寧城外的樹林跟著他們的女電報員。說起來她也不歸屬他們連管,是老長官半路塞進來的,一路同行,也算是半個自己人了。這女人本事不小,電報手速快得嚇人,而且聽得懂日語電碼——這本事在當時可不是誰都有的。
如果中央軍來挑電訊兵,第一個被挑走的,恐怕就是她。
會議開了約莫二十分鐘。
門開了,王少校率先走了出來,臉上沒什么表情。楊連長跟在后面,臉色不太好看。
兩人在門口站定,王少校說了句什么,楊連長點點頭,臉色更沉了。
然后王少校帶著人上了吉普車,一溜煙走了。
張浩從連部回來的時候,臉色也不好。
"排長,點樣?"眾人圍了上去。
張浩看了大家一眼,苦笑了一聲:"系第五軍嘅人。"
"第五軍?!"
營房里一片嘩然。
那可是中央軍的王牌,清一色的德械師,打過硬仗,誰不知道?
"嚟做乜?挑人啊?""揀咗邊個?""有冇我哋份?"
七嘴八舌的,全是問題。
張浩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人家系第五軍先遣隊,嚟昆明打前站嘅。"他說,"嚟挑電訊兵,組建先遣隊嘅電臺班。"
電訊兵。
營房里靜了一下,隨即就有人松了口氣——不是自己就好。也有人替三排的人可惜——能去第五軍,那是天大的好事。
"揀咗邊個?"有人問。
"三排電臺班,全部。"張浩說,"馮茵芷……都走。"
馮茵芷也走。
沒人意外。憑她的本事,去哪兒都有人搶。
只有陳耀心里動了一下。
他想起出南寧之后的事。
馮茵芷和她的電訊班,不是一開始就在他們這趟列車上的。是出了南寧之后,中途調換過來的。
這女人的底細,從來沒人摸清過。
"阿耀,你諗咩?"張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冇。"陳耀搖搖頭,收回思緒,"就系覺得……有啲突然。"
"突然系突然,但系好事啊。"張浩嘆了口氣,"人哋有本事嘅,去到邊都有人要。邊似我哋呢啲……"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
"咁……幾時走?"
"聽日朝早。"張浩說,"王少校話,事不宜遲,先遣隊趕住入城。"
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但也有人眼睛發亮——能去第五軍?比在這兒待著好多了!待編補充隊,說穿了就是等死。
陳耀站在人群后面,沒說話。
他看著楊連長的背影。楊連長還站在連部門口,背著手,望著空蕩蕩的營門口,站了很久。
剛到昆明第二天。
人還沒捂熱乎,先被抽走了骨干。
這叫什么事?
等眾人散得差不多了,張浩才走過去,站在楊連長身后。
"連長。"他叫了一聲。
楊連長回過頭,看見是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勉強。
"張浩啊。"他說,"你睇,我哋呢班人,就好似砧板上嘅肉樣,人哋想嚟割一刀就割一刀。電訊班走咗,下一次會唔會輪到步兵?輪到炮手?"
張浩沒接話。
他知道楊連長心里不好受。跟著他從廣東一路撤出來的老底子,就剩這么些人了,剛到昆明就被抽走一批,換誰都難受。
"連長,"過了一會兒,張浩問,"編制嘅事……點樣?"
楊連長沉默了很久。
"再睇下。"他說,"武裝列車總隊那邊,話再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
這四個字,張浩聽得多了。通常說了"研究研究"的事,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中午,三排的人開始收拾東西。
馮茵芷坐在她那臺電臺旁邊,用一塊絨布慢慢擦拭著機器。她剪了短發,顯得更精神了,但臉上沒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幾個三排的兵在旁邊打包行李,嘰嘰喳喳的,有的興奮,有的緊張。
"馮小姐,"李瑩彩湊過去,"我哋真系去第五軍啊?"
馮茵芷頭也沒抬:"嗯。"
"打***?"
"嗯。"
"咁……危險唔危險啊?"
馮茵芷停下手里的動作,抬起頭看了那個小兵一眼。
"你驚啊?"她問。
李瑩彩臉一紅:"唔系驚……就系,就系問下。"
馮茵芷沒再說話,繼續擦她的電臺。
陳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陳耀。"馮茵芷忽然叫住他。
陳耀停下腳步,回過頭。
馮茵芷從電臺旁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得微微仰著臉才能跟他對視。
"你唔跟我哋一起走?"她問。
陳耀愣了一下:"我?我系步兵,人哋要我做乜?"
馮茵芷沉默了一下,忽然說了一句:"步兵都有用嘅。"
陳耀沒聽懂。
什么叫步兵都有用的?
還沒等他問,馮茵芷已經轉過身,回去繼續收拾她的電臺了。
"馮小姐,"陳耀叫她,"你頭先講乜?"
馮茵芷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冇,講下笑啫。"
陳耀站在原地,皺起了眉頭。
講下笑?
他可不覺得馮茵芷是會隨便開玩笑的人。
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下午,營地里的氣氛有點怪。
三排的人明天就要走了,有的在跟熟人道別,有的在寫家信,也有的已經開始憧憬第五軍的新生活了。
其他排的人心里卻不太是滋味。
羨慕是有的,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恐慌。今天被挑走的是電訊班,明天呢?后天呢?會不會哪天一覺醒來,整個排都被人挑走了?
待編補充隊,說白了就是沒有主的東西,誰都能來分一杯羹。
楊連長下午又出去了,說是去武裝列車總隊那邊交涉編制的事。但大家心里都明白,交設有什么用?人家真把你當回事,就不會把你扔在糧倉里當待編了。
陳耀坐在糧倉的墻根底下,拿一塊布擦他的**德**。擦到槍栓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盯著槍身上的烤藍看了很久。
這么好的槍。
卻配給他們這群沒番號的雜牌兵。
也正是因為有這批好槍,才更危險——誰都想來搶。
"阿耀!"張浩急匆匆地跑過來,臉色很難看。
陳耀抬頭:"又乜事?"
張浩蹲下來,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幾分焦急:"我剛喺營門口碰到個憲兵,佢同我講嘅——"
他咽了口唾沫。
"話唔止第五軍,"他說,"仲有好幾個單位喺度打聽我哋呢支補充隊。話我哋裝備好,人又齊整,好多單位都想嚟咬一口。"
陳耀愣住了。
好幾個單位?
都想來咬一口?
"連長知唔知?"陳耀問。
"應該仲未知道。"張浩搖搖頭,"我都系聽返嚟嘅,唔知堅唔堅。但系阿耀,如果系真嘅……"
他沒說下去,但陳耀懂他的意思。
如果是真的,那他們這支百十號人的補充隊,恐怕要被拆得七零八落。這個挑走一個班,那個挑走一個排,到最后連個架子都剩不下。
"就冇人理嘅?"陳耀問,"武裝列車總隊唔理?"
"理?"張浩苦笑,"人哋巴不得你哋走曬,仲慳番糧餉。"
陳耀沒說話。
他攥緊了手里的擦槍布,指節微微發白。
從廣東撤出來,走了半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熬到了昆明。
結果不是終點,是另一個開始。
一個更亂、更沒譜的開始。
就在這時,營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緊接著,衛兵的吆喝聲響了起來:
"什么人?站住!這里是待編補充隊營地,閑雜人等——"
話沒說完,就被一個更威嚴的聲音打斷了:
"奉軍政部命令,前來點驗待編補充隊人員裝備。叫你們負責人出來。"
軍政部?
點驗?
陳耀和張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疑。
軍政部的人?
來點驗他們?
他們一支小小的待編補充隊,百十號人,勞動得起軍政部的大駕?
不對。
太不對了。
陳耀站起身,往營門口的方向看去。
夕陽從糧倉的屋頂上斜斜地照下來,把營門口那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為首的是個軍官,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是中校——比武裝列車總隊那個隊長軍銜還高。
他身后跟著幾個衛兵,還有幾個穿文職軍裝的人,手里拿著文件夾,一進來就四處打量,像是在清點什么。
楊連長急匆匆地從連部跑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慌亂。他大概也沒想到,來的會是軍政部的人。
"長官,"楊連長敬了個禮,"不知長官駕到,有失遠迎……"
那中校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少來這套。"他的聲音很冷,"人呢?都叫出來,我要點驗。"
"是,是。"楊連長連聲應著,轉頭沖衛兵喊,"吹哨!全員集合!"
尖銳的哨聲響了起來。
各排的人從營房里、從伙房里、從訓練場上涌出來,往操場的方向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驚疑——軍政部來點驗?這是唱的哪一出?
陳耀站在人群里,看著那個中校。
那人背著手,站在操場邊上,目光掃過隊列,面無表情,像是在看一群貨物。
陳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老長官。
想起那紙調令。
想起"買命錢"那三個字。
不會是……
上面又要把他們賣一次吧?
他攥緊了手里的**,指節微微發白。
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投在糧倉斑駁的青磚墻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沒有人知道,軍政部的人為什么會來。
也沒有人知道,這一次,等待他們的,會是什么。
(本章完)
小說簡介
小說《一個老人的故事第三卷修改版》是知名作者“紀錄者”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陳耀湯姆遜展開。全文精彩片段:1939年3月26日,昆明。昨天下午到的,滿打滿算,這是陳耀在昆明待的第一個完整的早晨。城西的糧倉改建的臨時營地,青磚厚墻,灰瓦破損。三月的滇中春寒還沒退盡,風從墻縫里鉆進來,帶著一股子糧倉特有的陳霉味兒,混著旁邊馬廄飄來的騾馬屎尿味,說不上好聞。陳耀靠在廊柱上,正在拆解他那支M1加蘭德步槍。槍是好槍,美國貨,半自動,八發彈夾,打起來不用拉大栓,比中正式快了不止一倍。槍身的烤藍還很新,槍托上沒有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