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鎮(zhèn)，一個小的不起眼的小鎮(zhèn)。
鎮(zhèn)子依著青**而建，往北抬頭，天氣好的時候便能看見藏在云霧里的幾座山峰。
山上便是青云宗。
每隔三年，青云宗都會在附近幾座城鎮(zhèn)招收一次弟子。
只要年齡合適，都可以前去測試靈根。
三日之后，正好又是一屆。
林家也有一個到了年紀(jì)的少年。
林玄。
清晨。
林府后院。
一只白狗叼著鞋從墻根下一閃而過。
緊接著，墻頭探出一顆腦袋。
“你給我站住！”
林玄趴在墻頭，眼看那只白狗跑得越來越快，只能咬牙翻過墻。
落地的時候，他一腳踩進(jìn)水坑。
泥水直接濺到膝蓋。
林玄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左腳，又抬頭看著已經(jīng)跑到花圃另一頭的白狗，忍了忍。
“行，你跑。等哪天陳屠戶家燉狗肉，我一定親自過去幫忙。”
白狗尾巴一甩，轉(zhuǎn)眼鉆出了月門。
林玄正準(zhǔn)備追，身后忽然響起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少爺，您一大早**回來，就是為了跟一條狗置氣？”
林玄動作一頓。
他轉(zhuǎn)過身。
福伯就站在不遠(yuǎn)處，手里拄著用了很多年的木拐。
老人看看他濕透的褲腿，又看看他一只穿鞋、一只光著的腳，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他鼓起的衣襟上。
“看來這一趟收獲還不少。”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把衣襟往里壓了壓。
“福伯，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只是早上出去走了一圈，順便鍛煉一下身體。”
福伯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鞋也是鍛煉的時候練丟的？”
“這屬于意外。”
“懷里的東西呢？”
“也是意外。”
福伯伸出手。
“那就讓老奴看看，少爺今天一早到底遇見了多少意外。”
林玄站著沒動。
兩人對視片刻。
最后還是林玄先敗下陣來。
他從懷里掏出一顆桃。
福伯繼續(xù)看著他。
林玄又掏出第二顆。
老人還是沒收回目光。
林玄嘆了口氣，把最后一顆也拿出來。
“三顆。真沒了。你再看，我也變不出**顆。”
福伯拿起一顆看了看。
“這是后院東邊那棵樹上的吧？老爺昨晚才交代過，讓這幾顆再掛兩日。”
“我知道。”
“知道你還摘？”
林玄理直氣壯地說道：“就是因?yàn)橹溃也盘嫖业葒L嘗。萬一里面有蟲，過兩天他吃到了怎么辦？我這叫提前替長輩分憂。”
福伯盯著他看了半晌。
“少爺這張嘴若是用在讀書上，先生也不至于隔三差五來府里告狀。”
“先生那是對我要求太高。”
“昨日逃了半日課，也是要求太高？”
林玄咳了一聲。
“昨日天氣好，我想著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所以去了河里摸魚？”
“主要是研究水勢。”
福伯不再和他爭。
“這些話您一會兒自己去跟老爺說吧。老爺已經(jīng)讓人找了您一刻鐘。”
林玄臉上的從容頓時淡了些。
“我爹找我做什么？”
“老奴只是管家，又不是老爺肚子里的蟲，哪能事事知道。”
林玄走到福伯旁邊，把一顆桃往他手里一塞。
“那你進(jìn)去以后就說，我今天一早一直在后院鍛煉，沒看見我**，也沒看見什么桃。”
福伯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桃。
“少爺這是打算收買老奴？”
“怎么能叫收買？這是孝敬。”
“那老奴更不能收。”
福伯把桃塞回去，轉(zhuǎn)身便走。
林玄跟在后面，光著一只腳踩在青石路上。
走了幾步，他還不死心。
“福伯，你再想想。咱們認(rèn)識十四年了，感情總比三顆桃值錢吧？”
福伯頭也沒回。
“正因?yàn)檎J(rèn)識十四年，老奴才知道少爺每次這么說，后面準(zhǔn)沒好事。”
林玄嘆了口氣。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就是這么一點(diǎn)點(diǎn)沒的。”
福伯終于回頭看了他一眼。
“少爺，您的信任大概在七歲那年騙老奴說池塘里有金魚，結(jié)果把老奴推下去的時候就沒了。”
林玄想了半天。
“那都七年前了，你怎么還記著？”
“老奴年紀(jì)大，記性好。”
兩人一路走向前院。
到了正廳外，林玄腳步慢了下來。
平日守在藥行那邊的兩個護(hù)院，此刻竟站在正廳廊下。
廳中除了父親林天河，還有林家藥行的趙掌柜。
桌上攤著一張地圖。
林玄還沒進(jìn)去，便聽見趙掌柜壓低聲音說道：
“那支藥隊(duì)前日傍晚就過了柳泉驛，按腳程，昨日午時之前一定能回鎮(zhèn)。現(xiàn)在整整遲了一日，派去接應(yīng)的兩個人也沒有消息，我怕不是山路上出了事。”
林天河看著地圖。
“最后有人見到他們，是在什么地方？”
“柳泉驛往東二十里。驛站的人說他們當(dāng)時人馬都齊，不像遇見過麻煩。”
林天河手指在地圖上停了一會兒。
“西邊的藥隊(duì)全部停三日，暫時別再派人進(jìn)山。今晚藥鋪提前打烊，庫房那邊多留兩個人，府里的護(hù)院也別換崗。”
趙掌柜遲疑了一下。
“老爺是懷疑有人盯上林家？”
“還不知道。”
林天河抬頭看他。
“現(xiàn)在沒有證據(jù)，先別往外傳。只是人失蹤得不正常，防著些總沒錯。”
趙掌柜點(diǎn)點(diǎn)頭，把地圖收好。
他走到門邊，看見林玄光著一只腳站在那里，又看了看他懷里的桃。
“少爺。”
“趙叔。”
趙掌柜應(yīng)了一聲，便匆匆離開。
林玄看著他的背影。
“趙叔今天居然沒笑我。”
廳里傳來林天河的聲音。
“你若還有心思關(guān)心別人，不如先看看自己是什么樣子。”
林玄低頭看看褲腿。
“我覺得還行，至少衣服沒破。”
“進(jìn)來。”
林玄只好進(jìn)去。
母親沈清月坐在窗邊，手中正在重新編一根黑色細(xì)繩。
看到他這副模樣，先是無奈，隨后還是沒忍住笑了一下。
林玄立刻走到她旁邊。
“娘，你得替我說句話。我今天真沒闖什么大禍。”
林天河在主位上問道：“**算不算？”
“翻的是自己家的墻。”
“摘桃呢？”
“也是自己家的桃。”
“鞋怎么丟的？”
林玄認(rèn)真想了想。
“這個確實(shí)比較復(fù)雜，但主要責(zé)任不在我。”
沈清月問：“那主要責(zé)任在誰？”
“陳屠戶家的狗。”
沈清月笑出聲。
林天河卻沒什么表情。
“你招惹它了？”
“我只是從它面前經(jīng)過。”
福伯站在門邊慢悠悠補(bǔ)了一句。
“少爺手里當(dāng)時還有半塊肉餅。”
林玄回頭。
“福伯，做人不能這樣。”
福伯神色平靜。
“老奴只是怕老爺誤會了那條狗。”
林天河冷冷看著林玄。
林玄很識趣地?fù)Q了話題。
“爹，你剛才說西邊藥隊(duì)沒回來，是不是出了什么麻煩？”
“還不清楚。”
林天河道：
“所以這兩**別往鎮(zhèn)外跑，也別去河邊太遠(yuǎn)。三天后就是青云宗收徒，你若真想去，就把心思安分些。”
提到青云宗，林玄臉上的玩笑淡了不少。
“我當(dāng)然要去。”
“這么有把握？”
“有沒有把握也得先測了再說。萬一我是什么幾十年一見的天才，你們以前沒發(fā)現(xiàn)呢？”
林天河看著他。
“你若真有那個本事，家里的祖墳大概要先冒三日青煙。”
林玄愣了一下。
“爹，你這樣說自己兒子合適嗎？”
“很合適。”
“那等我進(jìn)青云宗以后，你可別跟別人說我是你兒子。”
“放心。”
林天河喝了口茶。
“若你真能進(jìn)，我親自去鎮(zhèn)口敲鑼告訴所有人，林家終于把你送出去了。”
沈清月笑著推了林玄一下。
“好了，你們父子兩個見面就沒有一句正經(jīng)話。”
她拉過林玄胸前那根舊繩。
繩子已經(jīng)有些磨毛。
下面掛著一枚黑色戒指。
戒指樣式普通，表面沒有任何花紋，顏色也有些發(fā)烏。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
“這根繩還能用吧？我昨天才發(fā)現(xiàn)它快斷了。”
“真斷了你又不知道掉在哪里。”
沈清月把舊繩取下來，換上新編的那根。
“這是你十二歲生辰時給你的東西，別總不當(dāng)回事。”
林玄捏了捏那枚黑戒。
“我一直想問，它到底值不值錢？”
林天河直接道：“不值錢。”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我怕哪天弄丟了，還得心疼。”
沈清月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這是你爹年輕時候戴過的舊物，就算不值錢，也不是讓你拿去丟的。”
林玄打量著林天河。
“爹，你年輕時候眼光一般啊。”
林天河抬了抬眼。
“你今天是不是覺得自己挨罵還不夠？”
林玄立刻把黑戒塞回衣襟。
“我仔細(xì)看了看，其實(shí)越看越有味道。”
沈清月被他逗笑。
林天河沒再搭理他，只說道：
“今天不許出府。”
林玄原本已經(jīng)準(zhǔn)備往外走，聽到這句話頓時停下。
“鎮(zhèn)里也不能去？”
“不能。”
“后院總能待吧？”
“可以。”
“藥庫呢？”
“可以。”
林玄想了想。
“墻頭算后院還是外面？”
林天河看向他。
林玄立刻舉手。
“明白，我今天離墻遠(yuǎn)一點(diǎn)。”
走到門邊，他又轉(zhuǎn)回來。
“爹，我還有件正事。”
“說。”
“三天后要是我真進(jìn)了青云宗，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天天管我了？”
林天河看了他兩息。
“你可以先進(jìn)了再考慮這個問題。”
林玄轉(zhuǎn)身就走。
“我只是提前做個準(zhǔn)備。”
“林玄。”
“又怎么了？”
“把桃留下。”
林玄腳下一頓。
他慢慢回過頭。
“這是我辛苦摘的。”
“放下。”
林玄抱著三顆桃站了一會兒。
最后非常不舍地放下一顆。
林天河皺眉。
“全部。”
“爹，做事不能太絕。”
“全部。”
林玄又放下一顆。
林天河沒說話。
林玄只好把最后那顆也擺在桌上。
臨走前還不忘提醒：
“最后那顆最甜，給我娘留著。你別一個人全吃了。”
林天河抓起桌上的茶杯。
林玄已經(jīng)跑了。
院外很快傳來他和福伯說話的聲音。
“福伯，我的鞋還在外面，你陪我找一下？”
“老爺剛說不許出府。”
“我不出去，我站墻里，你去墻外。”
“少爺，您倒是安排得明白。”
“畢竟你的腿腳比我穩(wěn)。”
聲音漸漸遠(yuǎn)去。
沈清月看向林天河。
“西邊那支藥隊(duì)，真只是失聯(lián)？”
林天河沉默片刻。
“他們已經(jīng)過了柳泉驛。從那里回來，路上沒有什么厲害妖獸，也沒有特別險的山道。”
“那你懷疑什么？”
“就是因?yàn)椴恢溃胖荒芟确乐！?br>林天河看向院外。
“希望只是我多心。”
午后。
林玄蹲在桃樹下面，手里拿著一根細(xì)木棍。
旁邊還放了只竹筐。
墻頭傳來窸窣聲。
蘇靈兒探出頭來。
她往院里看了一眼，翻身落下。
一抬頭，就看見蹲在樹下的林玄。
“你蹲這里做什么？”
林玄壓低聲音。
“別吵，我抓賊呢。”
蘇靈兒順著他的目光往樹上一看。
枝頭站著一只灰雀。
“你說的是它？”
“我觀察它半天了，至少啄了我家兩個桃。”
蘇靈兒看著他。
“你早上不是剛摘過三個？”
林玄糾正道：
“我姓林，拿自家的東西怎么能叫偷？它才是真正的外賊。”
“那你準(zhǔn)備怎么抓？”
“我還在想。”
“想多久了？”
“快一刻鐘。”
蘇靈兒忍不住道：“你要有這耐心讀書，先生也不會天天去你家。”
林玄回頭看她。
“你今天來就是替先生說話的？”
“我來找你去河邊。”
“不去。”
蘇靈兒明顯愣了一下。
“你居然會說不去？”
“我爹今天不讓我出府。”
“你什么時候這么聽林叔的話了？”
林玄把木棍往旁邊一丟。
“他今天連藥鋪都提前關(guān)門了，我再往外跑，回來真得挨揍。”
蘇靈兒看了看前院方向。
“出什么事了？”
“西邊一支藥隊(duì)沒回來，去接人的也沒消息。我爹還不知道怎么回事。”
“難怪。”
蘇靈兒往墻邊走。
“那我走了。”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
“本來還想跟你說說青云宗收徒的事。”
林玄立刻轉(zhuǎn)頭。
“什么事？”
“你不是不出府嗎？”
“我不出去，又不是不能聽。”
“那你自己問墻去。”
林玄追上去。
“別這么小氣。你既然都翻進(jìn)來了，總不能一點(diǎn)東西不留下。”
蘇靈兒看著他。
“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這么不要臉？”
“以前你年紀(jì)小，看人不準(zhǔn)。”
蘇靈兒瞪了他一眼。
最后也沒走。
兩人去了后門的河埠。
河埠就在林家后門外側(cè)，是平日卸藥材的地方，再往北便是藥材庫房。
蘇靈兒在石階上坐下，從袖子里拿出一個紙包。
里面是兩塊糖糕。
林玄伸手便拿。
蘇靈兒擋了一下。
“先聽消息。”
“你什么時候做生意也學(xué)會先收錢了？”
“跟你學(xué)的。”
林玄收回手。
“那你說吧。”
“我聽我爹說，今年青云宗可能會比往年多收一些弟子。”
“就這個？”
“你還想知道什么？”
“比如多收多少，有沒有什么新的規(guī)矩，測試會不會變，至少總得有一個有用的。”
蘇靈兒把紙包重新收回去。
“那你別吃了。”
林玄立刻按住。
“消息雖然一般，但我們這么多年的交情還是值一塊糖糕的。”
蘇靈兒被他氣笑。
“你這人真是什么都能講出道理。”
“講不出道理的人才容易吃虧。”
林玄拿了一塊糖糕，邊吃邊看遠(yuǎn)處的青**。
蘇靈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三天后你真準(zhǔn)備去？”
“都等這么久了，當(dāng)然要去。”
“你想進(jìn)青云宗做什么？”
“先學(xué)會飛。”
林玄抬手指了指青**。
“我連那座山后面是什么樣都沒見過。以后真能御劍，我先從山頂飛過去看看。”
蘇靈兒看了他一眼。
“那要是測出來沒有靈根呢？”
林玄咬著糖糕，安靜了一會兒。
“那就沒辦法了。”
“你就這么認(rèn)了？”
“我連測都還沒測，現(xiàn)在想這些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說完，又道：
“真沒有靈根，大不了回來繼承我爹的錢。林家這么多鋪?zhàn)樱偛荒軟]人管。”
蘇靈兒看著他。
“林叔要是聽見你這么惦記他的家產(chǎn)，估計(jì)又得罰你。”
“那也是以后。”
林玄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走了。再待下去，我爹真要派人來抓我了。”
兩人往回走。
經(jīng)過藥材庫房時，林玄停了一下。
平時白日一直敞開的兩扇庫門，此時已經(jīng)關(guān)上一扇。
門口還多了兩名護(hù)院。
其中一個看見林玄，立刻說道：
“少爺，老爺交代過，讓您別往外走。”
林玄指了指腳下。
“我還在自家河埠。”
護(hù)院看了一眼河邊，又看了看他。
“老爺問起來，小的可不敢這么說。”
林玄立刻往回走。
“那我剛才沒來過。”
護(hù)院苦笑。
“少爺，蘇姑娘還在旁邊呢。”
林玄看向蘇靈兒。
“你什么都沒看見。”
蘇靈兒道：
“看你表現(xiàn)。”
林玄嘖了一聲。
“剛吃了我的糖糕就翻臉？”
“那是我的糖糕。”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
庫房門口的兩名護(hù)院重新看向河道。
其中一人伸手，把另一扇門也合上了大半。
夜里。
林玄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
外面比往日安靜。
他睜開眼，看了一會兒窗戶。
隨后坐起來。
白天趙掌柜說過的話又在腦子里轉(zhuǎn)了一遍。
林玄下床，走到窗邊。
院外有人經(jīng)過。
是巡夜的護(hù)院。
平日這個時辰，這邊很少有人**。
林玄推開一點(diǎn)窗戶。
“劉叔。”
護(hù)院停下。
“少爺還沒睡？”
“我爹讓你們今晚都守在府里？”
“老爺讓多巡幾趟。”
“西邊藥隊(duì)還沒消息？”
“沒有。”
林玄皺了皺眉。
“知道了，你忙吧。”
護(hù)院離開。
林玄關(guān)上窗。
回到床邊坐了一會兒。
他低頭把胸前那枚黑戒掏出來。
借著窗外月光看了看。
“我爹年輕時候居然喜歡這種東西。”
他嘀咕了一句，把戒指重新塞回衣服里。
剛準(zhǔn)備躺下。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林玄一下坐起。
下一刻，一聲厲喝響徹林府。
“敵襲！所有人戒備！”
緊接著便是兵器碰撞的聲音。
有人呼喊。
有人慘叫。
原本昏暗的窗紙迅速亮了起來。
是火光。
林玄抓起外衣沖出房門。
院里已經(jīng)亂了。
兩個下人正從前院方向往后跑。
一名護(hù)院捂著肩膀跌進(jìn)月門，鮮血順著手臂不斷往下滴。
他看見林玄，臉色頓時變了。
“少爺，快回屋！前院進(jìn)人了！”
話剛說完。
墻頭便落下一道黑影。
黑衣蒙面。
手里握著長劍。
那名護(hù)院立刻提刀沖了上去。
兩人的兵器猛地撞在一起。
護(hù)院剛退半步，黑衣人的第二劍已經(jīng)劃過他的胸前。
人重重倒下。
林玄站在原地。
黑衣人轉(zhuǎn)過頭。
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林玄后背瞬間繃緊。
還沒等對方過來，旁邊忽然響起一聲脆響。
廊下燈籠被一根拐杖砸碎。
燈油灑開，火苗一下躥了起來。
黑衣人下意識避開。
福伯從側(cè)面快步趕來，一把抓住林玄手臂。
“少爺，老爺讓我?guī)闳ズ竺娴乃帋臁，F(xiàn)在別問，先跟我走！”
林玄被他拉著往側(cè)院去，卻立刻問道：
“我爹既然讓你來找我，那我娘呢？她現(xiàn)在在哪里？”
“已經(jīng)有人去夫人那邊了。”
“誰去的？”
福伯沒有回答，只是加快腳步。
林玄回頭看了一眼。
前院的火越來越大。
遠(yuǎn)處不斷傳來喊殺聲。
就在兩人穿過月門時，林玄忽然聽見有人在前方大喊了一聲老爺。
他猛地停住。
“我爹就在那邊。”
福伯死死拽著他。
“老爺讓您離開，就是不想讓您過去添亂！”
“那至少讓我看一眼！”
林玄猛地掙開手，轉(zhuǎn)身便往主院跑。
“少爺！”
福伯追了上去。
林玄穿過月門。
廊柱已經(jīng)被火燒著。
地上倒著幾個人。
有林家的護(hù)院，也有穿黑衣的人。
林天河就站在石階下。
右邊袖子已經(jīng)被血染透，手里還握著長劍。
“爹！”
林天河猛地回頭。
看見他的一瞬間，臉色頓時沉下去。
“福伯不是帶你走了嗎？你回來做什么！”
林玄跑到近處。
“我娘呢？你們都在這里，我怎么可能自己走？”
“**那邊有人接應(yīng)。你現(xiàn)在留下什么都做不了，只會讓我分心。”
林玄還想說什么。
林天河已經(jīng)喝道：
“林玄，聽話一次！跟福伯走！”
林玄看著他。
院墻外忽然響起破空聲。
林天河猛地回身，一劍挑向半空。
一道寒光在火光中炸開。
林玄被刺得瞇起眼。
下一刻，福伯已經(jīng)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林天河沒有回頭。
“福伯，把他帶走。別再讓他回來。”
福伯用力拉了林玄一下。
這一次，林玄沒有掙開。
他一路回頭。
直到燃燒的廊柱擋住視線。
?
福伯帶著林玄往北面的藥材庫房趕。
經(jīng)過書房外側(cè)的窄巷時，前方突然傳來腳步聲。
福伯立刻按住林玄肩膀，把他拉進(jìn)堆放空藥筐的側(cè)棚。
幾道人影從不遠(yuǎn)處走過。
“林天河身上沒有，書房里的暗格也已經(jīng)撬開了。”
“再搜一遍。上面交代得很清楚，那件東西比林家的人重要。”
“那個孩子還沒找到，要不要先派人——”
前面的人打斷他。
“先找東西。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跑不了多遠(yuǎn)。”
腳步聲漸漸離開。
福伯等了一會兒，探頭看了一眼。
“走。”
林玄跟著出去。
剛走兩步，他低聲問：
“他們在找什么？”
“不知道。”
“我爹書房里還有暗格？”
福伯腳步?jīng)]停。
“先活著出去，這些以后再說。”
兩人繼續(xù)往藥材庫房趕。
福伯推開側(cè)門。
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里面堆滿木箱、麻袋，還有成捆曬干的藥材。
再往后就是河埠。
福伯推開通往河邊的后門。
“你從這里出去，順著河一直往南。過第三座石橋以后有一間廢染坊，你以前去過，應(yīng)該知道怎么進(jìn)去。”
林玄看著他。
“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要回去看看老爺和夫人。”
“那我更不能一個人走。既然你能回去，我也能回去。”
福伯第一次真正沉下臉。
“少爺，您回去沒有用。老爺受了傷還在擋人，就是為了讓您活著出去。您現(xiàn)在跑回去，不是在幫他，是讓他剛才做的事情全都白費(fèi)。”
林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說出話。
就在這時，庫房正門外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有人推門。
門閂狠狠一震。
福伯回頭看了一眼。
“來不及了。”
第二下撞擊緊跟著傳來。
門板已經(jīng)裂開一道縫。
福伯抄起旁邊的油燈，直接砸在地上。
燈油潑開。
火苗一下卷上了旁邊的麻布和干藥材。
林玄一驚。
“福伯，你這是做什么！”
“倉庫里全是干藥材，他們不敢直接從火里沖。您趁現(xiàn)在出去。”
火勢很快順著木架往上爬。
濃煙翻涌。
正門外已經(jīng)有人怒罵。
福伯撞倒一排木架。
幾個沉重的藥箱砸下來，正好堵住門后。
隨后他推開后門，一把將林玄推了出去。
“沿河往南，到了廢染坊就藏好。天沒亮之前，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回來！”
林玄穩(wěn)住身體，立刻回頭。
“那你也出來！這里燒起來以后，你留在里面一樣活不了！”
福伯站在門內(nèi)。
火光已經(jīng)照亮了老人半邊臉。
“老奴在林家?guī)资炅恕＠蠣敽头蛉诉€在里面，我不能自己走。”
隨后看著他。
林玄一下說不出話。
福伯伸手去拉門。
他猛地把門關(guān)上。
門閂從里面落下。
“福伯！”
林玄上前拍門。
里面很快響起木架倒塌的聲音。
有人沖進(jìn)來了。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撞擊和怒喝。
林玄用力推門。
門從里面閂死，紋絲不動。
里面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痛哼。
林玄的手僵住。
“福伯？”
沒有回應(yīng)。
里面再次傳來兵器撞擊聲。
林玄站在門外，呼吸越來越急。
過了兩息。
他猛地轉(zhuǎn)身。
沿河向南跑去。
夜風(fēng)撲在臉上。
林玄一路沒有回頭。
沿著河岸跑出一段，他忽然鉆進(jìn)蘆葦，從一段低矮的石堤翻了過去。
前面就是第一座石橋。
跑過第二座橋時，遠(yuǎn)處已經(jīng)有人追到了河邊。
“往南找！”
“那小子跑不遠(yuǎn)！”
林玄咬著牙繼續(xù)跑。
第三座石橋到了。
他沒有直接往廢染坊正門去，而是繞到后面的菜田。
染坊后墻有一處半人高的缺口。
林玄十一歲那年為了躲福伯，從這里鉆過不止一次。
他側(cè)身鉆進(jìn)去，又把旁邊兩塊腐爛的木板拖過來，擋在缺口前。
外面的腳步越來越近。
林玄蹲在斷墻后，死死捂住嘴。
“這里有間廢染坊。”
“進(jìn)去看看？”
腳步停在外面。
林玄屏住呼吸。
片刻后，另一個聲音傳來。
“正門早塌死了，里面連個**的地方都沒有。繼續(xù)往南，他跑不了多遠(yuǎn)。”
腳步聲再次響起。
越來越遠(yuǎn)。
林玄仍舊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松開手。
掌心全是汗。
遠(yuǎn)處的夜空被林府的大火映得發(fā)紅。
林玄靠著墻坐下來。
他伸手摸了**口。
那枚黑戒還在。
新?lián)Q的細(xì)繩勒在指間。
外面偶爾還有腳步聲經(jīng)過。
林玄一直坐到天邊泛白。
他起身推開擋在缺口前的木板。
遠(yuǎn)處的火已經(jīng)小了。
只剩黑煙升在青云鎮(zhèn)上空。
林玄站了一會兒。
隨后鉆出廢染坊，沿著來路往青云鎮(zhèn)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