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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秘密軍火商(林墨陳默)免費小說在線閱讀_在線閱讀免費小說我是秘密軍火商(林墨陳默)

我是秘密軍火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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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我是秘密軍火商》,男女主角林墨陳默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大盜闊斧”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那封信來的時候,是秋天。風車在窗外轉。孩子們跑過去的聲音像一群麻雀撲棱棱掠過屋檐。我坐在辦公桌前,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膜,像一封被反復拆閱過的信紙邊緣泛起的舊光。陽光從南窗斜進來,落在桌面上,切割出一塊溫暖的四邊形。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郵票,沒有地址,被人親手塞進信箱。這個做法,二十年沒變過。我在拆信封之前,其實已經知道是誰寄的。照片滑出來的時候,我的手在抖。上面...

精彩內容

那封信來的時候,是秋天。
風車在窗外轉。孩子們跑過去的聲音像一群麻雀撲棱棱掠過屋檐。我坐在辦公桌前,手邊擱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茶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膜,像一封被反復拆閱過的信紙邊緣泛起的舊光。陽光從南窗斜進來,落在桌面上,切割出一塊溫暖的四邊形。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郵票,沒有地址,被人親手塞進信箱。這個做法,二十年沒變過。
我在拆信封之前,其實已經知道是誰寄的。
照片滑出來的時候,我的手在抖。
上面是六歲的我。兩只手攤開著,掌心朝上,像在接一件看不見的東西。掌心的紋路還淺,沒有被時間刻深,幾條細線像未干透的河床。上面有一串模糊的摩斯密碼,藍色圓珠筆的印跡已經褪成了青灰色,像深水底下的舊船骸。那是我在訓練營學會的第一個詞,教官用圓珠筆戳在我手心里,墨水滲進掌紋,洗了三天才掉——不是洗不掉,是滲得太深了,像某種東西在皮膚下面扎了根。
"歸途。"
我盯著這兩個字,陽光從窗外移了一寸,落在照片的邊緣上,把"歸途"兩個字里的凹痕照出一道細微的陰影。六歲的我,掌心朝上,像在接住什么。我不知道六歲的那個孩子知不知道他接住的是什么。但此刻坐在這間事務所里的我,隔著四十多年的光陰和無數次舊事重提的沉默,終于明白了——那兩個字不是名字,是路。一條走了很久的路。一條還沒走完的路。
照片背面是"先生"的筆跡。我認得出那種用力過猛的橫折,像在刻碑,每一個字的末尾都要頓一下,把筆尖壓進紙里,直到紙背鼓起一道淺棱。"歸途,到家了。"
我把它翻過來。那個繩結是"八字結",六歲學的,用來固定帳篷。我用了二十年,從來沒變過——從那以后,我打的每一個結都是同一只手,同一個方向,同一股力道。肌肉記住了,就不再需要腦子去想了。
我坐在辦公桌前,把照片放在桌面正中央,陽光正好落在那個繩結上,把它照成一道淺金色的剪影。窗外的風車還在轉——紅色的塑料葉片在風里輪流升起又落下,像在數一種只有它自己知道的節拍。孩子們跑遠了,聲音被風卷走,揉碎在遠處的樹梢里。只剩風車的聲音,嘎吱嘎吱,像一扇沒有關緊的門。秋天。二十年前也是秋天。
我想,我應該把這些寫下來。不是為了任何人。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記住那些編號、那些我叫過"爺爺"的夜晚、那些我本該記錄但最終選擇不記錄的——心跳。它們擠在我胸腔里,一塊一塊的,像被河水沖刷多年的石頭,邊緣已經磨圓了,但還在。
我叫林墨。檔案代號"歸途"。六歲那年,有人在我手心里寫了這兩個字。
但其實我六歲那年,還不叫林墨。我叫陳默。沉默的默。
我媽取的。她說我出生的時候不哭不鬧,護士拍了三下**,我只是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就又閉上了。護士說"這孩子安靜",我媽說"那就叫默吧"。她把這兩個字寫在產房的病歷本上,藍黑色墨水,筆跡歪斜,因為她剛生完我,手腕還是軟的。我后來見過那張病歷——幾年前的冬天,我在整理舊物時翻出來過。紙頁發黃了,邊角卷著,但"陳默"兩個字還在,筆畫里有她當時沒力氣寫完的顫抖。
我們住在南方一座小城的舊職工宿舍里,四樓,沒有電梯,走廊的燈壞了很久。樓梯拐角的墻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青灰色水泥,像一塊舊傷疤。我媽是小學英語老師,每天放學回來帶一碗菜市場的餛飩皮和肉餡,自己包云吞。她的圍裙是碎花的,洗得發白,腰間系著一根松緊帶,被無數次的拉扯撐得寬了一指。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包。廚房很小,灶臺上一只搪瓷鍋,鍋蓋上有一道凹痕,是被什么東西砸過之后留下的。鍋里燒著水,水汽把窗戶蒙白了,她在白氣里低頭包云吞,包一個,數一個。
"一個。"
"兩個。"
"三個。"
她的聲音不大,像在對自己說話。她數到四十七個的時候會說"夠了"。不多不少。我從來沒有問過她為什么是四十七。我只是站起來,從碗柜里拿出兩只搪瓷碗,一只大的一只小的,擺好。大的放在她的位置上,小的放在我的位置上。
我爸在我兩歲的時候走了。我媽說"出差去了"。后來我知道是"不會再回來了"。但我從來沒有追問過。她也從來沒有解釋過。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像兩根靠在一起的筷子,中間留一點縫隙但不分開。縫隙不大,夠一只手輕輕放進去。
那年春天,班主任***找我談話。
***教語文,戴黑框眼鏡,笑起來嘴角往右邊歪,像一根被掰彎的鐵絲。她把我叫到辦公室的時候是下午第三節下課,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的一摞作業本上,封皮上我寫的"陳默"兩個字被映得發亮。她讓我坐下,然后說:"陳默,學校有個夏令營,**媽已經同意了,你去不去?"
我看著她的眼鏡片反光。那兩只圓形鏡片上各有一小塊亮斑,把她的眼睛遮住了。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椅子的一條腿比其他的短,坐上去會微微晃動。我看著鏡片上那兩塊反光,說:"我媽讓我去嗎?"
她說:"**媽簽過字了。"我坐在那把晃動的椅子上想,媽媽沒有跟我說過夏令營的事。但我說:"那我去。"后來我才知道,***在那一刻已經完成了她的任務。她不是"推薦"我,她是"提交"我。全校一年級的班主任都收到了同一份通知——"請觀察并推薦符合條件的兒童"。條件包括:安靜、聽話、不惹事、記憶力好、情緒穩定、單親或非完整家庭優先。
我符合全部。而我媽,在三個月前就簽了那張紙。她簽的時候是什么表情,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出發那天是六月十五號。天氣悶熱,天空像一塊沒擰干的灰毛巾,沉沉地懸在頭頂,隨時會滴下水來。
我媽送我到學校門口。她蹲下來幫我整了整衣領——那件白襯衫的領子已經有些發黃了,第三顆扣子松動過,她用白線縫過一道,針腳細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說:"聽老師的話。"我說:"嗯。"她說:"好好吃飯。"我說:"嗯。"她說:"回來給你包云吞。"
我看著她的臉。陽光從她頭頂的梧桐葉子里篩下來,落了她一身的光斑。她蹲在那里,藍布裙的裙擺散在水泥地上,沾了一小點灰。我說:"好。"
她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在確認什么。然后她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藍布裙在膝蓋邊上晃,像一面小旗子被風扯平了又松開。我看著她的背影,數到第七步的時候她沒回頭。數到第十一步的時候她拐過了校門外的梧桐樹。樹干很粗,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她的藍布裙在樹后一閃,就不見了。
我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拉了我的手——她的手比媽**手熱一些,皮膚更粗糙——說:"走吧,上車。"
車是一輛白色面包車,沒有標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一張拉緊了的嘴。車窗玻璃上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看不見里面。我上車的時候看見里面已經坐了幾個孩子,都跟我差不多大,有的在哭,有的在看窗外,有一個靠窗坐的男孩正盯著我,眼神像一只躲在墻角的野貓,亮晶晶的,但不閃。我找了個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抱在胸口。包里有一瓶水、一條毛巾、一本《新華字典》,我媽塞的。她說"不認識的字可以查"。我不知道去夏令營為什么要帶字典,但我沒問。字典的封皮是紅色的,角上有一塊水漬,是某次下雨天書包里進了水之后留下的。
車子開了很久。中間停了三次,每次都有新孩子上車。到最后一共三十個,把面包車塞得滿滿的,過道里堆著各色書包和塑料水壺。有的孩子在吃餅干——餅干渣掉在座椅的縫隙里,被手指抿出來又掉下去。有的在互相問名字——"我叫什么什么,你叫什么?"——聲音脆生生的,像剛削開的蘋果。有的還在哭,哭得累了就抽抽搭搭地睡過去,頭歪在車窗上,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塊霧氣的圓印。
那個靠窗的男孩一直沒睡。他坐在我斜前方,始終看著窗外,偶爾轉過來瞥一眼車廂里,看人的方式像在數數。他看人的時候目光不動,只是瞳孔的焦距在變,像在測量每一個人占據的深度。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叫許錚。比我大一歲。但此刻他只是那個靠窗的男孩,側臉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細長的白線,投在深色窗簾上,像一只停在窗框上的蜻蜓。
我們被帶到一個很大的院子里。四周是圍墻,墻頂上有鐵絲網,鐵絲網上纏著一種細小的白色塑料片,風吹過來的時候嘩啦啦響,像鈴鐺,又像什么別的東西在磨牙。那聲音從墻頂垂下來,細碎而均勻,像某種沉默的計數。下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一個穿深綠色衣服的女人站在院子里等我們,她四十歲上下,頭發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和耳后一道淺褐色的疤痕,像一條被時間漂淡的線。臉上沒有笑容。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三十個人,最后只有一個人能留下。"
那三十個字像三十顆被依次丟進井里的小石頭。沉下去。沒有回音。
我聽見旁邊一個穿藍T恤的男孩"哇"地哭了。他哭的時候嘴巴張得很大,能看到里面剛剛開始換牙的缺口。綠衣女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另一個穿同樣綠衣服的男人走過來,把我們帶進了一間大屋子。屋子很空,水泥地,沒有床,只有三十個鋪在地上的薄墊子,按編號排成三排。我的編號是十七號。
那晚我睡在墊子上,看著天花板上一根**的日光燈管。燈**有蟲子飛過的影子,黑色的,細細的,在白色的光**繞來繞去,像一個個小句號在游動。隔壁墊子上的男孩翻了一夜的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媽媽"——那兩個字從喉嚨里碾出來,被褥子的布料吸走了一半,又被黑暗吞掉另一半。我聽著那聲音,他喊一聲,我數一下。十二次。然后他停了。在黑暗里,我沒有出聲。
我用右手的食指,在左大腿上慢慢地寫。"媽。"一筆,一頓。皮膚上的觸感像水紋一樣蕩開又消失,消失又蕩開。我寫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寫了多少遍。大腿上的皮膚被指甲按出一排淺淺的窩,像米粒一樣大小。我寫著寫著就睡著了。手還搭在腿上。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手已經挪到了床單上。大腿上的指甲印還在,淺紅色的,排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像一句沒寫完的話。
選拔第一輪,從第二天上午開始。
我們被帶進一間更大的教室,空蕩蕩的,只有一張講臺和三十張小凳子。講臺的木頭桌面被擦過很多遍,表面泛著一種被多次摩擦后的啞光。綠衣女人坐在講臺后面,面前擺著一排東西。她說:"你們進來的時候,看清楚了。"我們一個接一個走進去,走得很慢。我數了***的東西:一個鬧鐘,一只搪瓷杯,一把折疊尺,一塊橡皮擦,一卷透明膠帶,一盒回形針,一本筆記本,一枚別針,一個訂書機,一管膠水,一把剪刀,一卷棉線,一盒圖釘,一枚硬幣,一塊手帕,一塊石頭。還有一支鋼筆——黑色的筆桿,筆帽上有一道細長的劃痕。
十七件。
然后我們被帶出去,在走廊里等了三個小時。不準說話,不準走動,不準靠著墻。有三個穿綠衣服的人在旁邊走來走去,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們。他們的目光落下來,不重,像一層薄薄的灰塵。
三個小時的時間,我在心里把那十七件東西排了一遍又一遍。我坐在最后一排最右邊,看見走廊盡頭有一扇窗,窗外的云慢得像教室里的秒針。第三個小時快結束的時候,有人開始哭。一個扎馬尾的女孩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滴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綠衣人沒有安慰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只從樹上掉下來的蟲子。沒有人走過去。沒有人說話。那團深色的濕痕在她的腳邊慢慢擴大,像一朵開得很快的暗色的花。
我沒有哭。我在心里數到第十七件的時候,會把石頭放在最后。因為石頭最重,最好記。它的重量落在記憶的底部,沉沉的,像一顆錨。
后來綠衣女人叫我們一個一個進去。每人一張紙,一支筆,在十分鐘之內把剛才看到的十七件東西全部寫下來。我寫了十五分鐘。因為我寫的時候在猶豫——手帕是什么顏色?白色。但白色的手帕也可以是別的顏色?不對,我看到的就只是白色。棉花白。曬舊了那種。我把石頭寫在最后。寫完的時候,紙面被我反復擦拭的筆畫磨出了幾道細痕,像舊信紙上的折痕。
交卷的時候我看見那個靠窗的男孩也坐在里面——另一間教室,門開著,他的座位對著門。他的紙寫滿了,字比我的大,每一筆都按得很用力,從紙的背面看能看清筆畫的走向,像某行隔著一層薄殼在生長的暗線。
我們兩個是唯一寫全的。
第二輪,同一天下午。教室變了樣。凳子被撤了,我們三十個人被分成六組,每組五人,圍成一圈坐在地上。我分在第三組,對面是一個戴眼鏡的瘦男孩,左邊是那個靠窗的男孩,右邊是一個一直摳指甲的小女孩。她摳指甲的時候發出一種很細的"嗒嗒"聲,像有人在用小錘子敲一粒米。一個男老師坐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看書。他的書是倒扣著的,封皮朝下,看不見名字。
然后門被推開了。一個女老師沖進來,臉漲得通紅,手里攥著一疊紙,摔在***。紙散開了,落在木頭臺面上,發出"啪"的一聲,像一記關閉的掌音。她對著角落里的男老師喊:"你什么意思?"男老師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他把書翻過來,放在膝蓋上,用大拇指按住書脊的中段,像在等什么。"我問你什么意思!"女老師的聲音更大了。有幾個孩子縮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了一寸,又落回去。
男老師把書合上。"你說呢。""你為什么把我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你知道我準備了多久?""名單不是我來定的。""那是誰定的?你?還是上面的人?你告訴我!""你現在在這里吵,你覺得上面的人會看得到?"女老師的臉更紅了,眼淚開始往下掉。她站在***喘氣,手攥著桌沿,指節發白。教室里安靜得可怕。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沒有人跑出去叫別人。三十個孩子,全部坐在地上,看著兩個大人對著吵。那對話像兩條在同一段路上來回摩擦的鐵軌,越磨越細,越磨越亮。
我看見對面的瘦男孩把臉埋進了膝蓋。旁邊的摳指甲女孩停住了手,她的無名指指甲已經被摳出了一道白色的裂痕。斜前方的靠窗男孩——許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臺,像貓在看一只飛蛾,瞳孔在收緊。我數了女老師摔在***的紙。散開了,一共七張。我數了她喘氣的次數——她每說一句話都要喘兩次。數到第十二次的時候,她轉身摔門走了。門在墻上彈了一下,又合上了。男老師在原地坐了三秒。他的大拇指在書脊上來回按了兩下。然后他重新打開書,說:"下一輪。"
第三輪在晚上。
我們被分別帶進了不同的小房間。每個房間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一盞臺燈。臺燈是亮的,但很暗,黃黃的一團光,像一顆快要熄掉的火星。我被單獨關在一個房間里。門關了,門鎖咔嗒一聲。我聽見走廊上有腳步聲走遠——不是一個人,是好幾雙鞋,聲音疊在一起,像一排水被拖走的干樹葉。
我坐在床沿上。床是單人的,鋪著白色床單,沒有被子。床單是新換的,有一股漂白水的氣味,干凈得有些刺鼻。椅子是木頭的,有點晃,坐上去會往右邊偏兩度,像在暗示什么。臺燈的光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小塊圓形的亮,邊緣模糊,像被水洇開的墨。我不知道要在這里待多久。沒有人告訴我。
我開始數墻上的裂紋。一、二、三……數到二十三的時候,我停了一下。二十三,我**生日是三月二十三。我又繼續數,數到四十七,停下來。四十七,她有一次包了四十七個云吞。那是某一年冬至,她從下午四點半包到快六點,手指頭上纏著一塊創可貼,是切肉的時候劃傷的。我坐在小板凳上,把搪瓷碗數了四十七遍。
我數完了整面墻的裂紋,一共八十九道。然后我開始數天花板上燈管的影子——光管投在天花板上的那一道模糊的灰色長條——數到七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又想寫"媽媽"了。
我用右手的食指,在左大腿上慢慢地寫。一筆,一頓。"媽。""媽。"寫完第三遍的時候,我停下來了。因為我在想,媽媽現在在做什么。她可能在家里包云吞,可能在看電視,可能已經睡了。她簽了那張紙,她讓我來,她是不是在等我回去。我不知道。"她等你回去。"教官在訓練營的第一夜坐在我床邊說。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那個房間里,六歲的我并不知道以后的事。我只知道,我在大腿上寫"媽媽"的時候,手指是熱的,大腿是涼的,熱和涼碰到一起,有一種**的感覺,像有什么東西正在皮膚下面往一個方向聚集。
我寫著寫著就睡著了。手還搭在腿上。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手已經挪到了床單上,指腹沾了一小片被壓平的褶皺。臺燈還亮著,比昨晚更暗了一點,像一整夜沒睡的眼睛。
門開了。那個穿綠衣服的女人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張夾著紙的寫字板。她說:"十七號,通過了。"
三十個人里,最后進入下一輪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十七號。另一個是那個靠窗的男孩。
我們在走廊里相遇的時候,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走廊很長,中間有一扇窗戶,外面的天是那種夏天傍晚才有的紫色,像一杯被攪拌過的葡萄汁。他說:"你叫什么?"我說:"陳默。""我叫許錚。"然后他伸出手來。他的手掌比我的大一點,手指上有繭——我后來才知道那是練單杠磨出來的。那只手懸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指節微微凸起,像一排等待敲擊的琴鍵。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是濕的。我的也是。我們握了一下,很快就松開了。像兩個大人在談什么事情一樣。但他的手松開之前,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東西,我當時說不出來是什么。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敵意"——那種"你和我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而我只想贏你"的敵意。很小的一粒火種,藏在他瞳孔的深處,像井底一枚被遺忘的硬幣在反光。
然后他轉身走了,走進走廊盡頭那扇門里。門很重,鐵皮的,推開的時候有一種生銹的摩擦聲,合頁"嘎——"拖得很長,像一個老人嘆氣。他走進去之后,門自己關上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走廊盡頭的窗戶把紫色的天光切成一塊一塊的,落在地面上,像被裁開的玻璃紙。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是濕的。是汗。我把手心在褲子上擦了擦,但那片濕意沒有完全消失,留在皮膚表面,被風一吹,涼涼的。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我和陳默——那個真正的、六歲的、還叫陳默的孩子——最后一次完整地站在一起。從明天開始,我就是林墨了。穿過那條走廊,走進另一扇門,把"陳默"留在身后,留在那片紫色天光和濕漉漉的手心里。
穿綠衣服的女人從旁邊的房間里走出來,手里還是那塊寫字板。她看了我一眼,說:"十七號,跟我來。"
我跟著她走。拐了兩道彎,上了三層樓梯。樓梯的臺階是水泥的,邊緣被磨圓了,中間踩出一道淺淺的凹槽,像一條被無數次腳步反復描過的細線。走到一扇木頭門前,門板上釘著一塊黃銅銘牌,上面沒有字,只有一組數字:S-808。她推開門,側身讓我進去。"等著。"她說。然后門在我背后關上了。
這間屋子比昨晚的大一些。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零散擺著幾本書——書脊的顏色很深,深藍、深棕、暗紅,像一排沉默的脊椎骨。桌上有臺燈,燈罩是墨綠色的,像老式圖書館那種,光從燈罩下方灑出來,在桌面上畫出一塊亮綠色的橢圓形。椅子對面有一面墻,墻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的邊框是木頭的,漆面已經龜裂了,露出底下的白色原木。黑板旁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四個大字——"人間值得"。
我站在那張白紙前面看了很久。那時候我不認識"值"字,但我認識"人"和"間"——"人間"兩個字是什么意思,六歲的我其實不太懂,但我看著它們,覺得像"家"的意思。"值得"我不認識,我在心里問過自己一遍這兩個字是什么,沒有答案,就放過去了。但"人間"那兩個字一直落在我眼底,筆畫平整,橫平豎直,每一個字的邊角都收得干凈利落。它們停在那兒,像一扇關著的窗。桌子上擺著一杯水。水是溫的,杯壁外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在出汗。旁邊還有一塊壓縮餅干,綠色的包裝,上面印著我看不懂的外國字,字母一串一串的,像被拉直的彈簧。我把餅干拆了——包裝封口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很響——掰成四小塊,吃了三塊,**塊放在桌上沒動。我把水喝了一半,剩下半杯放在餅干旁邊。
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窗外的天從紫色變成深藍色,又從深藍色變成黑色。墻上的鐘是圓的,白底黑字,秒針走得很響,每一聲都像一小塊石頭掉進井里,落底之后那一聲清脆的"嗒",然后又是漫長的等待。
在秒針走到第七百二十三次的時候,門開了。來的是一個女人。四十歲上下,穿深綠色短袖襯衣,黑色長褲。她的頭發齊耳,沒有劉海,露出額頭和兩邊各一道被發夾別過之后留下的淺印。她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像在量尺寸——從頭到腳,從左到右,一寸一寸地量。她在門口站了三秒。那三秒鐘里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
我看她的第一眼是她的鞋。黑色的,擦得很干凈,鞋帶系得緊,蝴蝶結兩邊的長度一模一樣,像用尺子量過。第二眼是她的手。她右手拿著一支筆,黑色圓珠筆,筆夾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被指甲掐過——不是一次掐出來的,是被反復掐過之后留下的凹槽。第三眼是她的臉。沒什么表情。嘴唇抿著,嘴角不往上也不往下,像一條被拉直了的線。臉型不圓不方,就是一張"等在門口"的臉。
她走進來,把門關上,拉出我對面的椅子坐下。椅腿在地面上發出短促的一聲摩擦音,像一塊石頭被從原地挪開了一寸。
"十七號,"她說,"我叫鏡。從現在開始,你叫我的代號。"
"代號?"我重復了一遍。
"你看見那塊黑板了嗎?"我扭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上面寫了四個字,念出來。""人間……"我停頓了一下,"值……"我不認識那個字。
"值得。"她說。
"人間值得。"
她點了點頭。"你以后會明白這四個字的意思。現在你只需要記住它。"她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紙上有一串號碼,手寫的,藍色圓珠筆:S-808-698。"這是你的編號。S是序列號,808是組別,698是你本人的編號。從今天起,別人叫你698號,你答應。"
"為什么?"我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小。
"因為你的名字暫時不用了。"我低頭看著那張紙。紙很薄,藍墨水滲到了背面,那些數字映在桌面上是反的。6和9在桌面上倒過來看,變成了9和6。"那什么時候能用?"她收回了手,折好紙,放進口袋。"第一個任務,"她說,"把墻上那四個字抄一遍。"
她遞過來一支筆和一張白紙。鉛筆,削好的,筆尖是尖的,頂端有一小截剛剛削出來的、顏色比筆身淺一些的木質。我接過筆,走到黑板前面,白紙擱在桌上,左手壓著紙角,右手握筆。鉛筆的棱角硌著我的食指內側。
我寫了。"人"——一撇,一捺。我有的時候會寫不好捺,但這一次寫得很好,最后那一下收得干凈。"間"——門字框,里面一個日。門字框左邊的豎比右邊的長,我每次都搞錯,但這次沒有。"值"——左邊一個單人旁,右邊一個直。直的里面有三橫,我數了三次,寫了三橫。寫第二橫的時候,鉛筆頓了一下,在紙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墨點。"得"——左邊雙人旁,右邊上面一個日,下面一寸。寸字那一鉤收的時候我用了勁,紙背面鼓起來一小塊,像一枚凸起的、微小的印章。
我寫完了,交給她。她接過去,看了一會兒。我的字跡在紙上微微傾斜,筆畫的粗細不均,有些地方被反復描過,像在擔心寫錯。"寫得很認真。"她說。語氣里沒有夸獎,也沒有批評,只是陳述事實——像一個人在說"今天下雨了"那樣。
"現在做第二件事。"她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筆。"看。"她在黑板上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線。短線,長線,點點,橫線,橫線之間的間隔時寬時窄,像一條被壓縮過的路線圖。她寫完的時候,我的眼睛跟著最后一道線落到了黑板右下角。那一筆拖得很長,細長的,像一個人把某句話的末尾拖到再也拖不動為止。
"這叫摩斯密碼。"她說,"我剛才寫的是四個字。對照紙上的編碼表,翻譯出來。"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是摩斯密碼的字母對應表。A是點橫,*是橫點點點,C是橫點橫點……我按照她寫的那些符號一個一個找。
短長短——O。點點橫——U。點橫點點——L。點點橫橫——我不認識那個符號。它在字母表的最后面,對應的是一個數字——7。OUL7?我抬頭看她。
"再拼一次。"她說。
我又看了一遍黑板。那些符號排在一起,中間沒有空格。我試著自己拆分。字母之間要用停頓——但她沒教我怎么停頓。我看著我抄回來的那些符號,在紙上重新排了一遍。短長短,點點橫,點橫點點,點點橫橫。
我試著讀出聲:"哦——嗚——勒——七?"我的聲音在房間里被墻壁彈回來,在耳邊繞了一圈,像一顆沒有落地的石子。"O-U-L-7。"我把那四個符號在嘴里含了一遍,像**一片沒化開的薄荷糖,涼意從舌根慢慢散開,沖淡了剛才那聲"七"留下的干澀。
鏡把黑板擦了。粉塵在燈光里浮了一會兒,然后沉下去。"第一課,"她說,"摩斯密碼沒有空格。你需要知道它在說什么,才能知道哪里該停頓。"她收回編碼表,"你通過了。"
那天晚上我沒被送回大房間。鏡帶我去了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推開門,里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桌上有臺燈,墻上有那四個字——"人間值得"——被人用透明膠帶貼在了書桌正前方的墻上。膠帶已經有些發黃了,邊緣微微卷起,像一雙疲倦的眼瞼。
"以后你住這里。"鏡說。她走出去之前,在門口停了一下。燈光從她身后照進來,她的影子被拉長,落在門內的地面上,像一扇緊閉的門的輪廓。"你有想問的嗎?"我想了一會兒。我想問"媽媽什么時候來接我",想問我什么時候"出去玩",想知道"夏令營是做什么的"。但我的嘴在那些問題前面停了一下,像一個人站在一扇關著的門前面,抬手,沒有敲下去。最后我問出口的是另一個:"鏡——許錚,他也住在這里嗎?"
鏡看了我一眼。"他去別的地方了。你們不在一起。"
"為什么?""因為你們以后要做的事情不一樣。"她關上門。關門的聲音很輕,"咔嗒"一聲,像一粒米落在桌子上。
我坐在床沿上,房間里只有臺燈的光。光暈是暖**的,落在白墻上像一小塊月亮,邊緣模糊,像被水洇過的紙。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寫著"S-808-698"的紙,折成四折——第一折對半,第二折再對半,第三折把邊角收進去——塞進枕頭底下。枕頭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粉的氣味,干燥的,干凈的,像一疊剛從陽臺收回來的白襯衫。書桌上有一個帶鎖的抽屜,鑰匙插在鎖孔里,我沒動。衣柜里有三套衣服,兩套深綠色、一套淺灰色,都疊得整整齊齊,每一件的一邊和另一邊完全平齊。我坐在書桌前。面前墻上貼著"人間值得"四個字,我盯著看,看了很久。臺燈的暖光照在上面,黑色馬克筆的字跡微微反光,像被水淋濕后又干了的樹葉。然后我打開抽屜,里面只有一本空白本子和一支鉛筆。封面是牛皮紙的,沒有字。
我想在扉頁上寫我的名字——"陳默"兩個字我已經寫過很多遍了。但我猶豫了一下。鏡說"暫時不用"。我寫的是:698號。然后是日期。然后是七個字——"媽媽會來接我嗎"。那是我在訓練營寫的第一句話。之后的很多年,我再也沒有寫過類似的東西。那些字留在本子的第一頁,被后來的無數頁覆蓋,壓在最底下,像一座房子地基里的一塊舊磚。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我被敲門聲叫醒。沒有鬧鐘,沒有廣播——就是敲門。不輕不重,三下,停頓,再三下。*****睜開眼。天還是黑的,只有窗縫里透進來一絲灰蒙蒙的亮,像被稀釋過的墨。我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落的聲音在安靜里顯得格外大。
我穿好衣服——深綠色的,兩套中的第一套——推開門。鏡站在門外。她站在那里,像已經站了很久,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等人的雕塑。"洗漱,吃飯,然后來一號教室。"她說完就走了。步子很快,走廊里的腳步聲像回音一樣彈來彈去,在水泥墻面上折返幾次,然后消失。
食堂在樓下一層。不銹鋼餐盤,白粥,醬菜,一個水煮蛋。白粥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我端著盤子坐下的時候,旁邊幾個孩子齊刷刷看了我一眼——都是生面孔,沒有昨天面包車里的人。他們看我的眼神和許錚不一樣,不是"打量",是"這誰啊"的那種漠然。像看一株被移栽到新花盆里的植物。我對面坐著一個瘦高的男孩,比我大——他的手掌比我的寬,指節突出——他剝蛋殼的時候把碎殼攏在手心里,然后一起放在盤子邊角上。我記住了這個動作。后來我才知道,那個動作讓他在第一輪"觀察力測試"里多拿了一分——他不僅記得食物在哪里,還記得誰留下了什么。在訓練營里,所有事都是"測試"。
只是我不再叫它夏令營了。從那個寫著"人間值得"的房間開始,我就知道——這地方沒有滑梯,沒有秋千,沒有夏令營的聯歡晚會。這里只有走廊、編號和那些被藏起來的、從未被寫下的標準。
吃完早飯,我去了一號教室。教室比之前的大,黑板上有粉筆畫的線——一道道,像地圖上的河流,支流分叉再分叉,最終匯入同一條干道。前排坐著十來個孩子,都穿深綠色衣服。我數了一下,十二個,加上我,十三個。
鏡站在講臺旁邊,面前放著一排紙片,每張紙片上寫著一個編號。她叫一個號,一個孩子上前領一張。
"698號。"
我走過去。她遞給我的紙片上寫著:S-808-698。和昨天那張一樣。但多了一行字,在編號下面,很小,鉛筆寫的——"記憶組"。"坐第三排靠窗。"鏡說。
我坐下了。窗外的天已經亮了,太陽還沒出來,但有一片云被映成淺橘色,像煮熟的蝦殼。那片云停在那兒,慢悠悠的,沒有被風吹動的意思。教室的前方,黑板上的河流線條正在被新擦去的粉筆灰覆蓋,沿著那段圓弧形的邊沿輕輕下落,像一層被時間削薄的雪。我數了數粉筆灰落下的秒數——大約三秒——然后我的視線移回黑板上。第一堂課從九點開始。鏡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觀察"。
"觀察是第一門課,也是最后一門課。"她說。"你們能學到什么程度,取決于你們能看多久,能記多少,能忍住不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看。"她說完這句話,把黑板上的字擦了。那兩個字她寫了四十五秒,然后擦了,只用了三秒。
"現在,"她說,"復述我剛才寫的那兩個字——在什么位置,用了什么顏色,筆順是什么。"沒有人舉手。教室里安靜得像一個空碗。我坐在窗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們在膝蓋上并排擱著,指尖朝前,像五個在等待出發的小人。我開始在腦子里回放:她走進來,拿起粉筆。粉筆是白色的——不是那種新拆封的亮白,而是被用過幾截之后的舊白,表面泛著微微的啞光。她先寫"觀",左邊的"又"一捺收在中間線往上兩格,右邊的"見"起筆在中間線往下半格。她寫"察","宀"的最后一筆拖得比"觀"長了一點。我注意到那是因為她寫的時候肩膀往右偏了三厘米。
我舉手了。沒有舉得太高,胳膊肘還擱在桌面上,只是手指伸直了。"698號。"我站起來。"觀察兩個字。白色粉筆。在黑板的中間偏左,上沿距離黑板邊框三指寬。觀的第一筆是橫撇,第二筆是捺,第三筆是豎——"我說完了。鏡看著我,停了大概兩秒。"坐下。"她沒說我答對了還是錯了。但在那張紙片的背面——我后來翻到的時候才看到——她在編號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圈。像句號,又不像。那個圓圈的線條收尾處有一道細短的延伸,像風掠過水面的余痕。第一天結束的時候,我坐在床上想,她畫那個圈是什么意思。我還沒想出答案,就已經睡著了。六歲的身體總是比腦子先投降。
第三周的某個晚上,我被叫去"談話"。
談話的地點是二樓最里面的房間——和那些教室都不一樣,這間里有沙發。灰布的、舊舊的,坐上去會陷進去一點點,彈簧在坐墊深處發出一聲細長的"吱——",像在嘆氣。鏡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一把木頭椅子。我坐那把椅子。她面前的小茶幾上放著兩張紙。
一張是"自愿放棄監護權"的協議,我媽簽的字。另一張是一份表格,左上角貼著我的照片——那張照片是在學校拍的,藍色**,我穿著那件領子有點歪的白襯衫,沒有笑。我的嘴角在照片里是平的,像一條被拉直的細線。
"698號。"鏡把那兩張紙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手按在上面。"你的情況,你需要知道。"我看著那兩張紙。第一張上"陳淑芬"三個字是我**筆跡。她的"芬"字草字頭總是寫得很寬,像一把撐開的小傘——那是她的習慣,她寫所有帶草字頭的字都這樣。我認識那個筆跡。從一年級開始她幫我簽了每一份通知,那三個字我閉著眼睛都能想起來。"**媽簽字的時候,有人跟她說清楚了。"鏡說。"她不是不要你。她是覺得——你在這里,比在她身邊好。"
我的眼睛還盯著那個"芬"字。草字頭很寬,像一把沒有撐開的小傘。傘柄那一豎略微向左偏,她寫字的時候手肘是懸著的。"她什么時候來接我?"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把第一張紙疊起來,放在一邊,拿起了第二張。"698號,你以后不再叫陳默了。從今天開始,你只有一個名字——你的代號。等你的訓練到了某個階段,你會得到一個正式的名字,用來執行任務。到時候你會叫另外的名字。"
"什么叫正式的名字?""一個你可以在外面用的名字。一個可以寫在***上、學校花名冊上、機票上的名字。它是假的,但它必須比真的還真。"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臺燈下反射出兩個很小的光點,像兩只停在深水表面的水黽——薄薄的,輕巧的,隨時可能被一陣風推走,也可能一動不動地釘在原處。"我還能叫陳默嗎?"鏡把手從紙上拿開。"從你坐進那輛面包車開始,陳默就已經不存在了。"她說。"系統里沒有這個人了。**媽填的表格上,孩子姓名那一欄,以后不會再被填上。"
我低下頭。桌面上有木頭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被切開之后留下的傷口,其中一條紋理特別深,在接近桌角的地方拐了一個彎,像是曾經有人用指甲順著它劃過。"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問。""她——她說好好吃飯的時候,知不知道我以后不會再吃她包的云吞了?"鏡沉默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她垂下眼睛。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疊紙上,像落在一段她自己也數不清年頭的路程上。過了三秒,她抬起來。"她知道。"
"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時候,把枕頭底下的那張編號紙抽出來,在正面寫了一個字——"默"。用鉛筆,很小,藏在編號的右下角,像一頂落在地上的**。我把紙疊好,塞回去。窗外沒有月亮。一片很薄的云從窗前經過,把僅剩的星光也遮住了。我閉上眼睛之前,用手指在大腿上寫了最后一遍"媽媽"。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寫永字。寫完第七遍的時候,我的手停了。手指涼了,大腿上的皮膚被指甲按出一排淺淺的窩,像米粒一樣大小。
我把手縮回被子里。被子是涼的——它一直在等我。天亮之后,我不會再寫那個字了。六歲的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什么叫"決定",但我的身體已經做了。它在被子底下把拳頭攥緊,又松開,又攥緊。像心臟。像什么都沒有抓住,但手已經合上了。
一個月之后,我開始學"身份建構"。
那天鏡拿了一張紙放在我面前。紙上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格子——每一格都是一道窄門,需要以回答的方式推開: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出生醫院、***名字、鄰居叫什么、學校門口有幾棵樹、最喜歡吃什么、最怕什么。"你的新身份,"她說,"要從頭開始做。"我看著她,她手里拿著一支鉛筆,筆尖削得很尖,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在紙上犁出一道利落的印痕。她把它分成兩半。上半部分寫著"真的",下半部分寫著"假的"。"真的那一半是你自己。你的出生年月、你的身高體重、你的口音、你的氣味——這些是真的,改不了。下半部分,全部要改。"
我低頭看那張表。姓名:陳默 / (空白)。"這一欄,你現在填陳默。以后這張表格會被替換,上面所有的真都會被換成假。到時候你會忘掉陳默這兩個字怎么寫。""忘不掉。"我說。"我會寫。"鏡看了我一眼。她沒有反駁,只是說:"那么——從現在開始,你的新身份的第一條是:你來自一個不存在的家庭。父母雙全,父親是生意人,母親是家庭主婦。你有一個哥哥,比你大四歲,在寄宿學校讀書。你家住在一個你從沒去過的小鎮上,鎮上有條河,河上有座橋,橋頭有一棵榕樹。""我需要記住這些?""你需要活成這些。到你十二歲的時候,如果有人在深夜叫醒你,問你家門口的榕樹有幾根分叉,你要在三秒之內回答。""那我現在回答什么?"鏡把鉛筆遞給我。"自己去編。編得越細越好。榕樹的根有幾條伸進水里,橋的欄桿是鐵的還是石頭的,河水的味道是清的還是腥的。你編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你的一部分。"
我接過鉛筆。筆桿上還有她手心的溫度——涼的,不是熱。涼的,像一枚在窗臺上擱了很久的鑰匙。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編造"的重量。一支鉛筆,一張紙,一個六歲孩子的想象力——要用來造一座足夠以假亂真的、永遠不會有人住進去的、屬于"陳默"但又不屬于"陳默"的家。我握住鉛筆,低下頭,開始建造。
第一行:河是綠的,不寬,從上游流下來的時候會帶著水草的味道。
第二行:榕樹的根有三根伸進水里,最大的那根上有青苔,摸上去像濕的毛巾。
第三行:橋是石頭的,欄桿上刻著花紋,花紋是那種老式的,像銅錢的形狀。
我寫到**行的時候停了一下——因為我在想,如果這真的是我的家,我應該會光著腳跑過那座橋。水會涼,石頭會硌腳。我媽會在橋那頭喊:"慢點——"但那是另一個孩子的事情了。那個孩子不叫陳默。那個孩子甚至不存在。
我寫了**行:橋那頭的巷子里,有一家賣云吞面的店。然后我把鉛筆放下了。鏡把它收走。"繼續編。"她說。"明天再編。"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房間里,看著那面墻上貼著的"人間值得"四個字。我想起我媽包云吞的手——她的手上有粉,白白的,在圍裙上擦一下,再去拿一張面皮。她包的時候會數數,"一個、兩個、三個",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她包到**十七個的時候會說"夠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右腳鞋帶解開,又系上。又解開,又系上。我系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兩邊一樣長。鏡的鞋帶也是系成蝴蝶結的。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那座橋——石頭的,欄桿上刻著銅錢花紋。我在橋的這邊,橋的那頭有人在喊我。我跑過去,跑得很急,石頭硌得腳心發疼。但我醒來的時候忘了那個人是誰。是媽媽?還是鏡?還是我編出來的那個、不存在的、從沒在橋那頭喊過我的——"母親"?
我已經分不清了。那年我六歲。門在身后關上了——輕輕的,"咔嗒"一聲,像一粒米落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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