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還悶在暑氣里沒醒透。
江城七中前幾天剛剛結束開學模考，放榜那天全校都炸開了鍋。
紅榜貼出來的時候是上午第二節課間，教務處門口圍了三圈人，有人踮著腳數了半天，回頭喊了句：“第一是誰啊？溫迎？哪個班的？”
沒人聽過這個名字。
第二名的分數是684，第一名的分數是734。
差了五十分整。
教務處老師出來貼卷面分析的時候，旁邊有人湊上去看了一下。
溫迎語文148，數學150，英語150，理綜286。
數學和英語都是滿分。
“操。”
“這誰啊？”
“轉學生吧？之前沒聽過。”
“七中要瘋了啊，從哪里挖來的神仙？”
議論傳到高二九班的時候，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還是空著。
陳逸飛把手機屏幕懟到旁邊吳越臉上：“看到沒？咱學校來新人了。滿分開局。”
吳越推了推眼鏡：“我們班的。我剛去教務處交表的時候看見了，分班表上寫著呢。”
陳逸飛樂了，"咱班的啊？"
“你興奮什么，又不是你考了七百三。”
“我興奮咱班要出風頭了啊！”陳逸飛拍桌子，又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座位，“不知道祁年回來聽說這事是什么表情。”
吳越沒接話。
祁年上午第二節課就沒來，大家都知道他大概又去“處理事情”了。
第三節課預備鈴響的時候，班主任王建國走了教室，身后跟了一個女生。
王建國五十來歲，地中海，教數學，平時嗓門大得像拆遷隊，這會兒卻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同學們，安靜一下啊，給大家介紹位新同學。”
教室安靜了兩秒，然后所有人都看見了門邊那個女孩。
溫迎穿了件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扣，下面是一條淺灰百褶裙，裙擺剛過膝蓋，露出筆直的小腿。
她大約168，皮膚白到反光，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她走進來的時候沒什么聲音，但全班的目光跟著她平移了幾米。
“這是溫迎同學，從國外轉回來的，這次模考考了年級第一。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帶著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溫迎站上了講臺，從王建國手里接過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
字跡端端正正，筆畫干凈："溫迎。"
她轉過來，眼睛彎了一下。她笑的時候眼尾微微下垂，梨渦若隱若現。
教室里又安靜了兩秒。
“大家好，我叫溫迎。溫暖的溫，歡迎的迎。”
她的聲音不大，尾音習慣性的往上揚，“以后請大家多多關照。”
王建國指著第三排中間的位置說：“溫迎你坐那兒吧，那個空位——”
教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力道很大，門板撞到墻上又彈回來，發出砰的一聲。
全班轉頭看過去，祁年站在門口。
他校服的拉鏈沒拉，里面黑色T恤領口上沾了塊暗色的東西，看不清是血還是泥。
嘴角還破了一小塊，腮幫子有塊淤青。
左手護腕歪了，露出手背幾道沒干的擦痕。
他整個人靠在門框上，眼皮抬起來掃了一圈教室，像剛剛打完架的貓踩進了自己不情愿回來的地盤。
王建國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努力續回去：“祁年你——又——”
“老師，第三節課遲到了。”祁年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他往里走，路過講臺的時候帶過一陣風，混著鐵銹和汗味。
全班默契地給他讓了一條路，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那個空位坐下，把書包隨手扔在桌上，然后往后一靠，兩條腿伸長，手搭在后腦勺上，閉上了眼睛。
嘴角那塊傷還在滲血，他根本懶得擦。
王建國把后半句話吞回去，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溫迎你就坐——”
“老師。”
所有人又看向講臺。
溫迎站在那兒沒動，手里還握著半截粉筆。
她看著最后一排閉著眼的人，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后轉頭對王建國笑了一下。
“老師，我可以坐最后一排嗎？和他同桌。”
空氣瞬間凝固了。
陳逸飛手里的筆掉在地上。
前排有人嗆了口口水咳得驚天動地。
王建國的嘴張了張又合上，像一條被撈出水面的魚。
祁年睜開了眼。
他偏頭看過來，額頭上一道沒干透的血痕在日光燈下晃了一下。
他的眼型狹長微挑，看人的時候帶著天生的冷淡和不太友善的打量。
他盯著溫迎看了兩秒，睫毛都沒動一下，然后扯了下嘴角，聲音拖得長長的，沙啞，像砂紙蹭過鐵皮。
“同學。”
溫迎看著他。
“找揍？”
兩個字，尾音很輕，像沒睡醒的人在說夢話。
教室里所有人都覺得氣溫降了三度。
王建國張了張嘴想打圓場，話還沒出口——
溫迎笑了笑。
她看著祁年，聲音還是那個調子，軟軟的，穩穩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不找揍。”
她把粉筆放回***，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你。”
祁年沒有再說話。
他看著***那個女孩，瞳孔里有什么東西飛快地動了一下。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的風聲。
王建國猶豫了兩秒：“……那行，溫迎你就坐那兒吧，祁年你……你收著點。”
溫迎背著書包歡快地走下來。
路過第三排的時候有人小聲叫她：“溫迎同學——”
她偏頭看過去，那男生指了下最后一排，比了個口型：“你小心。”
溫迎笑瞇瞇地沖他點了下頭，然后繼續走。
她走到了最后一排，在祁年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動作很輕，椅子拉開的時候沒發出聲音。
她把書包放好，從里面掏出一個筆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期間祁年一直偏頭看著窗外，沒動。
祁年的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半截沒點燃的煙，拇指無意識地捻著煙桿。
他手背上那道擦痕還在滲血，一滴血珠沿著指節往下滑，快滴到桌面的時候，溫迎把一包紙巾推了過去。
祁年轉過臉。
溫迎已經把目光收回去，翻開筆記本第一頁開始寫名字。
她側臉對著他，睫毛垂下來，碎發遮住半邊耳朵，筆尖在紙上劃出細細的沙沙聲。
桌上那包紙巾安安靜靜地躺在兩個人桌子中間。
祁年低頭看了一眼。
紙巾包裝是橘子圖案的。
很小，便利店一塊錢一包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