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擠了十幾家媒體。
周牧跟在王伯倫身后，穿過人群時聞到一股汗味和鏡頭反光的焦灼氣息。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裝，袖口沾著清晨路過包子鋪時濺的一點油漬，還沒來得及擦。師徒倆本來只是來旁聽的，王伯倫說**案證據鏈很完整，讓他學著看看公訴科怎么構造邏輯。
“周律師！周律師！”
一個女記者突然從側面沖過來，話筒差點戳到他下巴。她身后的攝像師扛著機器，鏡頭紅燈已經亮了，直播標記在機身側面一閃一閃。
周牧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腳后跟磕上臺階邊緣。他抬手擋了一下話筒，目光掃過記者胸前的工牌——市法治頻道的。
“您作為**的辯護律師，對今天的庭審有信心嗎？”女記者語速很快，聲音通過她耳麥上的拾音器擴散出去，周圍幾家媒體立刻圍攏過來，“被害人女兒李敏女士指控你們團隊在拖延程序，您對此如何回應？”
周牧愣了一下。
他剛想說“你認錯人了”，手腕就被王伯倫從側面扣住。師父的手指干燥而有力，像鉗子一樣卡在他小臂上，力道恰到好處地制止了他開口。
“微笑。”王伯倫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臉上掛著標準的律所合伙人式從容表情，“別說話，微笑就行?！?br>鏡頭懟得更近了。周牧能看清自己西裝扣子上反射的閃光燈，也看清了直播畫面上滾動的彈幕條——盡管他根本看不清那些字，但顏色刺眼，紅黃交錯的條幅像傷口一樣翻涌。
他被王伯倫半推半拉著走過安檢門，身后記者還在喊什么“**關注受害者家屬的情緒”，聲音被法庭入口的厚重木門吞掉一半，模糊得像水底傳來的噪音。
走廊里光線暗下來，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周牧甩開王伯倫的手：“師父，我不是辯護律師，你讓我扛這個身份——”
“現在澄清，整個律所都會被網暴?！蓖醪畟愅Ｏ履_步，轉過身看著他，臉上的笑已經收了，“你剛才沒看到直播彈幕？那些人已經認定你是**的律師了。你現在跳出去說不是，媒體的標題會寫‘律師臨陣脫逃，**案恐有內情’。你擔得起，律所擔不起?！?br>周牧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審判庭大門，門把手被磨得發亮，表面有無數指紋交疊，像是每個路過的人都曾在這扇門前猶豫過。
他最終還是沒說話，跟著王伯倫走進審判庭。
旁聽席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排。最前排坐著一個穿黑色連衣裙的中年女人，頭發盤得很緊，眼圈發紅但沒有淚痕，手里攥著一沓照片。她就是李敏，死者女兒，周牧看過她的采訪視頻，在鏡頭前哭得幾乎暈厥，此刻卻坐得筆直，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被告入口的鐵門上。
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穿著淺藍色襯衫，外面套一件灰色開衫，手里抱著一個棕色封皮的筆記本。她沒看手機，也沒交頭接耳，就那么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空蕩蕩的法官席上，像是來聽講座的。
周牧經過她身邊時瞥了一眼她攤開的筆記本。
紙面上畫滿了幾何圖形——六邊形、菱形、三角形，層層嵌套，邊緣有鉛筆反復描過的痕跡，有些線條已經磨出了紙纖維的毛邊。圖形之間沒有任何文字標注，像某種密碼，又像純粹的無意識涂鴉。
女人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平靜，沒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是微微上揚的，像是一個數學老師在課堂上看著答不出題的學生。她沖周牧點了一下頭，然后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壓在封面上，骨節分明。
周牧回了一點頭，走到第二排右側坐下。王伯倫坐在他旁邊，翻開卷宗，開始用鉛筆在頁邊做標記。
法槌敲響的時候，被告入口的鐵門被推開。
**被兩名法警押進來。他穿著橙色的看守所馬甲，腳上拖著塑料拖鞋，走路時鞋底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個子不高，身形瘦削，鎖骨和手腕的骨節明顯凸出來，像是被衣服撐起來的衣架。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腳下三步遠的瓷磚地面上，整個人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周牧注意到他的左手。
從進入法庭到走上被告席的十來步距離里，**的左手始終攥著，指節發白，拇指扣在其余四指上，像是握著什么東西，又像是一種習慣性的自我保護。法警讓他站定時，那只手也沒有松開，左臂微微僵直，與右側自然垂放的手臂形成鮮明對比。
周牧盯著那只手看了幾秒，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正常。
不是握拳的不正常，而是握拳時手指的分布。**的左手小指和中指蜷縮的角度有些怪異，指根處有隱約的凹陷，像是皮下有什么結構缺失了。周牧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體，想看得更清楚，但法警已經讓**坐下，那只手被桌面擋住了大半。
法官開始核對被告人身份，**員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細碎而規律。公訴席上，趙斐翻開了面前的案卷，紙張翻動的聲響干脆利落。她穿著一件黑色正裝外套，里面的白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茍，頭發扎成低馬尾，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骨。她沒看旁聽席，目光平視法官，開始陳述案情概要。
“被告人**，于2024年3月17日晚10時許，潛入本市城東區幸福路17號302室被害人張**中，以雙手扼頸方式致被害人機械性窒息死亡，后翻找財物離開現場?，F場提取到被告人指紋七枚，DNA樣本三處，與被告人生物信息匹配。被告人對案發時間段內出現在現場附近的事實無法做出合理解釋。”
趙斐的語速不快，咬字很準，每一句話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周牧聽得出這套證據鏈的嚴密程度——時間、地點、物證、動機，幾乎每個環節都有支撐，連被告人的沉默都被表述成了“無法合理解釋”。
旁聽席上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是李敏那邊帶來的幾個親戚，有人嘆氣，有人拿紙巾擦眼睛。
周牧的目光卻沒有離開**的左手。
那只手從坐下之后就一直放在桌面上，但手指始終沒有完全展開過。拇指壓在其余四指上，像是握著一團空氣。而根據卷宗里法醫的尸檢報告，死者頸部勒痕呈交叉狀，需要兇手雙手同時用力才能形成——一只手壓住，另一只手收絞，兩股力量必須均衡，力度足夠才能壓閉氣道。
如果**的左手握不緊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周牧就覺得自己有點荒唐。他只是個旁聽的，不是辯護律師，連案卷都沒資格翻閱完整版，更別提提出質疑了。他用力閉了一下眼，試圖把這個想法壓下去。
但等他再睜開眼時，看見**低頭時脖頸處的肌肉線條——那人用力時脖子上的筋會暴出來，而左臂從肩膀到手腕的骨骼輪廓明顯比右臂更細，像是長期缺乏力量訓練的痕跡。
旁聽席上那個畫幾何圖形的女人又翻開了筆記本，鉛筆在紙上劃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沒有看被告席，也沒有看法官，筆尖在一個六邊形上反復描畫，紙張微微發皺。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鐘。
法警把**帶離時，周牧看見他終于松開了左手——那是在他站起來轉身的瞬間，左手垂落到身側，手指緩緩展開，像是終于松開了什么東西。
周牧看見了他的手掌。
左手掌心的紋路平平整整，但小指和無名指之間的掌骨位置明顯塌陷了一塊，像是少了一塊肉，又像是手指根本用不上力氣。周牧猛地站起來，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王伯倫抬頭看他：“怎么了？”
“師父，”周牧盯著**的背影，喉結滾動了一下，“死者的勒痕需要雙手同時發力對吧？”
“對?！?br>“**的左手有舊傷，可能根本握不緊?！?br>王伯倫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翻頁的動作停了一秒。他合上卷宗，看著周牧，聲音很低：“你確定？”
“我看到他掌骨的位置——小指和無名指的肌肉群明顯萎縮，這是長期功能障礙的特征?！敝苣烈呀涍~開腳步，“我需要去卷宗室看一眼他的入監體檢記錄?！?br>他走出旁聽席時，余光掃到第三排那個女人的筆記本已經合上了。她正把筆夾回封面內側，動作很慢，像是并不著急。周牧沒來得及多想，快步走向審判庭側門。
走廊里空蕩蕩的，日光燈有節奏地閃著。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回蕩，越來越快。
身后，審判庭的木門緩緩自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