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0年，星淵裂隙降臨后的第一百零三個冬天。
壁壘城西區，拾荒者聚居地。
肖一帆蹲在一堆廢棄的合金管道后面，把一塊發霉的壓縮餅干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里，另一半仔細包好塞回懷里。餅干渣掉在地上，他猶豫了半秒，又彎腰把渣撿起來，塞進嘴角。
三年了。從十四歲被趕出孤兒院那天起，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多難吃的東西，咽下去就是活著的證明。
遠處傳來低沉的獸鳴，從城墻方向碾過來，震得腳下的鐵皮棚子嗡嗡作響。肖一帆抬起頭，透過管道的縫隙能看到壁壘城那道高聳的暗灰色巨墻——墻上刻滿了符文，密密麻麻，像某種疾病的皮膚。那些符文每時每刻都在消耗著能量，維持著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屏障，把外面的深淵怪物擋在墻外。
至少他們這么告訴城里的人。
肖一帆沒見過深淵怪物長什么樣。他只見過它們死后的東西：殘肢、斷骨、破碎的鱗片。拾荒者的工作就是去城墻外圍的"**邊緣"撿這些東西回來，交給城主府統一**。每斤淵獸殘骸能換五兩粗糧，夠一個成年人活三天。
今天是交糧的日子，但肖一帆手里只有半斤不到的碎骨渣。
"就這么點？"
**處的胖子翻了翻他的布袋，捏著鼻子丟回來："你打發叫花子呢？"
肖一帆沒說話，把布袋重新系好，轉身就走。身后傳來胖子的嗤笑："西區那幫臭蟲，越來越不中用了。"
他沒回頭。
回西區的路上，他路過中央廣場。廣場上圍了一圈人，正中央站著一個人——壁壘城城主，沈淵。
沈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腰間懸著一柄看起來不怎么起眼的短劍，但誰都知道那柄劍砍過多少淵獸。他今年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面容溫和，說話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下意識就想相信的誠懇。
"……物資確實緊張，我知道。"沈淵站在臨時搭起的臺子上，對底下一群灰頭土臉的難民微微笑著，"但請諸位放心，城主府已經在籌備新一輪的補給。只要大家齊心協力，這座城，就垮不了。"
有人喊了一聲："城主大人，北區上周又死了十七個人，都是**的！"
沈淵的表情沉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和："我知道。每個人的命都很重要。但請相信我，我已經在想辦法了。"
肖一帆站在人群外圍，看著沈淵那雙干凈得不沾一點塵土的靴子，低頭看了看自己露著腳趾的鞋，轉身走了。
他不太信這個人。但也無所謂，信不信，跟他一個拾荒孤兒有什么關系。
傍晚，李鐵柱回來了。
鐵柱是西區拾荒隊的頭目，一個三十六歲的粗壯漢子，右臉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舊疤，據說是十年前被淵獸爪尖蹭的。他回來的時候拖著一只布袋，往棚子地上一倒，嘩啦啦滾出來十幾塊拳頭大的淵獸骨片。
"今天運氣好。"鐵柱一**坐到地上，把靴子里的碎石倒出來，"**北面那堆廢墟里翻出來的，成色不錯。你拿去，明天替我交了。"
肖一帆看了一眼那堆骨片，沒動。
鐵柱抬頭瞪他："又犯什么倔？"
"你自己交。"
"廢話。"鐵柱抓起一塊骨片朝他丟過來，沒用力，"老子明天要去東區盯那批廢鐵，沒空。你拿著，換回來的糧食分我一半就行。"
肖一帆接住骨片，沉默了兩秒，把骨片放進自己的布袋里。
鐵柱咧嘴笑了一下，從懷里摸出半塊黑乎乎的面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過來："吃。"
肖一帆沒接。
"拿著。"鐵柱不耐煩地塞進他手里，"瘦得跟竹竿似的，明天讓你扛東西你扛得動？"
肖一帆接過來，咬了一口。面餅又硬又糙，混著一種說不清的霉味，但他吃得很快。
鐵柱靠著棚子柱子，望著被城墻切割成窄條的天空，忽然說："小崽子，你說這城……能撐多久？"
肖一帆嚼著面餅，含糊道："不知道。"
鐵柱"嗯"了一聲，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閉著眼睛，鼾聲響起來。
肖一帆把剩下的半塊面餅仔細收好，也躺了下去。棚頂的鐵皮在風里嘎吱嘎吱響，遠處偶爾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悶悶的，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一樣。
他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邊緣。
**在壁壘城東南方向，大約三里地。
那片區域以前是城市的工業區，星淵裂隙降臨的時候，整片區域被某種能量沖擊波掃過，所有建筑都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鋼筋水泥像面團一樣被擰著纏在一起。后來人族撤進壁壘城，這片地方就成了**——淵獸偶爾會從這里冒出來，但更多時候留下的只有它們蛻掉的殼和碎骨。
肖一帆上午到的。
他沿著一條半塌的地下通道往下走，通道里到處都是灰塵和碎玻璃。他習慣性地用一根撿來的鐵棍敲著地面，試探有沒有軟土或者滲液——那些東西通常意味著下面有淵獸的**物，說明這附近不安全。
敲了大約兩百米，鐵棍碰到一個硬東西，發出"篤"的一聲。
肖一帆蹲下來，用鐵棍撥開表面的灰土?；彝料旅媸菐讐K碎裂的水泥板，水泥板下面露出一截暗灰色的東西，表面覆蓋著一層干燥的薄膜，像蛇蛻，但更硬。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淵獸的蛻殼。
這東西比碎骨值錢——蛻殼里往往還殘存著沒散盡的淵力，城主府的**價是碎骨的三倍。他用鐵棍小心地撬開水泥板，把那截蛻殼完整地抽出來。大約一尺長，拇指粗細，表面有幾道縱向的紋路。
好東西。
他把蛻殼放進布袋，繼續往深處走。通道拐了兩個彎之后，前方豁然開朗——一間垮塌了半邊的實驗室。墻壁上還有殘留的電子屏幕，玻璃碎了一地，幾臺鐵柜翻倒在地，里面的資料早已腐爛成渣。
肖一帆正準備轉身離開，目光忽然被一個東西盯住了。
實驗室最里面那張翻倒的實驗臺下面，壓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他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那是一具**。一只幼年淵獸的**，比野貓大不了多少，通體覆蓋著還沒完全硬化的深灰色鱗片，腹部的鱗片已經裂開，露出里面干涸的暗色組織。
它死了應該有一段時間了，但奇異的是，**沒有腐爛的氣味。
肖一帆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心里在算賬：一整只淵獸**——哪怕是幼體——城主府的**價夠他吃兩個月。但這東西是怎么出現在實驗室里的？為什么沒人發現？它身上有沒有活性的淵力殘留？他如果碰了，會不會出事？
他蹲了五分鐘。
然后肚子叫了一聲。
他從昨晚到現在只吃了那半塊面餅。
肖一帆咬了咬牙，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碰了一下淵獸幼體裂開的腹部組織。
然后他腦子里炸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嗡"——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宇宙的頻率突然塞進了他的顱腔。他眼前發白，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扭曲和重組，文字和數據碎片從視覺邊緣瘋狂涌入，最后全部坍縮成一個懸浮在視野正中央的半透明面板——
星淵噬核·激活
檢測到可吞噬目標：深淵幼體（階位：凡人級）
組織完整度：34% | 殘余淵力：微量 | 適配性：極高
弱點解析已生成
弱點位置：喉部第三鱗片 | 弱點性質：逆生結構 | 防御指數：0（直接暴露）
是否執行吞噬？
肖一帆的手指還貼在那具**上。他的呼吸停了大概三秒。
幻覺？精神污染？還是他踩到了什么不該踩的東西？
他下意識想縮手。
但那個面板沒有消失。它靜靜地懸浮在那里，邊緣浮著細小的光點，像某種活的東西在呼吸。
而他的肚子里，又響了一聲。
肖一帆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這輩子做過很多蠢事——七歲偷胖子的窩窩頭被抓、十二歲試圖爬城墻被衛兵踹下來、十五歲為了半斤糧票跟三個成年人搶地盤被打斷了兩根手指——但從來沒有哪一件，比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更蠢。
"是。"
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連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試探。
面板上的文字閃了一下，換行：
執行中……
吞噬啟動——
然后那只淵獸幼體的**開始碎裂。從腹部裂口開始，鱗片、組織、骨骼像沙子一樣瓦解、液化，變成一股暗灰色的細流，沿著肖一帆的手指往上爬。那東西是溫熱的，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活著的觸感"。
肖一帆想尖叫，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股暗灰色細流匯入他的手腕，順著手臂的血管紋路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下浮起暗紫色的網狀紋路，像某種古老的圖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轟響，視野邊緣那些懸浮的光點越來越亮——
然后它停了。
吞噬完成
獲得：深淵幼體·基因片段（凡人級）
當前進化進度：1.2%
新能力已解鎖：基礎感官強化（聽力范圍+15%）
副作用提示：基因適配過程中產生微量異變。瞳孔色素沉積出現異常。建議宿主于24小時內完成后續觀察。
面板消失了。
視野恢復正常。
肖一帆猛地抽回手，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喘氣。他的右手在抖——整條右手臂都在抖，皮膚表面那種暗紫色的紋路正在緩慢消退，像潮水退去。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眼睛，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但他看到了地上那具淵獸幼體的**。
它已經成了一攤灰白色的粉末，像被燒過的紙灰。
肖一帆盯著那攤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來，把鐵棍握在手里，準備離開這個見鬼的實驗室。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聲音。
從頭頂的通風管道里。
"……數量清點完了？"
一個低沉的男聲，帶著某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完了，二十七頭**，都押在底倉。"另一個聲音，稍微年輕一些，"趙隊，城主大人那邊……又沒有說什么？"
"城主大人只交代了一件事。"低沉男聲頓了一下，"下周的獻祭名單已經定了，一共一千零二十七人。西區那幫拾荒的占了大頭，該清的清干凈。"
"李鐵柱那隊也在里面？"
"嗯。他那個棚子里住了三個，都在名單上。到時候一塊處理，省事。"
腳步聲往遠處去了。
肖一帆蹲在實驗室的角落里，手里握著鐵棍，指節攥得發白。通風管道里的對話還在繼續，但他已經聽不太清了——耳朵里嗡鳴著，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銅鑼。
一千零二十七人。
西區拾荒者。
李鐵柱。
李鐵柱的棚子里住了三個人——鐵柱自己，還有兩個半年前從北區逃過來的母子，母親腿腳不好，兒子才十一歲。他們搬進來那天，鐵柱罵罵咧咧地說"老子這棚子不是收容所"，但最后還是從自己的口糧里勻了半塊餅給那個小孩。
獻祭。
肖一帆蹲在角落里，一動不動地蹲了大概五分鐘。
然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皮膚上那些暗紫色的紋路已經完全退下去了。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眼皮下面的觸感沒什么異常，但心里有種奇怪的直覺，告訴他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站起來，把鐵棍別在腰后，順著來時的通道往外走。他走得不快，腳步也很輕，比平時更輕。通風管道里的聲音徹底消失了，那些押送**淵獸的**概已經走遠。
當他走出實驗室的廢墟，重新回到地面時，夕陽已經把整片**染成了暗紅色。
他望著遠處壁壘城的輪廓，那座巨大的、灰暗的、刻滿了符文的城墻。
一千零二十七人。
他朝著壁壘城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李鐵柱，把他拖走。
那天晚上，肖一帆回到西區的棚屋時，鐵柱正蹲在門口修一盞破油燈。他看見肖一帆，咧嘴笑了笑："回來了？**那邊有收獲沒？"
肖一帆沒說話。
他蹲到鐵柱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鐵柱覺得不對勁，抬頭看他："怎么了？"
"鐵柱。"肖一帆的聲音很干，像砂紙蹭過鐵皮，"我聽見一件事。"
"什么事？"
"城主府的人說……下周要搞獻祭。名單上有你。"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鐵柱的手停了。他盯著肖一帆看了幾秒，臉上的笑容慢慢垮下去，但很快又重新掛上來——那種"大人在小孩面前要穩住"的僵硬的掛。
"你聽錯了吧？"
"沒有。"
"……小崽子，你別瞎說。城主大人他……"鐵柱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后半句。他把油燈放到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出去轉轉，你別亂跑。"
他走出棚屋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
肖一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巷里，沒有跟上去。
他靠在棚屋的柱子邊，把今天撿到的蛻殼和骨片從布袋里倒出來，一樣一樣地碼好。手指碰到蛻殼的時候，他腦子里又浮現出那個暗灰色的半透明面板——星淵噬核。
那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會出現在他腦子里？吞噬那只淵獸**之后，他的身體發生了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棚屋里沒有鏡子，他看不清自己的瞳孔到底變成了什么顏色。
但他隱約知道——從那個實驗室走出來的那一刻起，肖一帆就不再是原來那個肖一帆了。
棚頂的鐵皮在風里嘎吱嘎吱響。
遠處，壁壘城的城墻上，符文的光芒正沿著刻痕緩慢流動，暗沉沉的，像一條巨大的、將死未死的蛇。
肖一帆閉上眼睛，把鐵棍橫放在膝蓋上。
明天，他要再去一次**。
不撿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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