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潑在地板上時，江遲正蹲在財務部最靠里的隔間，手里攥著半卷紙巾。他沒喊人，也沒抬頭，只是把打翻的馬克杯挪開，用紙巾一層層吸干滲進地磚縫的褐色水漬。沒人看他，也沒人問。實習生的動靜，像灰塵一樣不值得在意。
他指尖擦過桌角時，碰到了一張被撕碎的報表。紙邊卷著，沾了油污，是昨天被丟進碎紙機前漏出來的殘頁。他沒撿，但目光停了三秒——第17行，折舊周期從15年改成5年；第23行，無形資產攤銷被調成零；第31行，子公司利潤被平移進一個從未出現在年報里的“其他收益”科目。
他記住了。
轉身時，撞見沈昭站在三步外。那人穿著灰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手里捏著一份打印稿，眉頭鎖得像被釘死的門。他沒說話，只是盯著報表，眼神像在解一道沒人能答對的題。
江遲低頭，后退半步，想繞開。
“你。”沈昭開口，聲音沒溫度，“新來的？”
江遲沒答，只點了下頭。
“檔案室，A區7排，所有2022年實習生檔案，整理完送到我辦公室。”
“好。”
沈昭沒再看他，轉身走了。鞋跟敲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回響。江遲站在原地，等腳步聲消失，才彎腰撿起那張殘頁，塞進褲兜。
檔案室在*棟三層，走廊盡頭。燈管壞了兩根，只亮著中間一盞，照得滿地灰影。他沒開燈，摸黑走到7排，手指劃過一排排塑料夾，停在2022年7月那疊。指尖一抖，抽出最底下那張——周崇禮親簽的入職表，右下角蓋著人事章，日期是三個月前。
背面，用鉛筆潦草寫著：0715-8892。
他心跳沒亂，但呼吸慢了半拍。
那是他父親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反復念的數字。護士說他神志不清，可江遲知道，那不是胡話。那是密碼。**當年被吞并前，最后一條轉賬指令的密鑰。
他掏出手機，調成靜音，對準那行字，拍了三張。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里像一顆星。
他剛收起手機，身后傳來腳步聲。
“誰在里頭？”
保安的聲音，粗啞，帶著煙味。
江遲沒動。
“出來，手舉起來。”
他轉身，雙手攤開。保安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啤酒肚頂著制服紐扣，手里拎著對講機，眼睛在鏡片后瞇成縫。
“偷東西了？”
“沒。”
“那拍什么？”
“……找實習證明。”
“實習證明在系統里，你拍紙質檔干嘛？”
江遲沒答。他低頭，看著自己鞋底沾的泥點——早上從地鐵站走過來，踩了水坑，右腳外側還沾著半片枯葉。
保安上前一步，伸手要搜他口袋。
“別動。”江遲說。
保安愣了下，像是沒聽過實習生敢這么說話。
“你再說一遍？”
“別動。”江遲重復，聲音低，但沒抖，“你左手袖口有咖啡漬，是今天早上七點四十七分，你喝的那杯美式。你右腳鞋跟磨損嚴重，說明你每天下班都走東門，因為那里的電梯快。你女兒上周在市三院做了扁桃體切除，你今天沒請假，是因為她還沒拆線，你怕她哭。”
保安臉色變了。
“***……”
“我什么都沒偷。”江遲把手機放回口袋，“我只是想確認，我是不是還在實習生名單里。”
保安沒動。他盯著江遲，像盯著一個不該存在的人。走廊盡頭的燈，忽明忽暗。
五分鐘后，他放人了。沒搜身，沒登記，只罵了句“***”，轉身走了。
江遲沒走。他站在原地，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重新打開手機相冊，放大那張照片。
0715-8892。
他用指尖摩挲屏幕，像在摸一塊舊傷疤。
他記得父親說這句話時，是在ICU的第三天。氧氣面罩下，嘴唇發紫，手背插著針，卻還用拇指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地劃：零、七、一、五、連、八、八、九、二。
“別信……他們……”父親說。
他沒聽懂。
現在懂了。
那串數字，不是密碼。
是賬戶。
他打開瀏覽器，輸入一個境外金融平臺的暗網入口——那是他三年前從父親電腦里拷出來的。他沒聯網，用的是公司WiFi，但信號弱，加載慢。他等了三十七秒。
頁面彈出。
他輸入：0715-8892。
系統提示：賬戶鎖定，需二次驗證。
他沒慌。他記得父親臨終前，還說了第二句。
“……用我的生日。”
他退回去，重新輸入：0715-8892-19870412。
頁面跳轉。
賬戶打開。
余額：2.37億美金。
收款方：華鼎集團*VI子公司，ZC-7。
付款方：ZC-7。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賬戶名，是周崇禮的英文名縮寫。
而ZC-7，是華鼎集團三年前被注銷的離岸殼公司。
他父親，就是被這家公司吞掉的。
他關掉頁面，手機黑屏。
走廊的燈，徹底滅了。
他站在黑暗里，沒動。
遠處，電梯“叮”地一聲，開了。
有人走出來，高跟鞋敲地，節奏很穩。
林芮。
她沒開燈，也沒開手機，只是站在門口，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你剛才，在拍什么？”她問。
江遲沒回頭。
“實習生檔案。”
她輕笑了一聲，沒再問。
她轉身，走了。
江遲依舊站著。
直到腳步聲消失。
他才慢慢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咖啡浸過、又被他晾干的殘頁。
第17行，折舊周期改了。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像風吹過舊紙。
他把殘頁折好，塞進鞋墊底下。
然后，他轉身，走向樓梯。
身后，檔案室的門，輕輕合上。
走廊盡頭，那盞壞掉的燈，忽然亮了一下。
又滅了。
地上，只留下一灘沒干透的水痕，和半片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