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陽懸在頭頂,像是個快要烤炸的火爐。
瀝青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甚至能拉出細密的膠絲。空氣里的熱浪一波接一波地往人臉上撲,連街邊的流浪狗都吐著舌頭縮在垃圾桶背后的陰影里,懶得動彈半下。
紅綠燈路口,幾個等燈的年輕人正拿著手機刷短視頻。
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突然停下劃屏幕的手,視線越過斑馬線,定在對面街角。
“哎,你們看對面那個男的。”黃毛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
同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后整個人愣在原地。
馬路對面站著一個穿著洗得發舊的白T恤的少年。
大晴天,這少年手里卻撐著一把碩大的純黑雨傘。傘面是用某種特殊的厚重材質做的,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不僅如此,他的臉上還戴著一副幾乎遮住大半張臉的全封閉式黑色護目鏡。
最離譜的是,他左手拿著一把折斷的黑傘傘骨充當拐棍,右手拎著個塞滿打折蔬菜和一掛特價五花肉的紅色塑料袋。
黑傘遮陽,護目鏡蒙眼,殘傘骨探路,手里還拎著菜。
這造型在這個快要四十度的高溫天里,扎眼到了極點。
“這哥們在干嘛?行為藝術?”黃毛擦了一把頭上的汗。
“你懂個屁,沒看人家手里拿著棍子探路嗎,這明顯是個盲人。”同伴翻了個白眼。
黃毛撇撇嘴。
“盲人出門打黑傘?還戴這么厚的護目鏡?不怕把自己捂中暑了?再說了,那棍子怎么看都是把壞掉的傘骨,現在盲人連根正經導盲杖都買不起了?”
周圍的行人也紛紛投去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聲混在蟬鳴里,顯得有些嘈雜。
就在這時,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女孩走到少年身邊。
小女孩看起來也就七八歲,臉上紅撲撲的,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少年的衣角。
“大哥哥,你要過馬路嗎?我牽你過去吧。”
少年停下用傘骨敲擊地面的動作,側過頭,隔著那層厚重的黑色護目鏡看向小女孩。
“好,謝謝。”
他的聲音很干凈,沒有絲毫遲疑。
綠燈亮起。
小女孩牽著少年的手腕,走得很慢,大大的眼睛緊張地盯著兩邊停在斑馬線前的汽車。
少年撐著黑傘,步伐平穩。
如果是真正的盲人,腳步多少會有些遲疑或者試探。但他走得比小女孩還要穩當,甚至在避開路面上的一個細小水坑時,動作流暢得沒有半分滯澀。
這不像是個好心人扶盲人過馬路,反倒像是大人在護著小孩。
走到馬路對面,少年松開手,從小女孩的背包側邊抽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她。
“天熱,多喝水,快回家吧。”
小女孩呆呆地接過水瓶,還沒反應過來這個“盲人”哥哥是怎么準確找到水瓶位置的,少年已經撐著黑傘,拎著那袋特價菜,轉身走進了旁邊的老舊巷道。
黃毛在馬路這邊看得一清二楚。
“草,我就說他不是**!哪個**能精準定位別人背包里的礦泉水瓶?這孫子絕對在裝瞎泡小姑娘!”
同伴一巴掌拍在黃毛后腦勺上。
“你腦殘吧?誰大夏天穿成這樣去泡一個七歲的小孩?”
黃毛捂著腦袋,還不服氣。
“那你說他這是什么毛病?”
同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我聽住在這片的朋友說過,這小區里有個怪人。十年前出了場意外,眼睛見不得光,稍微見點亮就疼得滿地打滾。出門必須全副武裝,據說......腦子也不太正常,一直在看心理醫生。”
巷道里,楚明聽著遠處隨風飄來的議論聲,顛了顛手里的五花肉。
這肉挺新鮮,今晚讓舅舅做個***。
至于那些議論,他早就習慣了。
十年前的那場變故,讓他患上了極重度的畏光癥。任何形式的光線,哪怕是手電筒的微光,只要直**他的眼睛,都會讓他體驗到眼球被硬生生捏爆的痛苦。
所以他只能打黑傘,戴全封閉護目鏡。
別人以為他是**,其實在陰影之下,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老舊小區的樓道里彌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墻皮脫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紅色的磚塊。
楚明收起黑傘,用鑰匙擰開生銹的防盜門。
門剛推開一條縫,廚房里油煙機的轟鳴聲和炒菜的滋啦聲就涌了出來。
“明子回來了?”
一個系著碎花圍裙的中年男人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里還拿著鍋鏟。這是楚明的舅舅,***。
“買了什么?哎喲,怎么買這么肥的五花肉,你表妹最近正嚷嚷著要減肥呢。”
***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趕緊接過楚明手里的塑料袋。
“肥的便宜,切薄點烤著吃,她管不住嘴的。”楚明換下鞋子,隨手把那根充當導盲杖的折斷傘骨靠在鞋柜旁。
客廳的舊沙發上,一個扎著馬尾的高中女生正趴在茶幾上奮筆疾書,聽到楚明的話,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
“楚明你少埋汰我,我這周已經瘦了兩斤了!”
這是表妹陳小雨。
楚明摘下厚重的護目鏡,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在屋內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沒有任何不適,反而透著一種常人沒有的深邃感。
“瘦了兩斤?那是你昨晚拉肚子拉的吧。”
“你!”陳小雨氣結,抓起手邊的橡皮擦就砸了過去。
楚明連頭都沒回,只是左手在半空中隨意一撈,就把橡皮擦穩穩抓在手里,然后順手放回了茶幾上。
陳小雨見怪不怪,只是撇了撇嘴繼續寫作業。
***拎著菜往廚房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腳步。
“對了明子,青山心理診所的周醫生來了,在里屋等你呢。說是今年的例行復查。”
楚明的動作頓了一下。
“周醫生?以前不都是李主任來嗎?”
“李主任退休了,診所換了個年輕的周醫生接手你的檔案。人家在屋里等了半個多小時了,你趕緊去跟人家聊聊,別讓人家干坐著。我這菜馬上就好,聊完了留周醫生一起吃個飯。”
***交代完,鉆進廚房繼續和鍋里的油煙搏斗。
楚明看著緊閉的臥室門,心里盤算著。
換新醫生了。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老李主任知道他的情況,每次來也就是走個過場,開點安神補腦液就完事。換個新來的愣頭青,指不定又要拿著那些**量表問東問西。
要是讓他知道我每天晚上在夢里去敲一扇不存在的青銅大門,估計明天青山心理診所的救護車就能直接停在樓下。
楚明嘆了口氣,走到臥室門前,擰開了門把手。
屋內拉著厚厚的遮光窗簾,沒有開燈,昏暗無比。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坐在楚明的床沿上,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翻看著手里的病歷夾。
聽到開門聲,周醫生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楚明是吧?你好,我是青山心理診所的周恒。”
周恒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心理醫生特有的讓人放松的語調。
楚明走進屋,順手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
“周醫生好。李主任退休了?”
“對,李主任上個月正式辦了退休手續。你的檔案現在由我負責。”周恒把手機倒扣在床上,翻開病歷夾。
病歷夾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這十年來關于楚明的診斷記錄。
“楚明,男,十七歲。”
“高二插班生,明天去新學校報到。”
“十年前,因為一場意外導致極重度畏光癥,同時伴隨......創傷后應激障礙引發的嚴重幻覺。”
周恒合上病歷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直視著楚明。
“楚明,我看了你這十年的記錄。李主任給你開的藥,你基本都沒怎么吃。而且,病歷上關于你當年那場意外的描述,非常模糊。”
“我想聽你親自說說,十年前,你到底經歷了什么?”
楚明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新來的醫生。
這人想挖根。
楚明沉默了幾秒。
“周醫生,病歷上沒寫清楚,是因為李主任覺得我當年是在胡言亂語。”
“沒關系,你可以隨便說。”周恒笑了笑,“做我們這一行的,什么離奇的故事沒聽過。就算你說你當年被外星人綁架了,我也會認真記錄下來。”
楚明盯著周恒的眼睛。
“那天下著雨。”
楚明的聲音很平淡。
“很奇怪的雨。雨水是猩紅色的,像血一樣。”
周恒嘴角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專業素養,點了點頭示意楚明繼續。
“我當時在街上,沒帶傘。一滴紅色的雨水落在了我的左眼上。”
楚明抬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眼。
“然后,我眼前的世界就變了。街道、大樓、行人都消失了。我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海。”
“在血海的最深處,有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神。”
楚明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周恒的眼睛。
“那是一尊渾身散發著死亡氣息的虛影。祂穿著漆黑的長袍,手里握著一把雙股叉。祂低著頭,從血海的深處,看了我一眼。”
“只看了一眼。”
屋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恒坐在床沿上,感覺自己的呼吸莫名地停滯了半拍。
楚明靠回椅背。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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