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
武昌城的青樓街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混雜著男男**的嬉笑怒罵，從雕梁畫棟的樓閣里傾瀉出來，灑在青石板路上，又被一雙雙繡鞋靴子踩碎。
朱蘊瀾站在“醉春樓”的門檻外，夜風裹著江水的濕氣撲面而來，吹得他身上的酒氣散了些，卻吹不散腦子里那股嗡嗡作響的眩暈感。
不對。
這感覺不對。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指節分明，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
這不是他的手。他在機械廠干了十二年，那雙手早被機油浸透了紋路，指腹上全是老繭，虎口處還有常年握扳手磨出的硬皮。可眼前這雙手，細膩得像個娘們兒。
“鎮國將軍，您慢走啊！明兒個再來，翠兒還等著您呢！”
身后傳來老*那膩得能刮下二兩蜜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哄笑。
幾個喝得醉醺醺的錦衣公子從他身邊擠過去，其中一個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蘊瀾兄，今兒怎么走得這么早？不像你啊！”
朱蘊瀾沒答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么答話。
腦子里像是有兩團記憶在打架。一團是屬于那個叫朱蘊瀾的男人的——大明楚王系的鎮國將軍，**的爵位，紈绔子弟，****樣樣精通，今年剛好二十，在武昌城里出了名的浪蕩廢物。
另一團則是他自己的——二十一世紀的機械廠技術員，姓陳，三十一歲，單身，父母在老家種地，上個月剛評上中級工程師，加班加點趕一套新的齒輪箱圖紙，連著熬了一月通宵，最后一刻趴在繪圖臺上就再也沒醒過來。
他記得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擰了一把，疼得他整個人弓起來，眼前發黑，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轟鳴聲，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睜眼，他就躺在了醉春樓的一間雅閣里，身邊躺著個衣衫不整的女人，正拿手指頭戳他的臉，見他醒了，驚喜地喊了聲“將軍您可算醒了，嚇死奴家了”。
那一刻，他差點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可現在站在冷風里，感受著腳底下青石板傳來的堅硬觸感，聽著遠處長江隱隱約約的水聲，他知道這不是夢。
他真的穿越了。
穿到了一個即將滅亡的王朝，一個注定要被農民軍宰殺的宗室身上。
朱蘊瀾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家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這個陌生的世界。街道兩旁店鋪早已關了門，只有幾家小酒館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偶爾有一兩個更夫提著燈籠走過，敲著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武昌城的夜晚比他想象中安靜得多。
沒有汽車的喇叭聲，沒有霓虹燈的閃爍，沒有手機屏幕的藍光。有的只是月光、燈籠、腳步聲，以及一種讓人心里發毛的寂靜。
走了大約兩刻鐘，拐進一條還算寬敞的巷子，一座三進的宅院出現在眼前。門楣上掛著塊匾，寫著“朱府”兩個字，漆面有些斑駁了，看得出有些年頭。
朱蘊瀾抬手敲門。
咚咚咚。
過了好一會兒，里面才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栓被拉開，一張睡眼惺忪的臉探了出來。
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粗布短褐，頭發胡亂扎著，看見朱蘊瀾先是愣了下，隨即滿臉堆笑：“老爺您回來了！小的還以為您今晚又不回府了呢。”
這就是管家李福了。
朱蘊瀾腦子里浮現出關于這個人的信息——李福，三十五歲，原是城外**村的農戶，十年前逃荒到武昌，被原身的父親收留，后來就一直留在府里做事。為人老實本分，辦事也算穩妥，這些年府里的雜事基本都是他在打理。
“嗯。”
朱蘊瀾應了一聲，跨過門檻往里走。
李福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問：“老爺，要不要小的去給您燒壺熱水？再弄點吃的？”
“不用。”
朱蘊瀾腳步不停，“把大門關上，今晚誰來都不見。”
李福一愣，但也沒多問，轉身去把厚重的木門合上，插上門栓。
朱蘊瀾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進了正堂。屋里黑漆漆的，李福趕緊去點了燈，昏黃的燭光亮起來，映出屋里的擺設——正中一張八仙桌，兩旁各擺著一把太師椅，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看起來像是贗品，角落里放著個博古架，上面稀稀拉拉擺了幾件瓷器，也都不是什么值錢貨色。
整個屋子透著一股子破落戶的味道。
朱蘊瀾在太師椅上坐下來，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額頭，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整理腦子里的信息。
現在是**四年。距離李自成攻破北京還有十三年，距離江南淪陷、南明覆滅還有大概三十年出頭的樣子。而他所在的這個地方，是武昌。
武昌是什么地方？
是大明的**重鎮，是湖廣承宣布政使司的治所，更是楚王的封地。楚王朱華奎，當今皇帝的族叔，坐鎮武昌已經幾十年了，手里握著大量的田產和財富，手下秘密養著好上千家丁。看起來固若金湯，實際上——實際上就是個待宰的肥豬。
朱蘊瀾記得很清楚，歷史上**十六年，也就是1643年，張獻忠攻破武昌，把楚王朱華奎裝進籠子里沉了江，楚王府被洗劫一空，宗室子弟幾乎被殺絕。
至于他這種鎮國將軍，連名字都不會被記上一筆，頂多在史書上留下四個字——“盡數誅戮”。
而他自己，現在就是這個“盡數誅戮”中的一員。
奉國將軍。
聽起來挺唬人的名頭，實際上在大明的宗室體系里，就是一個蝦米了。親王之下有郡王，郡王之下有鎮國將軍。到了他這一輩，除了每年能從**領到的祿米，以及在地方上有點微不足道的**之外，基本上跟普通**沒什么區別。
哦對了，還不能考科舉，不能經商，不能離開封地。說白了，就是被圈養起來的一群廢物。
原身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整天泡在青樓里喝酒***，把自己折騰成了一具空殼。今天要不是他穿越過來，這具身體怕是真要爛在醉春樓的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