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防站的白色外墻**光烤得發燙。
遲照野抱著一個半舊的行李袋站在大門口，身后的電子屏幕上滾動著他的名字和一條處理結論——“模擬對抗中擅自脫離編隊，造成戰術窗口流失，予以開除軍籍處分。”這條結論掛了整整四十分鐘，公示欄旁邊的打卡機每隔五秒響一聲，像在替他倒數留在這個駐防站的最后時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那里有一道三厘米長的舊疤，是兩年前那場事故留下的。當時所有人都說，能從那個艙里活著出來已經是運氣，沒必要再追究誰拔了主控插頭。他沒追究，但也沒忘。
門衛室的自動閘機“嘀”了一聲，吐出一張紙質的離站憑證。遲照野接過來時，門衛沒看他，只說了一句：“運輸車在C口，別誤點。”
他走過走廊轉角時，正好和另一個人撞上視線。那個人也扛著行李，個子比他高半個頭，制服袖子往上擼了兩圈，露出一截被礦灰染成淺灰色的手腕。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說話，但默契地拐向同一個方向——C口。
C口停著的不是運兵車，而是一輛銹跡斑斑的六輪運輸車。車斗里堆著半截斷了的安全鏈，擋風玻璃上有一道從右上角斜劈到左下角的裂紋。駕駛室旁邊貼著一張調度單，上面寫著兩個名字：遲照野、陳觀言。發車目的地：邊荒廢礦星。
遲照野站在車前看了看那張調度單，又看了看身邊的陌生人：“你也是被扔出來的？”
“模擬對抗，擅自脫離編隊。”陳觀言說這話時沒什么表情，像是背一條與自己無關的新聞，“你呢？”
“一樣。”
車里的駕駛座已經坐了一個穿灰色工裝的老頭，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朝后座揚了揚下巴。兩個人從車斗側面翻了進去，行李袋甩在腳邊，車身跟著晃了兩下，鐵皮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運輸車啟動時，遲照野注意到車窗的密封膠條有一截翹了起來，露出夾層里的什么東西。他伸手把那截膠條掀開，里面掉出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牌。牌面已經被磨得很模糊，只能看出一個舊式的戰徽輪廓——兩道交叉的弧線下面壓著一顆六角星。翻過來，背面有一串編號，但大部分都被人為抹掉了，只剩末尾三個數字能辨認：072。
他把戰徽翻了個面，用指甲刮了刮那道抹痕。刻痕很淺，像是被人用細砂輪打過，不是自然磨損。
“這是什么？”陳觀言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遲照野沒答，把那枚戰徽攥進手心，重新靠回座位。運輸車駛出了駐防站的防區大門，沿著一條筆直的硬化路面往北走。路兩邊的建筑逐漸變矮，從灰白色的營房變成了臨時搭建的簡易棚屋，棚屋外面晾著工裝，地上堆著廢棄的礦渣桶，空氣里開始飄出一股金屬粉塵的味道。
遲照野把那枚戰徽又拿出來看了一眼。072。他記得這個編號格式——是舊遠征軍第七分隊的編制前綴。但那支部隊在十五年前就已經被撤銷建制了，所有檔案封存，番號不再啟用。這個東西不該出現在一輛廢品運輸車的車窗夾層里。
窗外的城區一點點退遠，地表開始出現灰褐色的礦渣堆積層。運輸車經過一道檢查崗時減了速，崗亭里的哨兵掃了一眼車牌就放行了，連證件都沒查。遲照野注意到，那哨兵的眼神在他們這輛車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別過了臉。
這種反應他見過。兩年前他從事故艙里出來時，沿路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這副表情——知道點什么，但不想說。
車子駛出最后一道關閘，正式進入邊境通道。路面開始顛簸，顛得行李袋從腳邊滑了出去。遲照野彎腰去撿的時候，看到車斗底板上印著一行手寫的舊編號，字跡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清，但最后一個數字還能認出來——072。
和那枚戰徽上的編號一模一樣。
他直起身，把戰徽塞進褲兜，轉頭看向窗外。天色正在暗下去，遠處的地平線上有零散的星點亮起來。陳觀言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但能看出他沒睡著——他的手指一直搭在行李袋的拉鏈頭上，指尖微微用力，把拉鏈頭壓出了一道白色的凹痕。
運輸車在顛簸中拐了一個彎，車身劇烈傾斜了一下，駕駛室里的老頭罵了一句。遲照野伸手抓住車壁上的扶手，指尖碰到了什么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道從車壁內側鑿出來的細槽，槽里嵌著一截用過的焊條。焊條末端燒得發黑，但手柄那一端還留著半個指紋的油印。
他把焊條***，在手里掂了掂。焊條很輕，外殼是普通碳鋼，但手柄處那個指紋壓得很深，像是有人在極度用力的情況下握著這根焊條鑿了很長時間。他把焊條翻過來，發現手柄側面刻著幾個數字——072。
又是072。
遲照野把焊條和戰徽放在一起，盯著那三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后把東西全收進褲兜。車窗外已經徹底黑了，只有車燈打出的兩束光在碎石路面上跳動。他能感覺到后腰口袋里的那枚戰徽正在被體溫焐熱，像一塊剛從地上撿起來的小鐵片，帶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溫度。
他靠著座椅，閉上眼睛。
運輸車的引擎聲低沉而持續，偶爾夾雜幾聲傳動軸打滑的金屬摩擦音。窗外沒有任何照明，邊荒通道兩側的防護網上掛著風化的警示牌，上面的字早已被風沙磨成了光滑的金屬底色。
遲照野感覺車停了。不是踩剎車的停法，是引擎被人直接關掉的停法。
他睜開眼睛。陳觀言也睜開了眼，兩個人的視線在昏暗的車廂里碰了一下。駕駛室里的老頭下了車，繞到后面，敲了敲車斗的鐵皮：“下來，換車。”
遲照野掀開帆布簾，看到一個廢棄的中轉站。站臺上停著一輛更舊的裝甲運輸車，側面刷著的編號已經掉漆，但最后一個數字還在——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