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醫院那種慘白,是那種住了五年的老出租屋,墻皮泛黃、角落有霉斑的白。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把手搭在額頭上,手背摸到一層薄汗。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股灰塵味。
三秒。五秒。十秒。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一動不動。腦子里像剛被人拿攪拌機攪過,各種畫面碎片啪嗒啪嗒往一塊拼——頒獎禮**,經紀人王姐摔了手機,罵他“廢物”;微博熱搜,“沈妄 退圈”掛著,閱讀量破了十億;出租屋里,他翻出***,余額三位數,連下個月房租都交不上。
然后就是床。這張床。
他側過頭。床頭的舊鬧鐘顯示:2016年6月12日,下午2:47。鬧鐘旁邊擱著一部iPhone 5s,屏幕裂了個角,充電線纏成一團。手機下面壓著一張紙,打印的,字體又小又密。
沈妄伸手去拿紙,指尖碰到邊緣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他把紙舉到眼前——
“《超級偶像》選手確認函”。
時間:2016年6月15日-6月18日。地點:中海市演藝中心。注意事項:選手需自備兩首曲目,一唱一跳,時長控制在三分鐘內。決賽將在中海衛視黃金檔播出。
紙張右下角蓋著節目組的紅章,紅得刺眼。
沈妄盯著那紅章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他慢慢把紙放回去,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廉價的、劣質的、卻真實得讓人想哭。
他記得這個節目。
2016年的夏天,《超級偶像》第三季。他十八歲,剛高考完,被星探在中海市****攔下來,說“小伙子你條件不錯來參加選秀吧”。他去了。唱了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跳了段臨時學的機械舞,被導師夸了句“有潛力”。然后簽了漁網娛樂,一簽就是八年。
八年。他把自己最好的八年扔進了那個絞肉機。
漁網娛樂讓他立人設,“憂郁王子”。讓他炒作CP,和同公司的練習生搞“兄弟情”。讓他上各種綜藝,扮演被欺負的老好人。讓他唱那些自己聽了都惡心的口水歌。他聽話,他配合,他比誰都努力。
可有什么用呢?
流量來得快去得更快。三十歲生日那天,漁網娛樂發了一條解約**,措辭冷漠得像在說一個不相干的人。“經雙方友好協商,沈妄先生與本公司合約到期,不再續約。”評論區全是“早該滾了”、“糊咖終于走了”、“這種人都能紅八年資本真瞎”。
他沒回應。一個字都沒說。
出租屋里,他用手機刷著那些評論,一條一條看完。然后鎖屏,睡覺。醒來就是這里了。
2016年6月12日。選秀出道夜的前三天。他這輩子最大的轉折點。
沈妄慢慢從枕頭上抬起頭。鼻子有點堵,眼眶濕漉漉的。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坐起來。床板嘎吱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白T恤,灰色運動短褲,瘦得能看到肋骨的輪廓。胳膊上沒什么肌肉,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
十八歲的身體。真好。
他下了床。地板上堆著幾本書,《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壓在最底下,上面是翻了一半的漫畫。墻角立著一把吉他,琴弦銹了兩根,面板上貼著幾張貼紙——火影忍者的,海賊王的,都翹了角。他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琴弦。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帶著細微的振動。
“沈妄。”他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站起來,手機響了。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漁網娛樂-王姐。
沈妄看著那三個字,手指停在空中。手機繼續響著,震動從指尖傳到手腕,再傳到胸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跟著鈴聲一起——咚咚,咚咚,咚咚。他不想接。他不想聽到那個聲音。那個前世里對他頤指氣使、最后又把他一腳踢開的聲音。
但他還是接了。
“喂?”他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盡量平靜。
“沈妄!”對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又尖又亮,“你人呢?讓你下午三點來公司試妝,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沈妄看了一眼鬧鐘。2:49。距離三點還有十一分鐘。
“我馬上過去。”他說。
“馬上?你現在在哪?給你二十分鐘,趕不到你就不用來了!”對面啪地掛了電話。
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嘟嘟嘟的,像是在催命。
沈妄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他盯著通話記錄里那個名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他笑了。嘴角扯起來,眼睛卻沒有溫度。“趕不到就不用來了。”這句話前世他也聽過。那天他確實沒趕到——公交車在路上堵了四十分鐘。王姐在電話里罵了他半小時,最后說“行了行了明天再說吧”。然后第二天,他簽了那份合同。
八年。他這輩子不簽了。
沈妄把手機塞進口袋。想了想,又拿出來,打開通訊錄。找到“漁網娛樂-王姐”,手指懸在刪除按鈕上方。懸了三秒,還是沒按下去。不行。現在還不能刪。戲還沒開始演,太早撕破臉反而麻煩。他把手機鎖屏,塞進褲兜里。
出租屋不大,二十來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沒有其他什么東西。他拉開衣柜,里面掛著一排T恤、兩件衛衣、一條牛仔褲。衣架上搭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袖口磨得發白。他扯下來套上,對著柜門上的破鏡子照了照。
鏡子里的少年瘦得下巴尖尖,頭發有點長,劉海遮住半邊眉毛。眼窩很深,眼眶有點紅,像是剛哭過——不對,是剛睡醒。嘴唇干裂,起了一層死皮。十八歲的沈妄和三十歲的沈妄最大的區別就在這雙眼睛。前世的沈妄,眼睛里全是倦意,灰蒙蒙的,看什么都像在看一個廢物。而現在鏡子里這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燒。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然后轉身,推門出去。
出租屋在三樓,樓梯又窄又陡。沈妄下樓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穿花襯衫的大爺,手里提著鳥籠。大爺看了他一眼,咦了一聲:“小沈啊?你今天沒去上課?”
“放假了。”沈妄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他走到公交站臺,正好一輛車進站。是那種老舊的柴油公交車,轟隆隆的,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他上了車,在后排找了個位置坐下。車里沒幾個人,空調壞了,窗戶全開著,熱風裹著尾氣灌進來。沈妄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他在想。想前世這三天他做了什么。
2016年6月12日,去漁網娛樂試妝。6月13日,在公司練習,被王姐拉著拍了三天CP營業的短視頻。6月14日,第一次彩排。6月15日,正式錄制。出道夜,他站上舞臺,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導師說他“聲音有辨識度”。他晉級了,簽了漁網娛樂,然后,一腳踩進深淵。
這一次,他要怎么走?
沈妄睜開眼。窗外的街景在倒退,路燈、行道樹、店鋪招牌,一幕一幕閃過。他看到一家手機維修店的招牌,上面寫著“換屏20元”。他摸了摸自己兜里那臺裂屏的iPhone 5s。二十塊。他現在全身上下就剩三百塊。三百塊,要活到下個月。別說換屏了,吃飯都成問題。
漁網娛樂的辦公地點在中海市中心的寫字樓里。沈妄下了公交車,站在大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玻璃幕墻反射著下午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門口站著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胸前別著對講機。進出的人要么穿著正裝,要么背著樂器包。沈妄拉了拉兜帽,低著頭走進去。
前臺是個扎馬尾的女孩,認出他來了,笑了笑:“沈妄啊,來試妝?王姐在三樓等你。”
“謝謝。”沈妄點點頭,沒多說話。
他走樓梯上了三樓。走廊里橫七豎八地堆著各種道具,有快要散架的假樹,有幾個寫著“漁網娛樂”的易拉寶,還有一面破了角的化妝鏡。穿過走廊,推開一扇貼著磨砂膜的門,里面是間化妝室。燈光明晃晃的,幾個化妝臺前坐著人。他掃了一眼——有正在燙頭發的練習生,有對著鏡子練表情的選手,還有幾個穿著暴露流蘇裙的女生。
王姐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門,手里捏著一杯咖啡。她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闊腿褲,頭發盤成髻,脖子上掛著個工作牌。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高顴骨,薄嘴唇,眼睛不大,但眼神銳利,像把手術刀。
“你看看你那頭發!”王姐第一句就是這個,“昨天不是讓你去剪嗎?這跟鳥窩似的,怎么上鏡?”沈妄沒辯解。前世他會辯解,會說“我覺得留長一點好看”。辯解的結果是王姐罵他半小時,最后還是被他拽去理發店剪了個鍋蓋頭。
“我下午去剪。”他平靜地說。
王姐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想到沈妄會這么聽話。往前世里,這小子可是個刺頭,誰說都不聽,非要自己撞南墻。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瞇起眼睛:“化妝師,過來給他打底。粉底顏色要自然,別涂太厚。眼影用大地色,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嘴巴干,先潤唇。”
一個年輕化妝師拎著工具箱小跑過來,拉著沈妄在椅子上坐下。沈妄閉上眼,任由化妝師在他臉上涂涂抹抹。刷子掃過眼皮,**的。粉底的香味鉆進鼻子里,和前世一模一樣。王姐在旁邊打電話,聲音隔著化妝間的嘈雜傳來:“對,就是那個沈妄……形象還行,唱跳都可以……先簽三年試試水……行,合同我準備好了,讓他明天來簽。”
沈妄閉著眼,嘴角動了動。
三年。前世簽的也是三年。三年后續約,然后是五年,然后是被一腳踹開。
“好了。”化妝師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妄睜開眼,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里的臉被修飾得很精致,五官像被PS過一樣。他看著那張臉,心里浮起一種陌生的感覺——十八歲的沈妄,還挺好看的。然后他站起來,對王姐說:“我去趟洗手間。”
“快去快回,等會兒還有一組合照要拍。”王姐頭也不抬。
沈妄走出化妝室。他沒有去洗手間。他拐進樓梯間,拿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然后撥出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他一直記著。前世里,這個號碼的持有者是他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人。他記得對方的名字,記得對方的臉,記得對方在前世冷笑著對他說:“你活該。”
“喂?”電話接通了,對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男聲,“誰啊?”
沈妄深呼吸。聲音盡量平穩:“我,沈妄。”
“沈妄?”對面的聲音明顯驚訝了,“你怎么有我電話?”
“我有事想找你幫忙。你明天有空嗎?從明城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對面笑了,笑得有點嘲諷:“你找我幫忙?咱倆好像不太熟吧。你就不怕我掛電話?”
“你不會掛的。”沈妄說。他語氣篤定,仿佛已經見過了所有可能的選擇,排除了所有不穩定的因素。“因為這次,我能幫你做一張傳世的專輯。條件是,你幫我寫一首歌。一首,能讓全網閉嘴的歌。”
小說簡介
熱門小說推薦,《我真沒想退圈啊》是心若幽蘭創作的一部現代言情,講述的是沈妄王姐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沈妄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是白的。不是醫院那種慘白,是那種住了五年的老出租屋,墻皮泛黃、角落有霉斑的白。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里擠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把手搭在額頭上,手背摸到一層薄汗。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股灰塵味。三秒。五秒。十秒。他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一動不動。腦子里像剛被人拿攪拌機攪過,各種畫面碎片啪嗒啪嗒往一塊拼——頒獎禮后臺,經紀人王姐摔了手機,罵他“廢物”;微博熱搜,“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