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市火車站的廣播喇叭里，那道機械女聲翻來覆去地念著同一句話："旅客朋友們，由燕京市開往江湛市的K107次列車已經到達本站……"
黃龍拎著一個半舊的迷彩包，隨著人流擠出車廂。五年了，從十八歲到二十三歲，他第一次重新踩在這片土地上。
燕京市的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新兵連在北部山區，后來調到京畿駐地，最后兩年駐守南郊防區。
"黃龍！這邊！"
站臺上，一個穿著廉價西裝的男人使勁揮手。那是他發小趙大鵬，比他早兩年退伍，回來后在鎮上開了個汽修鋪。
黃龍走過去，趙大鵬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瘦了，也黑了。不過這身板，還是咱當兵的樣子。"
"你怎么來了？"黃龍把包遞給他，"我爸呢？"
"叔在店里走不開，讓我來接你。"趙大鵬接過包，順手搭上黃龍的肩，"走，先吃飯去，車站旁邊新開了家牛肉面，味道還行。"
兩人出了站，午后的陽光白花花地砸在柏油路上，熱氣往上蒸騰。江湛市是江南省的一個地級市臨州市下面的縣級市，不大，節奏慢，公交車上還掛著九十年代那種帆布窗簾。
"對了，"趙大鵬一邊走一邊說，"你工作的事安排好了。江湛市水利局，事業編，青山河管理所。雖然是基層，但好歹是鐵飯碗。"
黃龍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不是沒想過留在部隊。五年里他拿了兩次優秀士兵，一次三等功，**素質在全連數一數二。但去年演習的時候，他擋了個不該擋的**——替副軍長的侄子擋的。那小子是新兵，戰術動作變形，暴露了側翼，黃龍本能地補了上去。事后團長當面夸他覺悟高，背地里卻說他"不懂規矩，搶了別人的功"。年底轉業名單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這事他不后悔。**的本能而已。但他確實沒想到，有些人連這種事都要計較。
"想什么呢？"趙大鵬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沒什么。"黃龍收回思緒，"青山河管理所，遠嗎？"
"挺遠的，在郊區，守大壩的。說白了就是個養老地方。"趙大鵬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你也別灰心，進去之后熬幾年，說不定能調回來。咱鎮上以前老王家的兒子，也是從那種偏遠所慢慢調到局機關的。
牛肉面館里人不多，老板娘是個胖大嬸，看見趙大鵬就招呼："大鵬又帶朋友來啦？"
"我兄弟，當兵回來了，今天第一頓飯，多放肉啊。"
"得嘞！"
兩碗面端上來，湯色紅亮，牛肉堆得厚實。黃龍吃了幾口，味道確實不錯，比部隊食堂強太多。五年里他習慣了任何情況下都把飯吃干凈，哪怕是在野外拉練啃壓縮餅干。
"對了，**媽可想你了。"趙大鵬吸溜著面條，"**上個月還跟我媽念叨，說做夢都夢到你回來吃她包的餃子。**也是，嘴上不說，但每次我去找他修水管，他都要問我你在部隊怎么樣。"
黃龍筷子頓了一下，低頭繼續吃面。
他不是不想家。五年里他寫過信，打過電話，但有些東西隔著電話線說不清楚。他從小在金山店鎮長大，家里開個小賣部，父母起早貪黑地忙，供他讀書。他十八歲那年瞞著家里報了名，等通知書下來了才說出來。**哭了一晚上，**抽了半包煙，最后只說了一句："去了就好好干，別給家里丟人。"
他沒丟人。但他也沒想到，回來是這樣一副局面。
吃完面，趙大鵬非要送他回鎮上。兩人坐城鄉巴士，沿著坑坑洼洼的縣道顛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金山店鎮。
鎮子不大，主街不到一公里長，兩邊是兩層的小樓，一樓開店二樓住人。黃龍家的"黃記小賣部"在主街中段，門口擺著幾個塑料筐，里面裝著青菜和水果。**正蹲在地上整理筐里的西紅柿，抬起頭看見他的時候，激動的手里的西紅柿都掉了。
"龍娃子……"
她站起來，圍裙上沾著泥土，頭發比五年前白了不少。黃龍走過去，嗓子有點緊："媽。"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伸手摸他的臉，又摸他的肩膀，像是要確認眼前的人是真的，"瘦了，黑了，但結實了。**去進貨了，晚點回來。快進屋，我給你煮雞蛋去。"
"我不餓，媽。"
"不餓也得吃，當兵的哪有不餓的。"她轉身進了里屋，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黃龍站在店門口，看著這條熟悉的街道。
五年不見，鎮上的人還是那些人。
趙大鵬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回去了。過幾天我來你家喝酒。"
"好。"
趙大鵬走了。黃龍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彎腰把地上那個掉落的西紅柿撿回來放回筐里。**從里屋端出一盤煮雞蛋，剝了皮遞給他："趁熱吃。"
黃龍接過雞蛋，咬了一口。蛋白緊實，蛋黃綿密，是**一貫的手藝。
"工作的事聽說了嗎？"**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仰頭看他。
"聽大鵬說了，水利局，青山河管理所。"
"遠不遠？"
"在郊區。"
"哦……"她沉默了一下，"沒事，遠就遠點，有份工作就行。**說讓你先干著，以后再說以后的事。"
黃龍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雞蛋。
傍晚時分，**回來了，騎著那輛用了十幾年的三輪車，后斗里堆著幾箱礦泉水。看見黃龍，老頭子把車停穩，沒說什么多余的話，只是走過來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回來了。"
"嗯，爸。"
"吃飯了嗎？"
"吃了，媽煮了雞蛋。"
"那就好。"**去卸貨，動作利索得像年輕人。黃龍想幫忙，被他擺擺手攔住了："你歇著，五年沒干活了，別閃著腰。"
這話聽著像嫌棄，但黃龍知道不是。**就是這樣，嘴上從來不說軟話。
晚飯是**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他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子，**喝了兩盅白酒，話稍微多了點，問了問部隊的事，又問了問工作安排。黃龍有一句答一句，不夸張也不隱瞞。
"青山河那個所，我聽說過。"**抿了一口酒，"老周他女婿以前在那兒待過，說那邊就兩三個人，一個所長二個職工，平時連個鬼都見不著。
"挺清凈的。"黃龍說。
"清凈是清凈，就是沒前途。"**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不過你剛回來，先穩住再說。年輕人，別著急。"
黃龍點了點頭。
飯后他幫收拾了碗筷，然后一個人出了門。九月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鎮上的路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街道。他沿著主街走到盡頭，再往前就是田野了。
他站在田埂上，抬頭看天。
五年里他在燕京周邊訓練基地看過星星，在燕山余脈看過星星，在壩上草原看過星星。但都沒有今晚這些星星讓他覺得踏實。
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躁動，像是一種被壓抑的力量在尋找出口。訓練的時候他能輕松完成別人做不到的動作，負重越野的時候他總是跑在最前面，射擊的時候他的成績穩定在滿分。連長曾經說他是"天生的戰士"，但他自己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夢見自己站在云端，腳下是萬里山河，身邊有金光繚繞。夢里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醒來之后還能記得那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明天他要去江湛市水利局報到。后天，或者大后天，他就會去那個偏遠的管理所，守著一座大壩，過一種和過去五年完全不同的生活。
黃龍回到家，**還在客廳里坐著，手里納著鞋底。看見他進門，她抬起頭，燈光下眼角的皺紋很深。
"還不睡？"
"等你呢。"她笑了笑，"小時候你也總愛晚上往外跑，回來晚了我就睡不著。"
黃龍心里一軟，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媽，以后不跑了。"
"嗯。"她低下頭繼續納鞋底，針腳細密均勻，"回來就好。媽不求你大富大貴，平平安安的就行。"
針尖穿過布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一下一下地響著。黃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而他隱約覺得，從明天開始，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