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船是午后到的。當時正是八月天氣，水泊上蘆花初白。**的船隊從對影山方向來，大小船只三十余條，首尾相接，在湖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痕。岸上哨探的嘍啰早報進了聚義廳，晁蓋帶著吳用、公孫勝并十幾個頭領，迎到了金沙灘。
**立在船頭。
他身后站著花榮、秦明、黃信、燕順、王英、鄭天壽，還有清風山和對影山的七八個頭目。各人身上都帶著兵器，有的甲胄未卸，有的包扎著傷口，顯是一路廝殺過來。
船靠岸。**先跳下來，緊走幾步，在晁蓋面前單膝跪地。
“哥哥。”
晁蓋雙手攙他起來。兩人對面站著，晁蓋打量**身上那件半舊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領上沾著汗漬和塵土。
“公明瘦了。”
“路上走得急。”**回頭看了一眼船上的人馬，“清風山那邊待不住了，官兵圍剿得緊。這些都是跟著我殺出來的弟兄。”
晁蓋點頭，朝船隊一拱手：“諸位兄弟，上了梁山，便是一家人。請。”
聚義廳里擺開了席面。
這是梁山有史以來最熱鬧的一頓飯。清風山和對影山的人被安插在各桌，原來的梁山頭領穿插其間。酒倒得勤，肉上得足，碗碟碰撞的聲音從廳里傳到廳外。
晁蓋坐了正中首位。
**坐了左邊第一席。
酒過三巡，晁蓋忽然站起身。廳里的杯箸聲靜下來。他端起一碗酒，舉到**面前。
“公明。”晁蓋的聲音不大，但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你帶來的這些兄弟，都是有本事的。加上山寨原來的人馬，如今的梁山，已不是從前那個梁山了。”
他頓了一下。
“山寨之主，當有能者居之。公明在江湖上的名望，在官面上的見識，都遠勝于我。這個位子，今日便讓給公明。”
話說得坦蕩，沒有半點拐彎抹角。
**立刻站起來，手中的酒碗放回了桌上。他后退半步，雙手抱拳，腰彎了下去。
“哥哥這是要折煞**。”
廳里沒人說話。花榮端坐不動，秦明放下了筷子。劉唐的手按在桌上，指節發白。
“**不過一個鄆城小吏，蒙哥哥收留，已是天大的恩情。”**抬起頭，目光掃過廳里眾人，最后落在晁蓋臉上，“在座諸位，哪個不是英雄豪杰？**何德何能，敢坐這首位？哥哥再說這樣的話，**只好帶著弟兄們下山。”
晁蓋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著酒碗的手懸在半空。
“公明，我是真心。”
“**也是真心。”
兩人對視了一瞬。晁蓋先笑了，把酒碗往前一推。
“好。既如此，這首位還是我坐。但公明須坐了左邊首座，山寨大小事務，你我共同商議。”
“聽哥哥的。”
**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席間的氣氛松了下來。碗筷聲重新響起，有人開始劃拳，有人低聲交談。晁蓋坐回首位，**在左首坐下。
吳用坐在右首第三席，自始至終沒有抬頭。他慢慢地剝著一顆花生，花生殼在指間捏碎的聲音，細碎而均勻。
公孫勝在末席坐著。面前擺了一碗酒，一口沒喝。
散席時天已經黑了。
嘍啰們撤去殘席，頭領們三三兩兩往各自的住處走。火把在寨墻上游動，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水泊上有風，吹得寨門前的旗桿嗡嗡作響。
公孫勝沒有回房。
他沿著寨墻外的小路，獨自上了后山。這條路他不常走，但今夜心里有事，腳下的步子卻比平時慢。
山頂有一塊突出的巖石，光禿禿的，正好望天。
他站上去，仰起頭。
八月的夜空干凈得像洗過。銀河橫貫東西，牛郎織女隔河相望。北斗七星垂在北天，勺柄指向西南。天魁星在紫微垣外，亮得有些過分。
公孫勝瞇起眼。
天魁星旁邊，多了一顆星。
那星不大，卻亮。光色偏青，隱隱透著寒氣。它不在星經的任何記載里，像是突然冒出來的，緊緊貼著天魁星的左側，間距不到一指。
公孫勝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
客星犯主。
這四個字他只在師父的藏書中見過。那一頁書紙已經發黃，邊角被蟲蛀了幾個洞，但上面的星圖畫得一清二楚。主星明，客星暗，主星正，客星偏，是為輔佐。主星明，客星亦明，主星正，客星逼，是為爭位。
天魁星很亮。
那顆客星，也很亮。
公孫勝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道袍，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被風一卷就散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音節。
“山寨將有大變。”
山下傳來巡夜嘍啰的梆子聲，一下，兩下，三下。子時了。
他又站了片刻，轉身下山。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走到半山腰時，迎面碰上一個人。
吳用。
兩人都站住了。
“道長還沒歇息？”
“吃多了酒，出來走走。”公孫勝看了一眼吳用手里提的燈籠，“學究不也沒歇？”
“也是走走。”吳用笑了笑，“正要回去。”
兩人擦肩而過。
公孫勝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吳用已經拐過彎道，燈籠的光在山石間一閃一閃，像一顆忽明忽暗的星。
回到房中，公孫勝閂上門，從枕下取出一卷黃紙。紙已經半舊了，邊角起毛，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翻開最后一頁，借著油燈的光，在空白處添了一行字。
晁。宋。
兩個字中間，畫了一個問號。
他把筆擱下，將黃紙重新卷好，塞回枕下。吹滅油燈，和衣躺下。
窗外的風聲里，隱約傳來巡夜嘍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梆子敲了四下。
天還沒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