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出生七年,老公缺席了她六次生日。
七周歲生日這天,老公依然沒來,卻讓人送來了一個包裝精美的巧克力。
女兒捧著巧克力,興奮地跑到我面前:
“媽媽你看,爸爸這次沒有忘記我的生日,給我送禮物了!”
可15分鐘后,女兒因為巧克力里的草莓醬過敏休克。
去醫院的路上,女兒拉著我的手,哭著問我:
“媽媽,爸爸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
我沒有回答,忍著心痛撥通了老公的電話。
接通那一刻,老公冰冷的聲音傳來。
“我不是已經送了禮物嗎?還來煩我干什么?”
電話掛斷,我看著女兒紅腫的臉蛋和雙眼,終于徹底清醒。
有些事,可以努力。
而有些人,只能放手。
1
我第七次點燃蠟燭時,手是抖的。
燭光在茉莉臉上跳躍,她雙手托著下巴。
眼睛盯著門口,像在等一個奇跡。
門鈴響了。
她跳下椅子沖過去,又停在半路。
爸爸有鑰匙,從來不會按門鈴。
門外是快遞員,捧著系銀色絲帶的禮盒。
“謝知遠先生送給茉莉小朋友的生日禮物。”
茉莉接過盒子,抱得很緊。
她走回客廳時,腳步很慢,好像抱著什么易碎品。
拆開包裝紙,里面是心形鐵盒巧克力,盒蓋上的法文我不認識。
卡片上,謝知遠的字跡龍飛鳳舞:
“給我最愛的女兒——六歲生日快樂。爸爸永遠愛你。”
“媽媽,我可以吃一顆嗎?”
茉莉仰起小臉。
我猶豫了。
理智告訴我要先查成分。
因為茉莉對草莓成分嚴重過敏,誤食后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但今天是她的生日。
謝知遠再怎么粗心,總不至于……
“就一顆。”我說。
茉莉挑了一顆金色的。
她先遞到我嘴邊:
“媽媽先嘗。”
我咬了一小口。
絲滑,微甜,有淡淡的果香。
但沒有草莓味。
“好吃。”我說。
茉莉這才把剩下的放進嘴里,眼睛幸福地瞇起來。
我去廚房拿蛋糕。
草莓蛋糕是她要的,雖然不能吃,但她喜歡粉色。
我用火龍果汁調的顏色。
端著盤子回來時,茉莉在拆第二顆巧克力。
“茉莉,說好只吃一顆。”
“可是太好吃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嘆了口氣:
“最后一顆。”
然后轉身去找打火機。
剛才她吹蠟燭太快,還沒許愿。
抽屜有點亂,我蹲下身翻找。
身后傳來奇怪的聲音。
我回頭,看見茉莉在抓脖子,小臉皺成一團。
“媽媽……*……”
我沖過去時,她的嘴唇已經開始腫了。
呼吸聲尖銳刺耳。
這是我最害怕的聲音。
“巧克力……”
她指著桌子,開始干嘔。
我抓起鐵盒,瘋狂尋找配料表。
盒子底部有一行極小的英文,我湊到燈下才看清:
填充物草莓果醬。
世界安靜了。
2
搶救室的燈亮得刺眼。
我站在門外,背貼著墻,掌心掐出了血。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謝知遠跑過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頭發凌亂。
“茉莉呢?”
“里面。”
“怎么又過敏了?”
他抓了抓頭發。
“你不是一直很注意嗎?”
我緩緩轉頭看他。
走廊的燈光慘白,照得他的臉陌生又遙遠。
我問他。
“生日禮物。”
“是誰選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
“那盒巧克力。”
“誰買的?誰選的?誰知道里面是草莓醬?”
“我讓秘書……”
他停住了,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讓秘書訂的。”
“她可能不知道茉莉過敏……”
“你也不知道嗎?”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他終于開口。
“我忘了。”
“這段時間太忙……”
“你忘了。”
我重復這三個字,笑了。
笑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蕩,難聽得像哭。
“你忘了女兒對什么過敏。”
“但你記得許喬的女兒歲歲對花生過敏,對吧?”
“上周你打電話,我聽見了歲歲的過敏藥一定要隨身帶’。”
他的表情僵在臉上。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八年的男人。
突然覺得可笑。
“謝知遠,你還記得我們怎么認識的嗎?”
他不說話。
“大四畢業設計展。”
我繼續說,聲音很平靜。
“我的模型放在角落里,沒人看。”
“只有你,站在前面看了二十分鐘。”
“后來你找我,說我的設計有靈氣,讓我去你公司實習。”
那是我人生中最亮的一段日子。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
就為了多看他一眼,多聽他說句話。
他說我聰明,說我有天賦,說我和別人不一樣。
三個月后,他請我吃飯。
在能看到江景的餐廳,他說:
“時雨,留在我身邊吧。”
我哭了,點頭說好。
后來我才知道,那句話他不是第一次說。
很久以前,他也對另一個人說過。
許喬,他的大學同學,他的初戀。
朋友告訴我,謝知遠和許喬曾經是學校里最配的一對。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會結婚。
但許喬要出國深造,謝知遠要留國內創業。
分手那天,謝知遠喝了一夜的酒。
“他找你,是因為你側臉有點像許喬。”
朋友小心翼翼地說。
我不信。
直到我在他書房的抽屜深處,看到一張舊照片。
兩個年輕人,穿著學士服,在校園梧桐樹下笑。
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摟著她的腰,眼睛里的光,我從未見過。
那是二十歲的謝知遠和許喬。
我把照片放回原處,什么都沒說。
我想,八年了。
我們結婚了,有了茉莉,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
可我錯了。
三個月前,許喬回國了。
單親媽媽,帶著四歲的女兒歲歲。
她聯系了謝知遠,說需要幫助。
謝知遠開始晚歸。
手機總是靜音。
洗澡也帶著手機。
有次我聽見他在陽臺打電話,聲音溫柔得刺耳:
“歲歲喜歡那個玩具?**明天給你買。”
**。
他讓人家女兒叫他**。
我沒問。
我在等,等他主動告訴我,等他解釋,等他選。
現在我不用等了。
3
搶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表情嚴肅:
“孩子脫離危險了,但喉頭水腫很嚴重,再晚十分鐘可能窒息。”
“你們做家長的怎么回事?嚴重過敏史,還給孩子吃含草莓的食品?”
我想解釋,想說我不知道,想說我也吃了一小塊。
但話堵在喉嚨里,變成哽咽。
“對不起……”
醫生搖搖頭:
“進去看看吧,今晚要留觀。”
我沖進去。
茉莉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體被床單包裹著。
她睜開一條眼縫,手指動了動。
“媽媽……”
我握住她的手,眼淚砸在床單上。
謝知遠跟進來,站在床尾。
茉莉看向他,腫著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
護士輕聲說。
我坐下不肯走。
謝知遠站了一會兒,手機震動。
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變,走出去接電話。
隔著玻璃,我看見他站在走廊里。
手機貼在耳邊,側著臉,表情溫柔。
是我很久沒見過的溫柔。
他在點頭,在說什么安慰的話。
電話打了五分鐘。
他走回來,表情帶著歉疚。
“時雨,許喬那邊……歲歲突然發燒,她一個人不知道怎么辦。”
“我得過去一趟。茉莉這里,有你在,我放心。”
我沒回頭。手還握著茉莉的手,那小手冰涼。
“你去吧。”
他愣了一下,又說:
“我很快就回來。”
關門聲輕輕響起。
我低下頭,額頭抵著女兒的手心。
茉莉的手反過來握住我的手指。
“媽媽。”
她小聲說,聲音嘶啞。
“巧克力是我自己要吃的,不怪你。”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茉莉用另一只沒輸液的手,輕輕拍我的背。
像平時我安慰她那樣。
“媽媽不哭。”
她說。
“我沒事了。”
凌晨兩點,茉莉睡了。
我輕輕抽出手,走到病房外。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
夜風吹進來,是暖的,卻暖不了我。
我拿出手機,打開航空公司的APP。
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眼下有深深的陰影。
下周三晚上十點,直飛倫敦。
簽證很早就辦了。
是去年謝知遠說:
“等有空就帶你們去歐洲”。
我信了,悄悄辦了簽證。
然后等到那年的簽證過期,他也沒空。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
然后我點擊,選擇,付款。
付款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時,手還在抖。
但心異常平靜,像暴風雨后的海面,死寂的遼闊。
最后一次,我對自己說。
用這最后幾天,給謝知遠最后一次機會。
也給這個家最后一次機會。
4
茉莉醒來是早上七點。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擠進來,在她臉上切出細細的光條。
“媽媽。”
她小聲喊我。
“我做夢了。”
“夢見什么了?”
“夢見我們去了一個有好多好多巧克力的地方,但是沒有草莓的。”
“我吃了好多,沒有*。”
她頓了頓。
“爸爸也在,但他一直在打電話,沒吃巧克力。”
我摸摸她的臉,腫消了些,但還是紅的。
“還想吃巧克力嗎?”
她搖頭:
“不想了。巧克力是苦的。”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種苦。
九點,謝知遠來了。
手里拎著果籃和新的玩具。
一個會唱歌的娃娃。
“茉莉,好點了嗎?”他把娃娃放在床頭。
茉莉看了看娃娃,沒碰。
茉莉看了一眼那個穿著粉色裙子、金發碧眼的娃娃。
身體往后縮了縮。
她的手下意識抓住我的袖子。
“怎么了?”
謝知遠注意到了,俯身靠近些。
“不喜歡嗎?這可是最新款的,會唱歌會講故事。”
茉莉搖搖頭,不說話,只是更緊地抓住我。
“茉莉?”
謝知遠有點困惑。
“爸爸特意給你挑的。”
“她怕這個。”
我終于開口,聲音很平靜。
謝知遠直起身看我:
“怕娃娃?為什么?”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病房里的空氣都凝住了。
我問他:
“你真不記得了?”
他皺眉:
“記得什么?”
“去年十一月,我出差去**。”
我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走之前,我反復跟你說,三天,就三天。”
“茉莉的***接送,晚飯,睡前故事,我都寫在本子上了。”
“你答應得好好的,說沒問題。”
謝知遠的表情開始變化。
他想起來了。
“第二天晚上,許喬給你打電話。”
我繼續說。
“歲歲發燒,她害怕,讓你過去。”
“你去了。”
“你把茉莉一個人留在家里,鎖上門,告訴她爸爸很快回來。”
5
茉莉把臉埋在我懷里。
小手攥緊了我的衣服。
“你那晚沒回來。”
我看著謝知遠。
“許喬說歲歲燒得厲害,要在醫院觀察。”
“你就陪了一夜。”
“茉莉那年五歲,一個人在家,從晚上七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
“家里只有那個會唱歌的娃娃,是我去年給她買的生日禮物。”
病房里很靜,能聽見走廊護士推車的聲音。
“她給你打了十七個電話。”
我的聲音有點抖,但我控制住了。
“前三個你接了,說‘爸爸在忙’。”
“后面十四個,你沒接。”
“后來手機沒電了。她就抱著那個娃娃,坐在玄關地上,等了一夜。”
“娃娃每隔一小時會自動唱歌,她就捂耳朵,不敢動。”
謝知遠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我早上趕回來,開門時她坐在地上睡著了。”
“娃娃在旁邊唱歌,她捂著臉在哭。”
“看見我,她撲過來,哭了兩個小時,哭到吐。”
我深吸一口氣。
“從那以后,她怕所有會唱歌的玩具。”
“怕一個人在家。怕天黑。怕你打電話說‘爸爸在忙’。”
謝知遠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看向茉莉,茉莉把臉埋得更深了。
“我不知道……”
他最后說,聲音很干。
“那天歲歲真的病得很重,許喬一個人……”
“茉莉也病了。”
我打斷他。
“第二天就發燒,燒了三天。”
“醫生說是驚嚇過度。”
“你記得嗎?你不記得。”
“因為那三天你還在陪許喬母女,你說歲歲還沒好透。”
他把手放在床頭柜上,手指微微發抖。
“對不起,茉莉。”
他說,聲音很輕。
“爸爸不知道你那么害怕。”
茉莉不說話。
“爸爸真的不知道……”
他又說了一遍,更像在對自己說。
我把娃娃拿起來,放進果籃最下面,用包裝紙蓋住。
“拿走吧。”
我說。
“別再買了。”
“對不起。”
謝知遠在床邊坐下,難得地握住女兒的手。
“爸爸錯了。”
茉莉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問謝知遠。
“爸爸。”
“歲歲妹妹好些了嗎?”
謝知遠表情一滯:
“好、好些了。”
“那就好。”
茉莉收回手,轉向我。
“媽媽,我想喝水。”
我去倒水。
聽見謝知遠在身后說:
“等你出院了,爸爸帶你去海洋館,新開的,有白鯨。”
“好。”
“這次一定去。”
茉莉的聲音很輕。
“好。”
6
茉莉住院三天,謝知遠來了五次。
每次待不到一小時,總有電話。
第五次,他接完電話,滿臉歉意。
“公司有急事,我……”
“去吧。”我說。
他走到門口,回頭:
“時雨,謝謝你。”
謝知遠走后,茉莉看著天花板,突然說:
“媽媽,我們搬去英國吧。”
我一驚:
“什么?”
“小雅說英國沒有草莓。”
小雅是茉莉的同學,去年移居到了英國。
“她們家去年搬去的,她說那里只有雨和巧克力,沒有草莓。”
她轉頭看我。
“那我的過敏就好了,對不對?”
“英國也有草莓的,寶貝。”
“哦。”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去一個沒有草莓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我握住她的手:
“好。”
出院那天是周六。
謝知遠說來接,但臨時有會。
我打車帶茉莉回家,她趴在我懷里,小聲說:
“媽媽,我不生氣。”
“爸爸忙,我知道的。”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爸爸的承諾像泡泡,好看但一碰就破。
可她今年才六歲。
到家后,茉莉坐在沙發上擺弄出院時護士送的貼紙。
貼紙上印著小海豚,她說想去海洋館看真的。
手機響了,是謝知遠。
“時雨,我開完會了,你們到家了嗎?”
“到了。”
“我答應茉莉出院后去海洋館,就今天吧。”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有會?”
“推掉了。”
他說。
“今天陪茉莉。”
我握緊手機,心里某個地方松了一下。
也許,他還有救。
“茉莉。”
我轉身對她說。
“爸爸說現在帶我們去海洋館。”
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貼紙從手里滑落。
“真的?”
“真的。”
她跳下沙發,光腳跑進房間:
“我要穿那件藍色的裙子!看魚的那件!”
二十分鐘后,我們到了海洋館門口。
謝知遠還沒到。
茉莉拉著我的手,伸長脖子在人群里找爸爸。
“媽媽,爸爸會不會找不到我們?”
“不會,我們就在這里等。”
等了二十分鐘。
茉莉從興奮到安靜,小臉上期待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媽媽。”
她抬頭看我。
“爸爸是不是又忘了?”
“不會的,爸爸說來就會來。”
我心里開始發沉。
手機震動,是謝知遠。
“你們到了嗎?”
他那邊聲音有點吵。
“到了,在正門。你在哪?”
“我也到了,在鯨鯊館這邊。”
“你們直接進來吧,票我買好了。”
我松了口氣:
“好,我們進去找你。”
掛掉電話,我蹲下對茉莉說:
“爸爸已經到了,在里面等我們。”
茉莉的眼睛重新亮起來:
“真的?爸爸先到了?”
“真的。”
她笑起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爸爸心里還是有我們的,對不對?”
“對。”
我也笑了,心里那點陰霾散了些。
海洋館里人很多,光線暗,藍色的水光在墻壁上晃動。
茉莉緊拉著我的手,腳步卻輕快起來。
“媽媽你看!大魚!”
她指著玻璃后面游過的鰩魚。
鯨鯊館是海洋館最大的展區。
我們走進去時,茉莉興奮地指著遠處:
“那里有鯨鯊!好大!”
然后她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巨大的玻璃墻前,謝知遠站在那里。
他懷里抱著歲歲,歲歲的小手指著水里游過的魚。
許喬站在他旁邊,頭微微靠向他的肩膀,正笑著說什么。
他們三個站在那里,像一幅畫。
完整的,和諧的,一家三口的畫。
7
茉莉的手從我手里滑出去。
謝知遠轉頭看見了我們。
他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放下歲歲,朝我們走來。
“時雨,茉莉,你們來了。”
他說,聲音有點不自然。
茉莉沒說話,也沒動。
許喬牽著歲歲走過來,臉上帶著歉意的笑:
“時雨姐,真巧。”
“歲歲一直想來海洋館,知遠就說今天帶她來。”
“沒想到你們也今天來。”
我沒看她,只看謝知遠:
“你說推掉會議,是陪茉莉來海洋館。”
“我是陪茉莉……”
他停頓了一下。
“歲歲也想來,我就想著一起……”
“一起?”我重復這兩個字。
“時雨姐你別誤會。”
許喬插話。
“是我不好,歲歲昨晚又發燒,今天好些了,鬧著要出來。”
“我一個人實在搞不定,才給知遠打電話的,要怪就怪我。”
謝知遠看著她,眼神軟下來:
“不怪你,歲歲病了,你想讓她高興點,我理解的。”
茉莉這時抬起頭,看著謝知遠:
“爸爸,你不是說今天陪我來海洋館嗎?”
謝知遠蹲下身,試圖摸她的頭:
“爸爸是陪你啊,你看爸爸不是在這里嗎?”
茉莉躲開了他的手。
歲歲跑過來,拉住謝知遠的胳膊:
“**,那邊有海豚表演,我們去看海豚吧!”
茉莉突然沖了過去。
她小小的身體撞在歲歲身上。
歲歲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茉莉擋在謝知遠面前,臉漲得通紅,聲音尖得發顫:
“這是我爸爸!”
歲歲哇地哭起來。
許喬趕緊抱起她,輕聲哄著。
謝知遠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一把拉過茉莉,力道不小:
“茉莉!你怎么能推妹妹?快道歉!”
“我不!”
茉莉仰著臉,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搶我爸爸!”
“什么搶不搶的,爸爸在這里陪你看魚,歲歲妹妹只是……”
“你一直在抱她!”
茉莉打斷他,小手指著還在抽泣的歲歲。
“你都沒抱我!”
謝知遠深吸一口氣,明顯在壓著火:
“茉莉,你要懂事。歲歲妹妹生病了,她需要……”
這時,一個穿著海洋館工作服的小姑娘笑著走過來,手里拿著相機。
“幾位好,我們今天有‘海洋全家福’活動。”
“在鯨鯊墻前拍照留念,可以免費打印照片,還送小海豚鑰匙扣哦。”
她的目光在我們幾個人身上掃過。
“幾位要拍一張嗎?爸爸媽媽帶著寶寶,在鯨鯊前拍照特別有意義。”
謝知遠愣了一下。
許喬抱著歲歲,沒說話,只是看著謝知遠。
茉莉也看著爸爸,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謝知遠沉默了幾秒鐘。
他看看許喬和歲歲,又看看滿臉是淚的茉莉。
最后,他松開了原本扶著歲歲肩膀的手,朝茉莉走過來。
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甚至往前挪了一小步,因為爸爸終于要選她了。
謝知遠在她面前蹲下。
聲音壓得很低,但足夠我們所有人聽清:
“茉莉,你是姐姐,要懂事。”
“今天你先跟媽媽回家,爸爸陪歲歲妹妹拍完照就回去,好嗎?”
茉莉眼里的光,徹底滅了。
她看著爸爸,然后慢慢低下頭,小聲說:
“好。”
謝知遠松了口氣,他站起身,對工作人員笑了笑:
“拍吧,我們三個。”
他走回許喬身邊,很自然地重新攬住她的肩。
許喬抱著歲歲,歲歲已經不哭了,好奇地看著鏡頭。
工作人員調整著他們的位置:
“爸爸再靠媽媽近一點,對,笑一下!”
閃光燈亮起。
咔嚓一聲。
照片拍好了。
我的心卻再一次碎了。
8
我沒再看他們,牽起茉莉的手轉身離開。
走出去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
謝知遠抱著歲歲,許喬跟在旁邊,正往海豚表演館走去。
茉莉一路都沒說話。
上車后,她靠在我身上,小聲問:
“媽媽,歲歲妹妹的病,什么時候能好?”
“媽媽不知道。”
“那爸爸要照顧她到什么時候?”
“媽媽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
“媽媽,我們不要等了,好不好?”
我抱緊她,點了點頭。
回家后,茉莉變得安靜。
不再追著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不再在日歷上畫圈圈倒數生日。
她拼圖,看書,玩玩具。
偶爾看看門口,很快又低下頭。
謝知遠察覺到了。
他開始早回家,推掉應酬,周末陪她拼圖。
一千塊的星空拼圖,他坐在地板上陪她拼了兩個周末。
“爸爸,這塊是不是月亮旁邊那顆星星?”
“應該是。”
他耐心地找。
陽光灑在父女倆身上,茉莉的頭發被照成金色,謝知遠的側臉柔和。
我在廚房看著。
心里那棵名叫“離開”的樹,突然停止了生長。
也許,還***。
也許這個人終于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然后電話響了。
謝知遠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變。
他起身去陽臺,壓低聲音說話。
回來時,滿臉歉意。
“茉莉,爸爸有點急事,要出去一趟。”
“明天,明天一定陪你拼完,好嗎?”
茉莉手里的拼圖掉在地上。
她沒哭,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點頭:
“好。”
謝知遠揉揉她的頭發,抓起車鑰匙就走。
到門口回頭:
“歲歲發高燒住院,許喬一個人搞不定,我去看看。”
門關上了。
茉莉繼續拼圖,小手有點抖。
我過去坐下,幫她找到剛才掉的那塊。
“媽媽。”
她沒抬頭。
“許喬阿姨和歲歲妹妹,比我們重要,對嗎?”
我無法回答。
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
爸爸心里從來就沒有過我們。
9
那晚謝知遠沒回來。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茉莉在飯桌上說:“媽媽,我們什么時候走?”
她扒著飯。
“我不想等了。”
我看著她,這個六歲的孩子。
我說:
“好,我們走。”
我開始悄悄收拾。
重要的文件,茉莉的病例,她的畫,她最喜歡的書和玩具。
兩個行李箱,不多不少,夠我們重新開始。
謝知遠忙著照顧許喬母女,沒注意到。
他偶爾回家,看見我在收拾,問:
“要出差?”
“嗯。”
“去哪?”
“還沒定。”
他點點頭,沒再問。
因為他的心思在別處。
走前一天,茉莉突然發燒。
不高,37度8,但我不敢冒險。
我帶她去醫院,醫生說普通感冒,開藥讓回家休息。
在醫院大廳,我看見謝知遠。
他抱著歲歲,許喬跟在旁邊。
歲歲摟著他的脖子,小聲說“謝謝**”。
茉莉也看見了。
她拉拉我的手:“媽媽,我想回家。”
“好,回家。”
我們繞道離開,沒讓他們看見。
走那天是周三。
茉莉退燒了,精神還好。
下午,謝知遠打電話:
“晚上我回來吃飯。”
“許喬和歲歲搬過來了,客房給他們住。”
“你和茉莉……可能要適應一下。”
我說:
“知道了。”
“時雨。”
他頓了頓。
“謝謝你理解。”
理解。
我理解什么呢?
理解他把另一個女人和孩子帶進我們的家?
理解他讓我和女兒“適應”?
掛掉電話,我看了一眼時鐘。
下午四點,離飛機起飛還有六小時。
茉莉在房間畫畫。
我走過去,看見她在畫一家三口,但爸爸的臉是空白的。
“為什么不畫爸爸的臉?”
“我忘了爸爸長什么樣了。”
我抱住她,抱得很緊。
我讓她選三樣最喜歡的玩具帶上。
她選了兔子玩偶、一盒蠟筆、和那幅沒拼完的星空拼圖。
我問:
“剩下的呢?”
她說:
“留給歲歲妹妹吧。”
“她喜歡我的玩具。”
我的心狠狠一疼。
10
六點,謝知遠回來了。
手里拎著外賣,說是從新開的粵菜館買的。
他邊脫外套邊問。
“茉莉呢?”
“在房間。”
“叫她出來吃飯吧,我有事宣布。”
茉莉出來了,坐在我對面。
謝知遠給我們夾菜,表情難得的溫和。
“許喬阿姨和歲歲妹妹以后就住我們家了。”
“歲歲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
“茉莉,你是姐姐,要幫媽媽照顧妹妹,好嗎?”
茉莉沒說話。
“茉莉?”
女兒的腦袋埋得低低的。
“好。”
謝知遠滿意地點頭,轉向我:
“時雨,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
“許喬工作忙,有時候晚歸,歲歲就麻煩你多看顧。”
“反正你白天在家,時間比較自由。”
我說:
“我有工作。”
“雖然我在家做設計,但也有客戶要對接。”
“那又不忙,抽空看一下孩子怎么了?”
他理所當然地看著我。
“許喬一個人不容易,我們能幫就幫。”
我沒說話。
茉莉也低著頭,小口扒飯。
飯吃到一半,謝知遠手機響了。
他看一眼屏幕,站起來:
“我接個電話。”
他去了書房。
門沒關嚴,聲音漏出來。
“阿喬,你先別急……歲歲又喘了?”
“我馬上過來……別哭,有我在……”
茉莉放下筷子。
“媽媽,我吃飽了。”
“再吃點。”
“我飽了,謝謝媽媽,我先回房間了。”
她跳下椅子,回房間了。
謝知遠從書房出來,抓起外套:
“歲歲哮喘犯了,我得送她們去醫院。”
“你們先吃,別等我。”
他走到門口,茉莉突然從房間跑出來。
“爸爸!”
謝知遠轉身。
茉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說:
“再見,爸爸。”
謝知遠愣了一下,笑了:
“爸爸很快就回來。”
“嗯。”茉莉點頭。
門關上了。
茉莉走回飯桌,爬上椅子,又繼續吃飯。
一口,兩口,吃得很認真。
她突然說:
“媽媽。”
“歲歲妹妹的病,什么時候能好?”
“不知道。”
“那爸爸要照顧她到什么時候?”
“媽媽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抬頭看我:
“那我們就不要等了,好不好?”
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點了點頭。
的確該離開了。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我們母女倆從來都沒在謝知遠的心里過。
機場,晚上九點半。
茉莉趴在我懷里,困了,但強撐著不睡。
“媽媽,英國遠嗎?”
“很遠。”
“那爸爸會找到我們嗎?”
“不會了。”
“哦。”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真好。”
登機口開始檢票。
我牽著茉莉,拖著兩個箱子,排在隊伍末尾。
我拿出手機,打字,刪掉,重新打。
最后只發了五個字:
“我們離婚吧。”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謝知遠,我沒接。
短信跳出來:
“時雨,你們在哪?家里怎么沒人?茉莉的玩具怎么少了?”
11
飛機沖上夜空時,茉莉在我懷里睡著了。
她的呼吸很輕,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角。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在腳下縮小。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我沒看,也知道是誰。
十三個未接來電,二十五條短信。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世界安靜。
空姐送來毯子,我輕輕蓋在茉莉身上。
她動了動,小聲嘟囔:
“媽媽,我們會迷路嗎?”
“不會。”
我說。
“媽媽認得路。”
“爸爸認得嗎?”
“爸爸不和我們一起走。”
“哦。”
她往我懷里鉆了鉆。
“那還好。”
我抱緊她,閉上眼睛。
眼淚流不出來,心里空蕩蕩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塊。
但奇怪的是,我不覺得疼,只覺得輕松。
像背著一座山走了八年,終于放下了。
到倫敦是早上七點。
陰雨綿綿,和想象中的城市一樣。
朋友來接我們,她叫林薇。
是我的大學同學,嫁到英國十年了。
“房子我幫你們看好了,離學校近,治安好。”
她邊開車,邊從后視鏡看我。
“你真決定了?”
“嗯。”
“謝知遠那邊……”
“離婚協議寄了。”
林薇嘆了口氣,沒再問。
房子是個小公寓,兩間臥室,客廳連著開放式廚房。
陽光從大窗戶照進來,地板是木頭的,光腳踩上去不涼。
茉莉在房間里跑來跑去,打開每一扇門。
“媽媽,這是我的房間嗎?”
“是。”
“我可以貼海報嗎?”
“可以。”
“我可以養金魚嗎?”
“可以。”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
這是從醫院出來后,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笑。
收拾行李時,茉莉坐在地板上,從箱子里拿出她的東西。
衣服,書,兔子玩偶,那幅沒拼完的星空拼圖。
最后,她拿出一個小鐵盒——謝知遠送的那盒巧克力,她偷偷帶來了。
她看著我小聲說。
“媽媽,這個怎么辦?”
我接過來。
盒子很輕,里面應該只剩幾顆了。
我想扔掉,但茉莉看著我,眼神里有不舍。
我只能把盒子遞給她。
“留作紀念吧,但你不能吃。”
“我知道。”
她把盒子放在書架最上層。
“留著提醒我,爸爸不愛我。”
我心里一緊:
“茉莉……”
她抱著我小聲說:
“沒關系,我有媽媽就夠了。”
下午,我帶她去附近的超市。
她推著小車,興奮地指著看不懂的英文標簽。
“媽媽,這個是什么?”
“麥片。”
“這個呢?”
“番茄醬。”
“這個有草莓嗎?”
“沒有。”
“那我可以吃嗎?”
“媽媽看看成分表。”
我拿起一盒餅干,仔細看。
沒有草莓,沒有草莓醬,沒有草莓香精。
我松了口氣:“可以。”
茉莉笑了,把餅干放進推車。
回家的路上,她拉著我的手,突然說:
“媽媽,我覺得這里挺好的。”
“哪里好?”
“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問‘**爸呢’。”
“沒有人說‘**爸又加班啊’。”
她頓了頓。
“我可以假裝,我本來就沒有爸爸。”
我停下腳步,蹲下來看著她:
“茉莉,你可以有爸爸。等你想見他的時候,媽媽會安排。”
“我不想。”
她搖頭。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來了,又要走。怕他答應了,又做不到。”
“怕我高興了,他又讓我難過。”
她的眼淚掉下來。
“媽媽,我不想再難過了。”
我把她抱進懷里。
雨又開始下,細細密密的。
倫敦的雨很冷,但茉莉的眼淚更冷。
12
第一周,我們在適應。
茉莉去了新學校,我在家辦公。
我的設計工作可以遠程。
客戶都在國內,時差七小時,我晚上工作,白天陪她。
謝知遠的電話每天都有。
有時早上,有時半夜。
我設了靜音,不接。
但他的短信還是一條接一條。
“時雨,接電話。”
“茉莉怎么樣?”
“你們在哪?”
“我們談談。”
“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沒回。
律師說,離婚協議他還沒簽,說要見我一面。
我說不見。
第二周,林薇來家里吃飯。
茉莉在房間畫畫,我們在廚房說話。
“謝知遠找我了。”
林薇切著菜,聲音很低。
“嗯。”
“他說他來了倫敦,想見你。我說我不知道你們住哪。”
“謝謝。”
“時雨。”
她放下刀。
“你真不打算給他機會了?”
“給過,”我說,“給了七年,最后一次差點要了茉莉的命。”
“他說他改了。”
“改了?”
我笑了。
“林薇,你記得大學時我怎么形容他嗎?”
“我說他像太陽,亮得讓人睜不開眼,但太遠了,永遠夠不到。”
“我以為結婚能拉近距離,結果發現,他根本不是太陽,他是黑洞。”
“你付出多少,他都覺得不夠。”
“你等他多久,他都覺得應該。”
林薇沉默了。
“茉莉過敏那次。”
我繼續說。
“他在醫院陪許喬的女兒。茉莉搶救,他在電話里說‘我很快就回來’。”
“林薇,那一刻我就死心了。”
“不是生氣,是死心。像燈滅了,再也亮不起來。”
門外傳來輕輕的聲音。
我轉頭,茉莉站在那兒,手里拿著畫。
“媽媽,我畫完了。”
我走過去。
畫上是三個人,媽媽牽著女兒,爸爸在很遠的地方,背對著她們。
“這是誰?”我指著那個背影。
“爸爸。”
茉莉說。
“他走遠了,看不見了。”
我把她抱起來:
“畫得很好。”
“媽媽。”
她摟著我的脖子。
“我會不會太壞了?不要爸爸。”
“不會。茉莉保護自己,沒有錯。”
“那爸爸會難過嗎?”
“也許會。但這是他該承擔的。”
13
晚上,茉莉睡了。
我打開電腦工作,手機亮了。
是謝知遠,這次不是電話,是郵件。
“時雨,我知道你不想理我。”
“我說什么你都覺得是借口。但有些話,我必須說。
“茉莉一歲時,你帶她去打疫苗,我開會忘了。”
“你一個人抱著哭鬧的她,從醫院走回家,下著雨。”
“你給我打電話,我說‘等我開完會就回’。”
“那天我凌晨兩點才到家,你睡了,茉莉也睡了。”
“桌上放著冷掉的飯,你用保鮮膜包著。
“茉莉五歲,你說想再生一個。”
“我說太忙,等公司穩定。你后來再沒提過。
“這些年,我以為我在為這個家奮斗。”
“我以為賺錢,買大房子,給你們最好的生活,就是愛。”
“我以為你在家等我,茉莉叫我爸爸,是理所當然的。”
“我以為時間很多,等我忙完這一陣,就陪你們。
“我錯了。時間不多,孩子會長大,你的心會冷。”
“等我明白時,你和茉莉已經走了。
“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愛你們。”
“只是愛得太晚,愛得不對。
“讓我見茉莉一面,就一面。我想親口跟她說對不起。”
“謝知遠”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眼淚掉在鍵盤上,我擦了,又掉。
然后我關機,睡覺。
夢里,我回到大學。
畢業設計展,我的模型放在角落,沒人看。
謝知遠走過來,看了二十分鐘。
他轉身對我說:
“這個光影設計很妙,下午三點陽光會正好灑在這排書架上,對不對?”
我說對。
陽光下的他,笑的燦爛。
他說:
“來我公司實習吧,你很有天賦。”
我去了。
三個月里,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他在加班,我就陪著。
凌晨兩點的辦公室,只有鍵盤聲和咖啡香。
我還記得,那天他疲憊地按著太陽穴。
但對我的語氣溫柔不帶一點敷衍。
他說:
“時雨,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我沒問。
我以為是我的設計。
后來才知道,是我的側臉像許喬。
醒來時,天亮了。
茉莉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
我走過去,她轉頭說:
“媽媽,你哭了?”
“做夢了。”
“噩夢嗎?”
我笑著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是美夢,但醒了。”
14
周三的下午,茉莉的老師打電話,說想見家長。
我去了學校,老師是個中年女人,很和藹。
“茉莉適應得很好,英語進步很快。”
“但她不太和別的孩子玩,總是一個人畫畫。”
“她畫什么?”
老師拿出幾幅畫。
都是三個人,但爸爸的臉是空白的,或者背對著。
老師問我:
“她跟你平時說起過爸爸嗎?”
“說過。”
“如果您需要,學校有心理咨詢師,可以給孩子做疏導。”
“謝謝,我再看看。”
回家的路上,茉莉拉著我的手,問:
“老師說什么了?”
“說你很乖。”
“她說我畫畫的事了嗎?”
“說了。”
“媽媽,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你只是用畫畫表達心情。”
“我想把爸爸畫上去,但畫不出來。”
她小聲說。
“我忘了他長什么樣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來:
“茉莉,如果你想見爸爸,媽媽可以安排。視頻,或者他過來。”
“他會來嗎?”
“你想他就來。”
“那……視頻吧。”
她說。
“就五分鐘。”
我給謝知遠發了郵件,說茉莉愿意見他。
可以視頻,但只有五分鐘。
他秒回:“好,什么時候都行。”
晚上八點,我打開電腦。
茉莉坐在我腿上,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服。
謝知遠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瘦了很多,胡子沒刮,眼睛里有血絲。
“茉莉……”
他的聲音有點抖。
茉莉盯著屏幕,不說話。
“茉莉,你好嗎?”
“好。”
“學校喜歡嗎?”
“喜歡。”
“媽媽好嗎?”
“好。”
謝知遠搓了搓臉:
“茉莉,爸爸……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做了很多錯事,讓你和媽媽難過,讓你害怕。”
“爸爸不指望你原諒,但爸爸想讓你知道,爸爸愛你,很愛你。”
茉莉的眼淚掉下來,但她沒哭出聲。
“爸爸。”
她小聲問。
“你還記得我長什么樣嗎?”
謝知遠愣住了,眼圈瞬間紅了:
“記得。你眼睛像媽媽,鼻子像我。”
“你左耳邊有顆小痣,你怕黑,睡覺要開小夜燈。”
“你愛吃巧克力,但草莓過敏。你三歲生日差點……爸爸都記得。”
“那為什么……”
茉莉的聲音更小了。
“為什么你總是不在?”
謝知遠低下頭,肩膀在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臉上有淚:
“因為爸爸是笨蛋。”
“爸爸以為賺錢最重要,以為工作最重要,以為幫別人最重要。”
“爸爸忘了,你和媽媽最重要。爸爸錯了,茉莉,爸爸真的錯了。”
五分鐘到了。
茉莉看著屏幕說:
“爸爸,我要睡覺了。”
“好,好,你睡。茉莉……再見。”
“再見,爸爸。”
我關掉視頻。
茉莉趴在我肩上,小聲抽泣。
我拍著她的背,等她哭完。
“媽媽,”她說,“爸爸哭了。”
“嗯。”
“他難過了。”
“嗯。”
“那我該高興嗎?”
“你想高興就高興,想難過就難過。這是你的感覺,沒有對錯。”
她想了一會兒:
“我有點難過。但只有一點點。”
我用手拍著她的背。
只覺得心里難受得說出不話。
15
謝知遠開始每周給茉莉寫信。
手寫信,寄到學校。
茉莉帶回來,讓我念。
第一封:
“茉莉,今天倫敦下雨了嗎?爸爸這里也下雨了。”
“爸爸記得你最討厭下雨,因為不能去公園。”
“爸爸答應你,下次下雨,爸爸陪你和媽媽在家拼圖,拼那幅沒拼完的星空。”
“爸爸好想你和媽媽,時雨,你有想我嗎。”
第二封:
“茉莉,爸爸今天路過玩具店,看見一個會說話的恐龍。”
“爸爸沒買,因為記得你怕會唱歌的玩具。”
“爸爸把家里那個娃娃扔了。以后爸爸不會買任何會讓你害怕的東西。”
“時雨,我在努力學習做一個好爸爸,好丈夫。”
第三封:
“茉莉,爸爸去看心理醫生了。”
“醫生說爸爸不會愛人,因為爸爸從小沒人愛。”
“爸爸的爸爸總不在家,媽媽總生氣。”
“所以爸爸不知道家應該什么樣,不知道爸爸應該什么樣。”
“爸爸在學,雖然有點晚,但爸爸在學。”
“時雨,我想吃你做的飯了。”
茉莉聽完,我會把信收進抽屜。
她開始每周會問:
“媽媽,爸爸的信來了嗎?”
**周,謝知遠發郵件問我,能不能來倫敦看茉莉。
我說茉莉還沒準備好。
他說他就在倫敦,來了一個月了,住在酒店。
他不出現在我們面前,就在學校對面咖啡廳坐著,偶爾能看見我們接送。
“你監視我們?”
“不是,我只是……想離你們近點。”
我沒回。
但第二天接送茉莉時,我看見他了。
街對面咖啡廳的玻璃窗后,謝知遠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咖啡。
他看見我們,站起來,又坐下,沒過來。
茉莉也看見了。
她拉拉我的手:“媽媽,那是爸爸嗎?”
“嗯。”
“他為什么不過來?”
“你想他過來嗎?”
茉莉想了想,搖頭:
“不想。但……他可以遠遠看著。”
那天晚上,茉莉畫了幅畫。
三個人,這次爸爸在畫里,但站在很遠的地方,很小,像個小點。
她在畫下面寫:
“爸爸在那里,我在家里。”
我把畫拍下來,發給謝知遠。
他很快回復:
“謝謝。幫我告訴茉莉,爸爸會一直在那里,等她愿意讓爸爸走近。”
16
兩個月后,倫敦的夏天來了。
茉莉放了暑假,我接了更多工作,白天她在家,我陪她。
謝知遠還在倫敦,他租了公寓,在兩條街外。
他每周會給茉莉送一次東西,有時是書,有時是拼圖,有時是水果。
他放在門口,按了門鈴就走。
茉莉開始期待周三。
她會趴在貓眼上看,等他走了,開門拿東西。
“媽媽,爸爸今天送了什么?”
“草莓。”
我看著盒子里的草莓,愣住了。
茉莉也看見了。
她的臉白了:“媽媽,爸爸又忘了……”
“等一下。”
我拿起盒子,底下有張卡片。
“給時雨。我知道茉莉不能吃,但你可以。”
“我記得你愛吃草莓。”
我站在門口,很久。
茉莉拉拉我的手:
“媽媽,你哭了嗎?”
“沒有。”
我說。
“只是……有點意外。”
我把草莓洗了,坐在廚房吃。
很甜,比我記憶中任何草莓都甜。
茉莉坐在對面,看著我。
“媽媽,好吃嗎?”
“好吃。”
“我也想嘗一點,就一點。”
“不行。”
“我知道。”
她托著腮。
“媽媽,爸爸是不是在對你好了?”
“也許吧。”
“那你還會原諒他嗎?”
“不知道。”
我誠實地說。
“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
“比如什么?”
“比如他讓你一個人在家那晚。”
“比如他忘了你對草莓過敏,還有他在海洋館抱著別人的孩子。”
我看著女兒。
“這些事,會一直在你的記憶里。”
“媽**道歉不能讓它們消失,爸爸的道歉也不能。”
茉莉似懂非懂地點頭。
晚上,謝知遠發來消息:
“草莓吃了嗎?”
“吃了。”
“喜歡嗎?”
“喜歡。”
“那就好。下周想送芒果,茉莉能吃嗎?”
“能。”
“好。晚安,時雨。”
“晚安。”
放下手機,我坐在黑暗里。
心里有個地方,軟了一下,又硬起來。
我不敢軟,怕一軟,又回到過去。
又相信他會改,茉莉會再次受傷。
17
七月,倫敦有音樂節。
茉莉的同學艾米麗一家邀請我們一起去。
露天公園,有樂隊表演,野餐,游戲攤。
茉莉很興奮,早早準備好小背包。
“媽媽,艾米麗的爸爸媽媽都會去。”
“嗯。”
“那……我可以邀請爸爸嗎?”
我愣了一下:
“你想邀請他?”
“可以嗎?”
茉莉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就一次。如果他不來,我就再也不問了。”
我看著她期待又害怕的眼神,心軟了。
“媽媽問問。”
我給謝知遠發消息:
“周六公園音樂節,茉莉想邀請你。你愿意就來,不愿意也不用勉強。”
他幾乎秒回:
“我來。幾點?哪里?”
周六,天氣很好。
公園里人很多,草坪上鋪滿了野餐墊。
艾米麗的父母很熱情,他們知道我的情況,沒多問。
謝知遠準時到了。
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年輕了幾歲。
手里拎著野餐籃,還有給茉莉和艾米麗的小禮物。
“茉莉。”
他蹲下來,和茉莉平視。
“爸爸。”
茉莉小聲喊他,躲在我身后。
謝知遠沒勉強,站起來對艾米麗的父母打招呼:
“你們好,我是茉莉的爸爸,謝知遠。”
整個下午,他表現得很得體。
陪茉莉玩游戲,給她買冰淇淋,和艾米麗的爸爸聊天。
但茉莉始終和他保持著距離。
不靠近,不牽手。
音樂響起時,茉莉拉著我去跳舞。
我們在人群里轉圈,她笑得很開心。
我回頭,看見謝知遠站在草坪邊,手里拿著相機,在拍我們。
他看見我,笑了,笑容里有些落寞。
回家的路上,茉莉累了,趴在謝知遠肩上睡著了。
他背著她,走得很穩。
“時雨。”
他輕聲說。
“謝謝你讓我來。”
“茉莉想讓你來。”
“我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
“你今天穿這條裙子很好看。藍色的,襯你。”
我沒說話。
這是這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直接夸我。
送到家門口,他把茉莉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我們站在客廳,一時無話。
“時雨。”
他又開口。
“我能……我能偶爾約你吃個飯嗎?”
“不帶茉莉,就我們倆。不是要復合,只是想……重新認識你。”
“為什么?”
“因為。”
他看著我的眼睛。
“這幾個月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愛的不是‘我妻子’,我愛的是時雨。”
“可這八年,我好像從來沒好好認識過你。”
“我不知道你愛吃什么,不知道你怕什么,不知道你的夢想是什么。我想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下周吧。”
我說。
“等茉莉開學,我有時間。”
“好。”
他眼睛亮了。
“謝謝你,時雨。”
他走了。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心里那堵墻,好像裂了一條縫。
18
茉莉開學了。
謝知遠約我吃飯,在泰晤士河邊的一家小餐廳。
我選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河景。
他提前到了,坐在那里等我。
我走過去時,他站起來,有點緊張。
“你來了。”他說。
“嗯。”
點完菜,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最后他說:
“時雨,我想和你坦白一些事。”
“你說。”
“許喬……她不是我的初戀,是前女友。”
“但我們分手后,我就放下了。”
“她回國找我,我幫她,一開始是念舊情,后來是因為……”
“因為她需要我。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
他苦笑。
“很蠢,對吧?”
“然后呢?”
“然后我發現,我需要的是你和茉莉。”
“但那時你們已經不需要我了。”
“你們能自己過得很好,這讓我害怕。”
“所以我拼命對許喬好,好像那樣就能證明自己還有價值。”
“現在呢?”
我只覺得他的邏輯有些好笑。
對我和茉莉有虧欠,卻補償在別人身上。
“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
“現在我知道,我有沒有價值,不是看別人需不需要我。”
“是看我能不能對自己負責,對你們負責。”
“我在學,時雨,真的在學。”
菜上來了。
他給我夾菜,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
“時雨.”
他放下筷子.
“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你問。”
這是八年來,他第一次主動了解我的喜好。
“你最愛吃什么?”
“川菜,辣子雞。”
“最怕什么?”
“蜘蛛,和茉莉生病。”
“你的夢想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自己都快忘了。
“開個設計工作室。”
我說。
“不要太大,三五個人,接自己喜歡的項目。”
“有時間陪茉莉,周末能一起出去走走。”
“很好的夢想。”
“我能幫你嗎?不是用錢,是用人脈。”
“我在倫敦認識一些做設計的朋友,可以介紹給你。”
我拒絕了。
“謝謝,但我想自己來。”
“好。”
他點頭。
“有需要隨時找我。”
吃完飯,我們沿著河散步。
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風有點涼。
他突然停下.
“時雨。”
“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每天都在想你,想得睡不著,你會不會覺得煩?”
“會。”
我老實說。
“那我就不說了。”
他笑了,只是笑容有點苦。
“但我還是要想的。控制不住。”
我們繼續走。
他的手偶爾碰到我的手,又很快移開。
“時雨,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用很長很長時間,證明我真的改了。”
“變成一個能好好愛你,愛茉莉的人。到那時,我還有機會嗎?”
我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倫敦眼。
燈光剛剛亮起,一圈圈轉著,像時間的輪回。
我輕聲回答他的問題。
“謝知遠,我不知道。我的心很亂。”
“有時候我覺得可以試試,有時候又怕得要命。”
“我怕茉莉再受傷,怕我再受傷。我怕相信你,然后又是一場空。”
“我明白。”
他點頭。
“那你就慢慢想。我會一直在這里,等你想清楚。”
“等你想試試的時候,我隨時在。等你想放棄的時候,我也不會纏著你。”
“這對你不公平。”
“沒什么不公平的。”
他看著我的眼睛。
“這是我欠你的,時雨。八年,我欠你八年。用一輩子還,都不夠。”
河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他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肩上。
“別感冒了。”他說。
外套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混著一點**味。
他以前不抽煙的。
“你抽煙了?”
“偶爾,壓力大的時候。”
他有點不好意思。
“在戒了。”
我們往回走。
到我家樓下,他把外套拿回去。
“上去吧。”
他說。
“我看著你上去。”
“晚安,謝知遠。”
“晚安,時雨。”
我轉身上樓。
在樓梯拐角,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路燈下,抬頭看著我的窗戶。
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站在夜色里。
那一刻,我心里有些說不清的感覺。
19
茉莉的學校要開家長會。
她問我:“媽媽,爸爸能來嗎?”
“你想讓他來嗎?”
“想。”
她小聲說。
“艾米麗說她爸爸媽媽都來。”
“好,媽媽問他。”
謝知遠答應了。
家長會那天,他穿得很正式,提前到了教室。
茉莉一手牽我,一手牽他,眼睛亮晶晶的。
老師講完后,是自由交流時間。
謝知遠和幾個家長聊天,說茉莉剛來英國,請大家多照顧。
他英語很好,談吐得體,茉莉在旁邊聽著,表情很驕傲。
回家的路上,茉莉說:
“爸爸,你今天真棒。”
“因為茉莉很棒。”
他摸摸她的頭。
“爸爸,你以后還會來嗎?”
“只要茉莉需要,爸爸一定來。”
“那……”
茉莉猶豫了一下。
“你可以來參加我的運動會嗎?下個月。”
“好,爸爸記下了。”
送我們到樓下,謝知遠沒上去。
“我還有事,先走了。時雨,運動會的時間發給我,我安排好工作。”
“好。”
他走后,茉莉說:
“媽媽,爸爸真的變了。”
“嗯。”
“那你喜歡現在的爸爸嗎?”
“茉莉。”
我蹲下來。
“媽媽對爸爸的感情很復雜。有愛,有恨,有失望,也有……一點點希望。”
“但媽媽需要時間,去分辨這些感情哪個更重要。你能理解嗎?”
“能。”
茉莉摟住我的脖子。
“媽媽,你慢慢想。我和爸爸都會等你的。”
晚上,謝知遠發來消息:
“時雨,今天謝謝。看到茉莉開心的樣子,我比簽下任何合同都高興。”
“我會繼續努力的。晚安。”
我沒回。
十月,倫敦的秋天來了。
我的設計工作室籌備得差不多了,租了間小辦公室,在市中心。
謝知遠介紹的朋友來看過,給了些建議,但沒過度插手。
開業那天,林薇來幫忙,還帶了花。
下午,謝知遠也來了,抱著一盆綠植。
“恭喜開業。”
他說。
“這盆綠蘿好養,放辦公室里能凈化空氣。”
我收下了。
“謝謝。”
他放下綠植,看了看辦公室。
“很不錯,光線好,布局也合理。時雨,你做到了。”
“才剛剛開始。”
“會越來越好的。”
他微笑看我。
“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工作。”
“等等。”
我叫住他。
“晚上……茉莉說想一起吃火鍋。你有空嗎?”
他愣住了,然后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有,當然有。”
“那六點,老地方見。”
“好。”
他用力點頭。
“我一定準時到。”
他走后,林薇湊過來:
“這是要和好了?”
“不知道。”
我看著那盆綠蘿,葉子嫩綠嫩綠的,充滿生機。
“時雨。”
林薇握住我的手。
“不管你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
“但你要記住,你有退路。隨時可以回頭,隨時可以停下。”
“我知道。”
六點,火鍋店。
茉莉看到謝知遠,高興地揮手。
整頓飯,謝知遠一直在照顧我們,下菜,夾菜,遞紙巾。
茉莉說了很多學校的事,他聽得很認真。
吃到一半,茉莉說:
“爸爸,你以后會經常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謝知遠看向我。
我點點頭。
“會。”
他說。
“只要你們愿意,爸爸隨時在。”
飯后,我們散步回家。
茉莉累了,謝知遠背著她。
她趴在爸爸肩上,小聲說:
“爸爸,你不要再走了。”
“不走了。”
謝知遠的聲音有點哽咽.
“爸爸再也不走了。”
送我們到樓下,謝知遠把茉莉交給我。
“時雨。”
他說。
“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別讓我失望,謝知遠。”
“不會。”
他看著我,眼神堅定。
“這次,我死都不會放手。”
他走了。
我抱著茉莉上樓,給她洗澡,哄她睡覺。
她睡著后,我走到窗邊。謝知遠還在樓下。
他看見我,揮揮手,然后轉身離開。
我拿起手機,給他發消息:
“路上小心。”
他很快回復:
“到家告訴你。晚安,時雨。”
“晚安。”
我放下手機,走到茉莉房間。
她睡得正香,懷里抱著兔子玩偶。
我摸摸她的臉,輕聲說:
“寶貝,媽媽在努力。給媽媽一點時間,也給爸爸一點時間。”
窗外,月光很好。
倫敦的夜晚很安靜,遠處有隱約的車聲。
這個城市很大,但我們有了一個小小的家。
也許,未來還會有第三個人加入。
但不是現在。
現在,我要慢慢走,小心地走。
不再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不再為了任何人忽略茉莉。
這一次,選擇權在我手里。
這種感覺,真的很好。
20
時間又過去半年。
這半年里,謝知遠每周都會來和我們吃兩三次飯。
周末,他會帶茉莉去公園,去博物館,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他不再提復合,只是默默地陪在我們身邊。
我的工作室漸漸有了起色,接到幾個不錯的項目。
茉莉在學校交到了更多朋友。
她不再畫沒有臉的爸爸,而是畫三個人一起野餐,一起看電影,一起拼圖。
一切都在變好。
包括我和謝知遠的關系。
我們像朋友一樣相處,聊天,吃飯,偶爾一起看電影。
他會問我工作室的事,我會聽他講工作的煩惱。
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過去,只談現在和未來。
直到三月的某個晚上。
茉莉睡了,謝知遠還沒走。
我們坐在客廳,電視開著,但誰也沒看。
“時雨。”
他突然說。
“我能抱抱你嗎?”
我愣了一下。
“就一下。”
他聲音很輕。
“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我沒說話,也沒動。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張開手臂。
我猶豫了幾秒,站起來,輕輕靠進他懷里。
他的懷抱很暖,有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我聞到他襯衫上的洗衣液香,感覺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他的手輕輕放在我背上,不敢用力。
“時雨。”
他在我耳邊說。
“我好想你。”
我沒說話,眼淚卻掉下來。
“這半年,我每天都很想你。”
“想你做的飯,想你的聲音,想你罵我的樣子。”
“時雨,我知道我還不夠好,但我真的在努力。”
“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在他懷里,哭得說不出話。
這一年的點點滴滴,像電影一樣在腦子里回放。
他送茉莉上學,他幫我搬工作室的東西。
他半夜來修漏水的水管,他記住我不吃香菜,他給我買我最愛的奶茶。
他變了,真的變了。
可是……
“謝知遠。”
我推開他,擦掉眼淚。
“對不起。”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對不起。”
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不能。”
小說簡介
《老公連續七年忘記女兒生日,這次他悔瘋了》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一顆梨”的原創精品作,時雨謝知遠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女兒出生七年,老公缺席了她六次生日。七周歲生日這天,老公依然沒來,卻讓人送來了一個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女兒捧著巧克力,興奮地跑到我面前:“媽媽你看,爸爸這次沒有忘記我的生日,給我送禮物了!”可15分鐘后,女兒因為巧克力里的草莓醬過敏休克。去醫院的路上,女兒拉著我的手,哭著問我:“媽媽,爸爸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我沒有回答,忍著心痛撥通了老公的電話。接通那一刻,老公冰冷的聲音傳來。“我不是已經送了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