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照鏡子------------------------------------------，城西殯儀館的冷藏間只剩蘇野一個人。，只有他手電那一點黃光在冷柜的金屬面上刮來刮去。他今晚要整理三號柜的遺物。死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死因欄印著"意外"兩個字，可送來的照片上，她臉朝著鏡子，十根手指死死摳在鏡框邊緣，指甲全翻了，像是有什么東西把她從鏡子里往外拽，而她拼了命地不肯松手。。這行的規矩就一句：死人留下的東西，先過他的手，再還家屬。干滿三年，他經手過的不下一百樁，大多不過是些舊衣裳、幾張存折、一條舍不得扔的項鏈。可今晚這只印著小熊的帆布包——女孩的書包——讓他手心發涼。，拉開拉鏈。指尖剛碰到一本硬殼日記，一股涼意順著指腹爬上來，不是金屬那種冷，是帶著情緒的冷，像有人貼著他的手背嘆了口氣。"執念"。他看得見的那種。，頂多覺得晦氣。蘇野不一樣。他打小就能"聽見"物件里沒散干凈的話——一只斷了針的懷表會讓他耳鳴，一封沒寄出的信會在他夢里念叨。師父生前說這是"通感"，后來死了，再沒人告訴他這算福氣還是病。他只知道自己干的這行，離了這毛病就活不下去。，只有一行用紅筆反復描過的痕跡，描得紙都快破了：。別照鏡子。別照鏡子。。，墻角憑空多了一塊牌子。不銹鋼的，像電梯里那種指示牌，上面浮著一行字，不是貼上去的，是長出來的，筆畫邊緣還帶著細微的銹色：午夜后，勿于鏡前久立。違者，補全。。這間冷藏間，本來沒有牌子。這牌子，剛才不在。"補全"兩個字。女孩的指甲翻了，臉朝著鏡子——她是不是，被"補全"過了？補全成什么？一面鏡子？還是鏡子里那個沒有臉的東西？，背對所有能照出人影的東西。不銹鋼柜面也反光，他干脆閉上眼，只留耳朵。他干這行三年，第一次怕自己手里的活。。是值夜的保安老周：小蘇，你那邊啥動靜？我監控里看見冷藏間門口站了個人影，不是你吧？
蘇野還沒回，監控畫面里，那個人影緩緩抬起了頭——沒有臉，只有一面鏡子。鏡面正對著攝像頭，老周那頭的屏幕"滋啦"一聲雪花，接著黑了半秒。
他盯著鏡子里自己的臉，忽然懂了"別照鏡子"是誰寫的。是女孩。她死前那股沒散干凈的執念，變成了這條規矩。而規矩一旦立下，整棟樓都成了它的地盤。誰在午夜后站到鏡前，誰就被"補全"——補成它的一部分，補成一個再也不會走出來的影子。
蘇野把日記輕輕合上，塞進證物袋。他沒照鏡子，也沒動。一刻鐘后，牌子滅了，人影沒了，冷藏間重新只剩冷柜的嗡嗡聲。
他坐到天亮，把今天的事記在筆記本最后一頁，字跡有點抖：
規則不是鬼寫的。是死人沒說完的話，變成了規矩。
而他是整棟樓里，唯一一個聽得懂死人說話的人。
窗外開始泛白，城市醒了。蘇野不知道，就在這一夜，和他手里這塊一模一樣的牌子，在城市的另外七個地方，也悄悄長了出來——殯儀館、商場試衣鏡、地鐵安檢的背光屏、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桿……它們像同一種病的不同癥狀，一起在城市底下發作。
他伸了個懶腰，忽然想起師父臨終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野伢子，等你能改規矩的時候，記得先問清楚——這規矩，到底是誰疼。
蘇野當時只當老頭子糊涂了。可此刻，他盯著自己映在柜門上的影子，第一次覺得，那句話可能不是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