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發生時，斯坦利·斯奈德做出了當時可以稱之為本能或是唯一的判斷。
他轉身用后背對準沖擊波的方向將近在咫尺的杰諾整個人壓在身下。四散的碎片因沖擊輕而易舉的撕裂了左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爆炸產生的溫度高得像要把他整個人徹底燒化。在這樣的情況下懷里人的呼吸反而異常清晰，急促的呼喊，模糊的名字，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后捕捉到的信息。
然后一切沉入黑暗。
……
龐加萊曾經說過一句話，關于時間。
杰諾在某個深夜的篝火旁對他提起過，原話是什么斯坦利記不清了，大致意思是科學家定義時間，但對于被時間裹挾的人來說，它不過是事件前后相繼的序列，清醒與昏迷的界限，過去與現在的斷層，生與死的分野。
漫長的石化中，斯坦利已經熟悉了如何思考保持清醒，因為他總是如此相信那個人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然后拯救他，這次也不例外。
與過去幾次**石化一樣，他最先感知到的是氣味，那是清潔劑的味道，某種工業化的、無個性的檸檬味，混著織物柔順劑的殘留。然后是觸覺，身下的平面有適中的彈性，有枕頭，有被子，被子的材質不是他在石器時代用獸皮鞣制的那種粗糙觸感，也不是文明時代任何他住過的**基地的制式毛毯。
是細支棉，高密度織法，帶著新紡織品獨有的那種澀感。
出于特種兵的本能，斯坦利沒有立刻睜眼。
他將呼吸維持著睡眠的平穩節律，聽覺鋪展開來捕捉能夠為他定位的信息。有空調的低頻嗡鳴，型號大概是日系品牌的中低端分體機。窗外有車流聲，不是重度擁堵的中心區，但也不是偏遠的郊區，大概是城市主干道旁的次級道路。有烏鴉的叫聲，而霓虹的烏鴉很多，尤其是在居民區。
他的身體左肩胛沒有痛感，彈片的傷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肌肉和皮膚。力量感沒有衰減，他細微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反而比他記憶中更年輕、更快。是二十二歲的身體巔峰狀態，衣服被換過了，大概是一套淺灰色的棉質睡衣，尺寸合身。
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旁邊的一盞吸頂燈被關閉，日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切入，在天花板上投下平行的亮紋。窗在左側，他側過頭，看見了窗外一株櫸木的樹冠和對面建筑的灰色外墻，那是典型的**公寓景觀，二至三層，建于****后期或平成初期，經過了抗震加固改造。
所處地大概信息他已知曉，只是實在想不通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所以他選擇坐起來開始觀察周圍。
這是一個大約二十疊的臥室，鋪著淺色的木地板，角落有一個衣柜，門半開著，里面掛著一排衣服，深色的便服、夾克、衛衣還有熨燙整齊的白色襯衫。床頭柜上放著一部手機，黑色的，屏幕暗著，旁邊是一個皮夾，鏈子收在開口處。
斯坦利拿過手機，這是一個本不屬于她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但是斯坦利仍然記得如何使用，畢竟過去他經常用它來聯系（騷擾）杰諾。
鎖屏界面顯示的語言是日語。他確認了現在的年份、月份、日期和時間，和他記憶中那場爆炸發生的時刻相隔不到四十八小時。地點是東京都，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城市，或者說，他現在在另一個他從未到過的世界。
從已擁有信息，他給出“我穿越了”的判斷結果，盡管這很扯，但確實是現在最有可能的狀況。
他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去動皮夾翻找其中的物品，而是站起來走到窗邊。百葉窗的葉片縫隙足夠讓他看清外面的街景，又不會被外面的人看清他的臉，街道，行人，車輛，電線桿上貼著的一張社區公告，自動販賣機反射的陽光。
一切都太正常了，太真實了。
仿佛那一切從未發生過，科學王國，杰諾，神秘石化光線。
他想起杰諾在某次討論時間旅行可能性時說過的話。“意識穿越到同胚世界的另一具載體上，從熱力學第二定律的角度并非絕對不可能，只是概率低到需要你觀測一億億次宇宙熱寂。”
“但如果你真的遇到了，”杰諾說，“第一件事不是懷疑你的過去，去收集信息，然后重新定義你的行為目標。”
“等著我，我會找到你。”
斯坦利不知此刻該作何表情，也許他該嘆氣，感慨這種事居然真的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換成石神千空或者杰諾任意一個科學家都會興奮的開始研究，可惜偏偏是基本對科學這種事一竅不通的自己來這里。多想無益，他從窗邊走開開始檢查房間。
他確認了幾件事。這個身體大概率是他自己的，各方面都和他二十二歲時的狀態完全一致，身高、體重、肌肉分布、慣用手、舊傷的位置。這個房間是被精心準備過的，衣柜里的衣服尺碼，床品的顏色和材質看起來經過了挑選，床頭柜上那部手機是最新款，插著本地***的卡。最后，他沒有找到任何表明他“原身”存在的痕跡，沒有舊照片，沒有私人信件，沒有過去的證件。
在翻桌面抽屜時他找到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幾份文件，其中一份是日語的正式公文格式。打開后他的視線掃過第一頁的抬頭，警視廳**學校，然后停在了姓名欄。
斯坦利·斯奈德。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熟悉的姓名，但在這個語境下似乎代表著一個全新的身份，文件的內容是一份入學通知和附加的個人履歷摘要，時間線回溯了二十年，日美混血，父親是**人，母親是***，幼年隨家庭移居海外，中學和大學在**完成，包括一段不堪細查的服役經歷，***合眾國空軍，榮譽退役。然后是某個跨國企業的短期工作履歷，接著是歸國參加并通過了****學校的入學**，最后以綜合成績第一名錄取。
履歷做得天衣無縫，連服役記錄都偽造得無可挑剔，詳細到了具體的基地和時間線，甚至有幾個**詢的表彰記錄，他的目光停頓在紙上那些黑色的印刷字符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
他曾經是美軍空軍的一員，在某個他不會主動提起的時期，在某個他后來選擇遺忘的中東戰場上，做過一些他后來成為不同的人之后才學會不去后悔的事。這份履歷完美地復刻了那段時間，但將它遷移到了這個世界的對應年份。
他放下文件坐在床邊，試圖理解目前的情況。
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在安排這一切，有某個勢力或者某個人知道他會來，在他出現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身份、住所、入學資格，甚至可能準備好了他在這個世界的整個未來。這意味他在這條時間線上不是孤立的，不管這背后的力量是敵是友，他至少有了一個追蹤的起點，并且，他的穿越可能不是意外。
而杰諾說過的那句話又浮上來：“重新定義你的行為目標。”
他的目標沒有變。
找到杰諾，不管這個世界有多大，不管要花多久，不管需要穿過多少層偽裝和謊言，只要杰諾也在這里，他就一定會找到他。
我無法接受沒有你的世界，如果沒有你，那么我的存在將毫無意義，我為你而存在，杰諾，你怎么可以丟下我。
他勉強靠理智壓下那些黑暗的想法，把文件收好重新放進抽屜，然后拿起那部手機。
通訊錄是空的，通話記錄是空的，短信是空的。沒有任何預載的***，沒有任何說明，但手機本身是激活的，信號滿格，網絡連接正常。他打開瀏覽器，搜索了****學校的網站，輸入自己的信息，確認了報到時間和地點。
然后他放下手機去洗手間洗漱，鏡子里的臉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金發，金眸，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而后他在公寓里找到了一個背包，里面裝著新購入的生活用品和文具。一個筆記本，幾支筆，一本小小的日程本，沒有特殊標記。他檢查了背包的夾層和襯里，沒有發現****或***。房間也沒有***的痕跡，至少他用肉眼和基礎手段沒有發現。
要么是安排這一切的人足夠自信不需要監視他，要么是手段足夠高明讓他發現不了。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只能先按兵不動。
他換上了那套熨燙整齊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將夾克搭在手臂上，拿起背包和那個信封，站在玄關處穿好鞋子，鞋大概已經穿過了幾次，磨合得合腳。
他走出門，六月初的東京早晨陽光不太烈，街區的味道混合了綠植、早餐店正在營業的氣息和遠處車流的尾氣。斯坦利鎖好門站在公寓樓門口，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址然后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大約十五分鐘，穿過兩條商業街，路過一個神社的鳥居和一個***。****學校在東京都府中市，從他現在的位置坐電車需要換乘一次，他在車站的自助售票機前買了一日乘車券，用錢包里放著的那張預付IC卡充值了足夠金額。
一切都太順利了。
但這不代表他不會留意外面世界的邊界。
電車上的乘客不多，斯坦利選了靠門的位置，可以同時看到車廂的兩端。他的視線隱晦的掃過了每一個人的手和視線方向。沒有尾巴，至少在電車上沒有，確認這些后他在府中站下車，跟著手機地圖步行了大概十分鐘后看到了****學校的正門。
灰白色的建筑群，方正，嚴肅，帶著**機構特有的一種沉默的威壓感。門口的警衛看了他的證件，比對了他本人和照片，然后放行。從那一刻起，他正式進入了**的**教育系統，一個他自己的人格和這個世界的身份交疊的地方。
報到流程很標準，提交文件，照相，領取學員手冊和課程表，分配住處。工作人員看到他名字的時候抬頭多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說什么。大概是因為他金發金眸的外表在這個****的**學校里確實不算常見，又或者是因為他的履歷上寫的那些東西已經足夠引起行政層面的注意。
宿舍在校區西側，一棟四層樓的建筑，外墻貼著米白色瓷磚，窗戶統一裝有網格護欄，他被分配到的房間在三樓盡頭，單人寢。鑰匙交到他手里時那個負責分配宿舍的中年職員用一種近乎謹慎的語氣補充了一句：“這是特別安排。如果有任何不便，可以直接向教務處反映。”
斯坦利沒什么意外地點了點頭，他的身份敏感，被如此安排也早有預料。
單人寢室比他想象中要寬敞一些，十二疊左右的面積，配備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一個小型冰箱和獨立的衛生間。窗戶朝北，能看到校園里的林蔭道。他把背包放在書桌上，檢查了床墊和抽屜，確認沒有隱藏的物品，這里干凈得像一間酒店客房，不，更像是一個臨時落腳點，所有的痕跡都被清理掉了，只等下一個住客入住，從本質來說，這宿舍和他醒來的地方沒區別，都不是他的歸宿。
新生還沒有正式報到，但因為開學典禮在即，大部分人已經到了。操場上有人在跑步，三三兩兩，穿著運動服，教學樓之間的廊道上有幾個人在交談，其中一個戴著眼鏡，黑發，微微駝著背，看起來很不好說話的樣子，松田陣平，斯坦利在文件中看過他的照片，警校同期學員，還有一個站在他旁邊，側臉，身材修長，正在說話時喜歡用手勢和臉動顏藝輔助表達，萩原研二。
他們看起來像幼馴染，從資料上斯坦利猜測他們之后大概率會進入那種死亡率高的嚇人的部門，所以和他們結交并不是一個好決定。
斯坦利收回視線拉上窗簾。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走進這個環境，不需要刻意接近任何人，也不需要回避任何人。他要做的是觀察，等待，像一次潛伏，像一次長期的戰術部署。只是這一次，他背后沒有杰諾的分析和推演，他只能靠自己的判斷。
啊，看來這次我要一命通關了，大科學家。
當天晚上，他在校園的自動販賣機上買了一瓶烏龍茶和一份三明治在寢室吃完，天色暗下來之后，校園變得安靜，只有路燈亮著昏黃的光。他打開手機，檢查了一遍***列表，空蕩蕩的，又檢查了一遍應用列表，預裝的應用都在，沒有一個看起來額外可疑。
他關掉燈，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杰諾。
如果你也在這里——你在哪？你是以什么身份活著？這個世界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你還在等我嗎？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斯坦利·斯奈德閉上眼睛，從明天開始，他將在****學校度過他的第一堂真正意義上的課。而在這座城市的高樓深處，在他們還不知曉彼此存在的角落，某個戴著面具的科學家也正在等待著適當的時間，摘下面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