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曉蹲在路邊，哭得毫無形象。
海拔四千五，溫度零下五度，一輛冒煙的牧馬人橫在318國道中間。三天前她還在金融街簽三個億的并購案，現在她蹲在這里，沖鋒衣袖口的折痕還沒消，吊牌掛在領口忘了剪。
她想起行李箱夾層里那套香奈兒和七千塊的高跟鞋。出發前她對著它們坐了很久，最后決定帶走——不是為穿，是給那個逃離職場的自己留一條退路。現在退路躺在夾層里，對她毫無幫助。
"我不該來這里的。"她對自己說。然后眼淚就不爭氣地掉下來了。
反正沒人看見，她干脆放聲大哭。哭得毫無形象，哭得像三歲小孩。
就在她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時候，一陣悠揚的藏歌聲由遠及近。
“呀拉索~~~”
林曉曉猛地收住哭聲，警惕地抬起頭。
這里是無人區。周圍不知道多少公里沒有人煙。她一個單身女性，孤立無援。
淚眼朦朧中，她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山坡上走來。背著光，身后是一群黑壓壓的牦牛，整個人像是從某個神話里走出來的——但不是那種溫柔的、會幫你修車的神話，而是那種原始的、充滿壓迫感的神話。
等到那人走近，林曉曉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腳底踩到了碎石，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那是一個男人。
準確說，是一個像山一樣的男人。身高目測超過一米九，寬肩窄腰，一張古銅色的臉上線條硬朗得像是用斧頭劈出來的。他穿著傳統的藏袍，一只袖子垂在腰間，露出的手臂肌肉結實，上面有幾道舊傷疤。腰間別著一把藏刀——刀鞘上有一處明顯的磨損痕跡，說明這把刀經常被取下來用。在林曉曉此刻的視角里，那個金屬光澤讓她后背發涼。
她腦子里飛速閃過所有看過的犯罪新聞。荒郊野外，陌生男人，持刀，體格是她兩倍——
“車，壞了？”
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口音，語氣聽不出什么情緒。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掃過她臉上的淚痕，又掃過那輛冒著煙的牧馬人，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那個皺眉的動作讓林曉曉更緊張了。她飛快地擦了把臉，在心里警告自己冷靜。
“你是誰？”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抖。右手悄悄摸進口袋——口袋里有一支鋼筆，金屬殼的，至少是個尖銳的東西。
“夏巴。”他說，“前面住。”他指了指遠處。林曉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隱約能看到幾縷炊煙。
有炊煙，說明附近有人家。但她沒有放松警惕——她看過一些紀錄片，知道有些犯罪團伙會在無人區搭建假的帳篷做掩護。
“你一個人放牛？”她問。她在試探，想知道附近還有沒有其他人。
夏巴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但他沒有戳破。
“平時有伴。今天輪到我。”
林曉曉不知道這個回答算不算好消息。有伴，說明確實還有其他人。但今天他只有一個人。
夏巴沒有再理她。他自顧自地走到牧馬人前面，蹲下身，打開引擎蓋。動作很自然，不像是在偽裝什么。林曉曉注意到他的手——骨節分明，虎口和掌心布滿厚厚的老繭，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舊傷疤。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凈凈，只有食指指腹上沾了一點新鮮的機油，大概是剛才在擺弄什么機器。
這是一雙常年干活的手。不是一雙犯罪的手。
這個判斷讓林曉曉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電路老化。"他看了看說，"線束絕緣層龜裂了，接頭氧化。老車常見的問題。不嚴重。"
“能修嗎？”
夏巴站起身，看著她。那個目光讓林曉曉很不舒服——不是那種男人看女人的目光，而是一種審視的、帶著某種判斷的目光。像是在把她和某種他不喜歡的模板做對比。
他的目光掃過她腳上那雙嶄新的登山鞋，又掃過后備箱里那一堆花花綠綠的戶外裝備。
“你第一次走318。”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
“一個人？”
“是。”
“腦子不好。”
恐懼被憤怒沖淡了一半。林曉曉站直了，發現自己站直了也才到他胸口。
“車壞了跟第幾次走318有什么關系？”
“有。第一次走，不該一個人。”夏巴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條路看著好走。出事的地方多得很。”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去年有個騎摩托的，一個人走。翻到溝里，三天才被發現。人沒了。”
林曉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她在金融街練就的辯論技巧在這個男人面前完全失效——不是因為他說得多高明，而是因為他說話太直接了。直接到讓所有迂回的話術都顯得可笑。
“跟我走。”夏巴說，“前面有村子。明天來修。”
“跟你走？”林曉曉的警惕又彈了起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壞人？”
夏巴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復雜——有一絲不耐煩，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我要害你，”他一字一頓地說，“不用等你自己問。你跑得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