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榜那天，公交車上多了一個人------------------------------------------，手機屏幕亮著。：總分530。本科線557。差27分。，紙邊卷著，像燒剩的紙片。上面顯出兩個字，筆畫模糊，但還認得出來：……末班……？他盯著看了幾秒，等著后面再冒出點什么。紙面抖了一下，只洇出一團更深的褐色，什么也沒再滲出來。，指尖穿了過去。紙還在那兒，貼在膝蓋上，但摸不著。。母親的未接來電，三個。他沒接，把屏幕扣在膝蓋上。。末班，十點。他在網吧坐了一下午，不想回家，不想聽母親沖同一棵菜沖第三遍，不想聽父親把打火機開了蓋蓋了開。車動了，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前排一對情侶在鬧別扭，中間幾排一個老**抱著菜籃打盹，斜前方幾排靠窗坐著一個工裝男人，帽檐壓低，耳機里漏出短視頻的笑聲，時不時碰一下胸前口袋，那里塞著一只纏了透明膠帶的兒童手表。。前排的女生回頭找了一趟掉在地上的奶茶吸管，目光掃過他這邊，什么也沒看見，又轉了回去。，他才敢繼續看。紙面上的“末班”兩個字洇得很深，像是從紙里面透出來的。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心里生出一個念頭：這頁紙像是某種說明書，在告訴他這趟車有什么不對。但信息太少，字跡太模糊，像被水泡過又晾干的檔案。。“下一站，槐安路。”。17路沒有槐安路。，路邊一排老槐樹在雨里黑沉沉掠過，沒有市二院的白牌子，沒有紅綠燈，兩邊商鋪全關了。引擎聲變了，悶了下去，悶如輪胎碾過厚氈。
紙頁上“末班”兩個字淡掉了，新的字跡開始漸漸顯出來。
工裝男人先抬頭，撐起身往前看了一陣，朝駕駛位喊：“師傅，市二院沒停？”
司機沒應。工牌邊角磨白了，姓名欄看得清“趙海平”三個字。他的手把著方向盤，肩膀繃得很緊，脖子沒有轉一下。后視鏡被撥到一個奇怪的角度，只照得到前門，看不見后排。
“怎么沒信號了？”情侶里的女生劃了幾下手機，聲音往上飄。
陳序沒動。有什么東西正在一層一層地剝，從車窗外面滲進車里來。
車廂里冷了下來。不是空調那種冷，是從腳底往上爬的濕冷，順著小腿攀上膝蓋。衣服黏著一層潮氣，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薄霧。蠟燭燒過的焦味混著紙錢的糊味順著冷氣往上涌，膩得他胃里翻涌。他掃了一眼前排，沒人捂鼻子，沒人皺眉，一個個安安靜靜，像什么都沒聞到。
然后他聽到了。
很輕，是濕布料拖過地板的聲音。從后排傳過來的。
他僵了一下。上車的時候最后那排是空的。
陳序看向車窗。車內燈映在玻璃上，被一道道雨痕扯碎。倒影里，后排多了個人。
他的后背一下子貼緊了椅背，手指攥住了褲縫。
一身暗紅的嫁衣，半截白得發青的下巴。繡花鞋踩在過道里，鞋面浸了水，每走一步，地板多出一枚濕印，但那濕印往里收，水正在退回鞋底。
那頁紙又冒了出來，一行行字跡從紙面滲出來，前面幾行還能辨認，后面的被一團深褐色的污漬蓋住了：
異常編號：C-017
……雨夜新娘……
危險等級：C
……已被注視……
規避方式：不要對視……不要……不要讓她確認你的……
中間那行被污漬吞了大半，只剩頭尾幾個字。
蓋頭底下傳來一聲輕笑，聲音不大，但像貼著耳廓響的。陳序把手從膝蓋上拿開，稍稍抬起眼，從倒影里看。繡花鞋還在往前走。慢。不趕。
她經過老**身邊。老**縮在座椅里，凍得嘴唇哆嗦，嘴里念著****，西紅柿從松開的手里滾了一個出來，在過道里轉了兩圈才停。新娘沒停。
她經過那對情侶。女生攥緊了男生的袖子，男生僵著肩膀，奶茶杯從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濺了一地。繡花鞋踩過濺開的奶茶漬，頭也沒回，鞋面的紅褪了一小塊，露出底下一層更深的暗色。
她停在工裝男人身邊。
鞋尖偏了偏方向，正對著男人腳邊那團影子。影子短了一截，邊緣齊整，被人裁過一刀般。斷口處灰蒙蒙的，不是顏色在變淺，是那一片影子在消失，如舊照片浸進水里，一點一點泡爛了。
陳序盯著那一截正在消失的影子，咬緊了牙。紙頁上那行“不要對視”的字跡亮了一瞬。不要對視。那出聲呢？她經過念經的老**、問過信號的女生，都沒停。唯獨停在工裝男人身邊。他朝司機喊過一聲。她在挑主動發出聲音的人。
他可以假裝沒看見。到站下車，回家，明天重新查一遍分數，這件事跟他沒有關系。但他看見那只纏了膠帶的兒童手表。工裝男人碰口袋的時候，手指是彎著的，像在護著什么。有人在乎這只表。有人在乎這個人。
要不要喊一聲？喊了，工裝男人一回頭，回頭就是對視。不喊，影子繼續縮。兩樣都糟。他不知道喊一聲是救人還是害人，但干看著影子消失也不是辦法。
不能喊，得換個方式。不要對視，鎖定靠的是視覺。剛才經過窗邊那一下，路燈掃過她肩膀，繡花鞋頓了一頓。光能干擾她。手機屏幕夠亮，推過去也許能打斷她的感知。他沒把握，但時間不夠想太多。
手機還握在掌心。屏幕亮著，還是那個查分頁面，總分530，差27分。他攥了一下手機，攥得指節發白。目光掠過那串數字，看向工裝男人胸口的口袋。表帶纏了兩圈膠帶。
他把手機貼著座椅面推了出去。
屏幕朝上，光亮拖過過道的地板，滑出一條亮痕。手機磕在金屬條上，發出一聲空響。
工裝男人腳邊那團正在縮短的影子停在最后一寸，斷口沒有再往外擴。
嫁衣女人的鞋尖一頓，轉了過來。
不出聲，對。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那道光。
從地板反射上去的白光照亮了鞋面上一根褪色的金線，順著嫁衣攀上去，貼上蓋頭的邊緣。她沒有看手機，她在看這邊。
陳序頭皮一緊。繡花鞋一轉，朝他回來了。
她停在他面前。鞋尖離他的鞋不到一拳。
裙擺底下翻上來一股霉味，又腥又膩。她俯下來。蓋頭下那截發青的下巴逼到一尺之內。邊緣有一條縫。
一只蒼白的手從袖口伸出來，食指直抵他胸口。
指尖隔著T恤抵在肋骨上，那股涼繞過了皮肉，直接從骨頭縫里往外滲。
他喉嚨發緊。咬下去，舌尖見了血。鐵銹味漫上來，胃里翻涌的東西被生生壓了回去。
蓋頭下那聲輕笑又響了一瞬。下巴紋絲不動。那只手還抵在他胸口，指尖順著肋骨一寸一寸往上移，每一寸都在往骨頭里鉆。
笑和臉不在同一個東西上。
“郎君。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