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崗------------------------------------------。不是喜報，是名單。。，他的名在上面。****：魏大江，車工三車間。。有人蹲在地上哭。煙頭扔了一地。沒人鬧。都傻了。有人叼的煙掉在地上，沒撿。。。兜里揣著中午食堂剩的兩個苞米面饅頭，早上帶去的，還沒吃。。但好像又都知道。車間里一上午沒人說話，只有機床的聲音。嗡嗡的。，風刮在臉上生疼。，低著頭走。。李師傅看了他一眼，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也看了李師傅一眼，點了下頭，錯過去了。。都知道名單上有誰。碰見了說不出話來。，學徒干到八級工。名單上也有他。。鐵門半開著，門軸銹了，開的時候吱呀吱呀響。傳達室窗戶碎了一塊，用紙板糊上了。沒人管了。。他看了一眼三車間的窗戶，玻璃上蒙著灰，看不清里面。他在那兒干了六年，閉著眼都能走。，玻璃碎了一塊。他的照片還在上面，去年的先進生產者。沒人摘，也沒人換。
魏大江走回**樓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樓道里黑黢黢的。燈泡壞了一星期了。廠里連買燈泡的錢都在摳，后勤說燈泡不歸他們管了，讓住戶自己買。
三樓六戶人家，沒一個去買的。過日子過到這個份上，燈泡不亮了就不亮了吧。
他摸黑上了三樓，掏出鑰匙捅了半天才把門捅開。
屋子冷。早上忘封爐子了，屋里跟冰窖一樣。
他進門先捅開爐子，把煤添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屋子里有了一點暖意。他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手指頭凍僵了。
他把饅頭擱在桌上，把大衣脫了。站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屋里就他一個人了。
**走了三年了。
屋里還是老樣子。墻上的掛歷還是九四年的，媽走那年撕到三月就沒再撕過。縫紉機上搭著塊布，落了一層灰。
鍋碗瓢盆各歸各位，就是沒人動了。
晚上沒人喊他吃飯了。爐子也沒人封了。他經常忘。
他蹲下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
箱子是***東西。幾件舊衣裳、一雙沒上腳的解放鞋、一個搪瓷盆。盆底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紅字，漆掉了一大半。
**在世的時候，這個盆天天用，和面、洗菜、裝湯，什么活兒都用它。盆底的漆是磨掉的，不是掉的。
還有一把菜刀。
**用了幾十年的菜刀。刃口磨得凹進去一塊，刀柄換了又換，最后換的這截木頭也磨得發亮了。
刀身上有一道裂紋，**找人焊過，焊完又用了好幾年。
他把菜刀拿起來，用拇指肚刮了一下刃口。
還是快的。
他又翻了翻，在箱子底翻出一本本子。牛皮紙封面的工作筆記，里面是**手抄的菜譜。
***、地三鮮、鍋包肉、酸菜燉粉條、蔥燒豆腐……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油漬洇了。
翻到中間某一頁的時候，字跡突然不太一樣。筆畫更硬，收尾有力，像男人寫的。就那一頁，后面又變回**手筆了。
每條后面都寫著小字：
"大江愛吃，多放點糖。"
"今天第一次做成，大江說好吃，比食堂的強。"
"又失敗了，肉炸老了。大江還是吃完了。這孩子不挑食，好養活。"
"過年了，做了八個菜。大江一個人吃了大半桌。"
"今天又做了鍋包肉。比上次好，掛糊**了。大江說比飯店的強。"
他把菜譜翻了一遍又一遍。
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看到一行字。鉛筆寫的，筆畫輕，像是沒用力：
"大江長大了。媽放心。"
他把本子合上了。手沒松。
門被拍響了。
"大江！大江你在不在？"
二彪。
魏大江把本子塞回箱子，推到床底下，站起來去開門。
二彪裹著一件軍大衣站在門口，臉凍得通紅，嘴里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一進門先罵了一句："****，我也下來了。"
他往桌子上一坐，掏出煙來點上。手是抖的。火柴劃了兩下沒劃著，第三下才劃著，火苗顫顫巍巍的。
"三批，咱倆都在三批。你說是不是故意的？咱倆一個車間一個師傅，要砍一起砍。"
魏大江沒接話。他把饅頭拿起來，掰了一半遞過去。
二彪看了一眼，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突然就不說話了。悶頭吃饅頭，一口接一口。
吃完了最后一塊，他把手上的渣子也舔了，用袖子擦了一下嘴："大江，你以后咋辦？"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二彪把煙掐了，煙頭按在桌沿上，留下一道黑印。
"我媳婦**昨天還跟我說——國強啊，你們廠效益不好，你早點另謀出路吧。我謀啥？"
"我**就會車零件。上了六年班，就會車零件。你讓我干啥去？"
二彪把煙叼在嘴上，使勁*了一口，煙霧從鼻子里噴出來。"**說了，再沒個正經工作就別登他們家門。"
"結婚的時候就嫌我是車間工人，這下車間工人都不是了。你說她還能跟我過日子不？"
魏大江沒吭聲。
二彪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拍褲子："走了。明兒再說。"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大江，有啥事兒你說話。"
"嗯。"
二彪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遠，聽不見了。
屋里又剩魏大江一個人。
爐子燒了一會兒，屋里暖和了一點。
他坐在床邊，看著墻上那本九四年的掛歷。三月那張畫面上是一個戴草帽的小姑娘，在菜地里摘黃瓜。
畫是假的，顏色印得太艷了。但看著讓人想起夏天。
他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棚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地圖，邊上還有一圈黃褐色的霉斑。他躺在這張床上看了二十三年，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屋里太靜了。以前這時候，樓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隔壁熗鍋的味道從墻縫里鉆進來。現在什么都沒有。整棟樓都像沒人住一樣。
他翻了個身。床板硌肩膀，彈簧早就塌了，中間凹進去一個坑。翻個身得使勁。
他把**菜譜又翻了一遍。
里面夾著三張糧票，還有兩塊錢。糧票已經過期了，但媽一直留著。兩塊錢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毛了。
旁邊還有一行鉛筆字，細細的：
"大江長大了，留著給他娶媳婦。"
魏大江把糧票、錢夾回原處，把菜譜合上，壓在枕頭底下。
天亮去南崗市場看看。
他翻身坐起來，披上大衣，走到外屋。煤氣灶旁邊就是那個搪瓷盆，盆里放著那把菜刀。
他把菜刀拿起來，在水缸沿上蹭了兩下。
刃口亮的。刀刃碰上水缸沿的聲音，清脆，短促，像什么東西斷了。
他把菜刀用報紙裹了，揣進帆布包里。
帆布包是媽以前買菜用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包底還沉著三枚硬幣，是上次買菜剩下的。他沒往外拿。
想了想，又把箱子里那本菜譜翻出來，塞進包里。
包撐得鼓鼓囊囊的。他掂了一下。一把刀，一本菜譜，一個家當就這么多了。
他把包放在床腳。手在包上按了一下——刀把硌著布，從外面能摸到一個硬硬的輪廓。
外面起風了。窗戶縫里灌進來一絲涼氣，叫了一聲，又沒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反正不能比今天更差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