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鈺覺得自己這輩子最蠢的決定，就是信了“宇宙的盡頭是考編”這句話。活著的時候卷生卷死，好不容易考上***，入職體檢那天被一輛逆行的特斯拉送走。死的時候，他手里還攥著體檢單，上面寫著“身體健康，準予錄用”。諷刺的是，死了之后還得接著考。地府的*****比人間的還卷，筆試要考《生死簿管理條例》《輪回流程操作規(guī)范》《冥界行政處罰法》，面試還得展示才藝。崔鈺什么才藝都沒有，只好當場背了一遍《民法典》，拿了全場最高分。
面試官——后來他才知道那是秦廣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伙子，你這專業(yè)在地府是稀缺人才。”崔鈺當時挑了挑眉，心想這老小子真會忽悠。結果入職第一天，他就發(fā)現自己被騙了。
“破產了？”崔鈺站在審判殿的廢墟前，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胡子拉碴的老頭。老頭穿著一件褪色的官袍，胸口的補子都磨禿了，看起來跟菜市場收攤后喝悶酒的攤販差不多。但他確實是*都大帝，理論上整個地府的最高長官。
“也不能說破產。”*都大帝搓了搓手，露出一個心虛的笑容，“就是……資金鏈暫時斷裂。”
崔鈺沒說話，等著他繼續(xù)編。
“你看啊，這幾年人間戰(zhàn)亂不斷，死的人太多，輪回系統(tǒng)超負荷運轉。再加上現在的人不信神不信鬼，香火錢越來越少……”*都大帝嘆了口氣，“十殿閻羅跑了八個，判官離職的離職，轉世的轉世。現在就剩你跟老陸。”
老陸是地府檔案室的***，一只修煉了兩千年的龜精。他的工作效率大概是一只龜的水平。
“所以？”崔鈺問。
“所以——”*都大帝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委任狀，“本座決定任命你為地府駐人間特派專員，去人間開一家事務所，賺取功德，填補地府的KPI缺口！”
崔鈺低頭看了一眼委任狀，上面蓋了八個章，紅彤彤一片，看著挺正規(guī)。但他學的是法學，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陛下，這是份勞動合同還是**契？”
*都大帝的笑容僵了一瞬：“哎呀，小崔啊，你怎么能這么想——”
“上面寫的是‘自愿申請’。”崔鈺指著第一行字，“但我沒申請過。”
“這個……”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崔鈺把委任狀翻過來念道，“‘完成KPI前不得轉世投胎’。您的意思是，我要是完不成業(yè)績，就得一直在地府打工？”
*都大帝沉默了三秒鐘，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小崔啊，你是不知道，現在天庭那邊在搞末位淘汰制，咱們地府要是再交不出功德，就要被降格成天庭駐冥界辦事處了！到時候你就是辦事處的臨時工，連編制都沒有！”
崔鈺把委任狀又翻過來看了一遍那行小字。他想起自己考上***那天，前女友打來電話說分手。她說，崔鈺，你這個人太無趣了，一輩子就看到頭了。如果她現在知道崔鈺死了還在地府當***，大概會笑得直不起腰。
“我去。”崔鈺說。
*都大帝眼睛一亮。
“但我有條件。”崔鈺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支筆，開始在委任狀上批注，“第一，KPI的具體指標要量化，不能您說多少是多少；第二，事務所的經營管理權歸我，您只享有**權；第三，完成KPI后，我要優(yōu)先選擇投胎的窗口期，不接受插隊。”
*都大帝的表情從驚喜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敬佩：“小崔，你這專業(yè)真是沒白學。”
“過獎。”崔鈺把修改后的委任狀推過去，“您看看，沒意見就重新蓋章吧。”
*都大帝看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你這……比天庭那幫搞審計的還狠。”但他還是蓋了章。沒辦法，地府確實沒人了。
就這樣，崔鈺成了地府駐人間特派專員。他領到了一本《山海經》殘卷、一個哭窮的系統(tǒng)，以及三千塊的啟動資金。三千塊。在一線城市的大學城旁邊，連個廁所都租不起。
“陛下，”崔鈺咬著牙問，“這筆啟動資金是不是少了點？”
“不少不少。”*都大帝的聲音從通訊法器里傳來，已經開始失真，“你要學會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發(fā)揚地府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喂？喂喂？信號不好我先掛了啊——”
通訊中斷。崔鈺站在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左手《山海經》，右手三千塊，身邊是同樣被踢下凡間的饕餮——一頭能把任何東西吃掉的兇獸，此刻正盯著路邊的煎餅果子攤流口水。雖然崔鈺知道，這頭兇獸在凌霄殿上硬扛過太一的暗銀色光柱，但在人間，它的大部分力量都被天道規(guī)則鎖死了。
“別看了。”崔鈺面無表情地說，“我們的預算連煎餅果子都買不起。”
饕餮轉過頭，用那雙銅鈴大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崔鈺不為所動。他生前是學法的，學法的第一課就是：永遠不要在合同里留漏洞。他已經在地府的委任狀里留了一手。
“走。”崔鈺邁開步子，“去看看三千塊能租到什么房子。”
三個小時后，他們站在大學城和商業(yè)街交界處的一棟老樓前。這棟樓據說有五十年的歷史，外墻上爬滿了藤蔓，看起來陰森森的。中介說這里曾經是一家心理咨詢所，后來老板跑路了，租金才便宜。
“這地方可以。”饕餮忽然開口，聲音甕聲甕氣的，“有妖氣。”
“我說真的。”饕餮抽了抽鼻子，“這附近肯定住著什么東西。而且東西不少。”
崔鈺抬頭看了看這棟樓。夕陽的余暉灑在斑駁的墻面上，投下扭曲的陰影。三樓的窗戶后面，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他掏出《山海經》殘卷，書頁微微發(fā)燙。
“就這兒了。”崔鈺說。
三千塊剛好夠付一個月的押金和一個月的租金。交完錢，崔鈺手里只剩下一百二十塊。
“老板，”饕餮小心翼翼地問，“我們今晚吃什么？”
崔鈺沒回答，只是推開了心理咨詢所的門。門沒鎖，里面的陳設出乎意料的整潔——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柜，墻上掛著一幅字畫，寫的是“心如止水”。辦公桌上放著一部老式座機電話。
電話響了。
崔鈺走過去拿起聽筒，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尖銳的笑聲，聲音像是指甲刮過黑板，笑得人后脖頸發(fā)麻。笑完了，一個女聲說：“新來的？這地方三個月?lián)Q了五個老板，你知道為什么嗎？”
崔鈺沉默了兩秒鐘：“為什么？”
“因為他們都——”女聲忽然哽咽了，“因為他們都不肯幫我啊！判官大人，求求你了，我實在是受不了了！那些拍短視頻的**，天天來我家門口蹦迪，還把我拍成沙雕特效！我堂堂百年魅鬼，被他們做成了表情包！我要告他們！我要**！”
崔鈺緩緩放下聽筒，看向饕餮。
“什么事？”饕餮問。
“第一個案子來了。”崔鈺拿起辦公桌上的記事本，翻到第一頁，寫下幾個字。雖然這本《山海經》在凌霄殿擋過太一的暗銀色光柱，但現在，它的主要功能是查法條。他抬起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準備開工。咨詢費三百功德，精神損失費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