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
顧昭明斜倚在硬座靠背上，雙眼微闔，呼吸均勻得像是沉睡。
他絕不再抬腕看表，更不敢回頭去望車廂盡頭掛鐘。
對面**那張松弛疲憊的臉，每一根皺紋里都藏著**，那雙半合的眼睛只要捕捉到他兩次以上看時間的動作，就會立刻推演出他對"某個特定時刻"的異常關注，隨之而來的將是全程無死角的貼身監控。
**，市局十處頭號押解專家，江湖人稱"千手徐"。
九四年孤身赴摩洛哥誘捕駟城巨貪曾玉巧，三趟轉機、幾百里鐵路，郁老四派出七批殺手圍追堵截，硬是被他虛實交錯一一化解，毫發無傷將人押回。
那份押解報告至今封存在機密檔案里，只在九六版特訓教材中偶見片段引用。
近幾年**常駐境外執行秘密任務，此番被緊急召回，只為押送顧昭明一人——副局長費鐵峰對這次"退役交接"的重視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顧昭明嘴角微動，極淡的笑意一閃即逝。
圍棋里有個說法，長考出臭棋。太在意一件事，得失心重了，反而會丟掉平常心，看不見眼皮底下最基本的東西。
抓捕緝拿是**的看家本事，J省**系統無人能出其右。
國際線路、航班中轉、境外鐵路時刻表，**爛熟于胸，可那是境外。
國內這幾年交通井噴式發展，新線開通、舊線提速、車次增減，鐵道部每年出版的運行圖都跟上一年天差地別。
信息更新之快，連在職老鐵路都頻頻出錯。
**昨天才從歐洲飛回駟城，今早接到具體任務，臨出發前匆匆翻了一本去年出版的全國列車時刻大全補課——顧昭明在候車室瞥見那本泛黃的冊子時，大腦已經在極短時間內高速運轉起來。
**大概不知道，從駟城開往R城的這條線上，今晚七點零三分，會有一趟新開通的直通列車反向駛來。
試運行階段，一天僅兩班，最新時刻表里才有，去年那本冊子根本查不到。
干這一行，細節決定生死。
特訓教材第一頁就寫著：行動方案的縝密性要覆蓋所有常人慣性思維以外的死角。
費鐵峰分管十處有些年頭了，卻始終對這幫"文職人員"的身手缺乏真正的認識。在他看來，十處的人不過是忘帶鑰匙時能撬個鎖、開玩笑時能空手脫個銬子的機關書生。
他沒看過《第一滴血》，更不知道十處每個人檔案里那一長串含糊模糊的記錄，只有內行才能從中嗅出真正的殺機。
他們本是一群危險的人——當成為敵人的時候。
鐵軌發出規律的"咣當"聲，窗外田野急速后退。天色暗下來，烏云壓得很低，黃昏的風越刮越烈，隔著雙層玻璃都能聽到隱約的呼嘯。
顧昭明想起十處那層常年緊閉防盜門的樓層，想起健身房里的乒乓球賭局，想起通宵燈火下永遠沒人說清在忙什么的同事們。
那樣的日子，從今晚起，一去不返了。
"六點五十八……五十九……"
顧昭明睜開眼，坦然拍了拍對面**的膝蓋："上個廁所！"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老同事打招呼。
他起身朝洗手間走去，路過過道時順手摸了摸一個扎羊角辮小女孩的臉蛋，小女孩仰頭甜甜喊了聲"叔叔好"，顧昭明目光掠過她手腕上的電子表——七點零一分五十九秒。
比預計慢了一秒，在容差范圍內。
**掀了掀眼皮，掃了眼窗外一馬平川的平原，又合上了。
上一次顧昭明如廁是四十分鐘前，正常人喝了大半瓶礦泉水，這個頻率完全正常。況且從駟城到R城沿途全是開闊地帶，列車時速一百一十公里，就算顧昭明突然破窗跳出去，憑自己的反應速度，三五分鐘內就能調動沿線警力圍捕，毫無懸念。
洗手間空著。
顧昭明踱進去，有意不上鎖，將門虛掩。
這一步至關重要！
若是傳來鎖門聲，十多步外那個看似沉睡的人會在兩秒內彈起來，直接沖到門口監視。
他摘下手表、取出手機，輕輕放在門后地面。
手表里有GPS定位芯片，連**在內全中國精度一至三米，戴著它逃，等于給費鐵峰辦公室送現場直播。
手機更不必說，信號追蹤系統通話一分鐘內就能鎖定具**置，精確到哪棟樓哪一層。
他從褲袋里摸出那把多功能小刀——搜身時唯一被允許留下的"武器"。
刀刃探入窗框膠條，極其緩慢地劃出四條細縫，玻璃紋絲未裂。
驟風吹入會把虛掩的門撲出巨響，必須等最后一刻再破開。
"嗚——"
遠遠的，對面鐵軌傳來汽笛聲，兩列火車正在接近，列車員慣例鳴笛致意。
顧昭明心跳驟提一檔。**聽到這個聲音，最多兩到三秒就會反應過來。從座位上彈起、沖過過道、拔槍上膛、舉槍瞄準，**流程約需七秒。
留給他的空隙只有十秒左右，但如果計算精確，等**槍口伸到窗口時，他已經翻到火車另一側，彈道被車身完全擋住。
十二秒，兩車交錯的時間窗口。
八秒，從他躍下這列火車到攀上對面列車的理論耗時。特訓時教官講過跳火車的技術規范，他在模擬架上做過幾百次練習，但從未在時速過百的真車上實踐過。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
"呼——"
他掌根猛擊窗面，四道劃痕同時崩裂，玻璃向外翻飛。雙手搭住窗沿，縮身、收腹、蹬腿，整個人從窗口彈出。
巨大的慣性將他摔在路基碎石上，兩列火車交錯產生的強烈氣浪卷著他連翻兩個筋斗。
第二圈翻滾中他調整重心，腰腹發力一彈，指尖精準扣住對面列車最后一節車廂的把手，身體如一片落葉貼上車壁。
正好八秒。
可他剛穩住身形，余光便捕捉到一個黑洞洞的圓孔——對面飛速后退的那列火車窗口，一支**穩穩伸出，準星已經套住了他的后腦勺。
顧昭明血液驟冷。**從響笛到完成瞄準只用了不到六秒，比他的預判整整快了兩秒。兩秒校正時間，對十處頭號押解專家而言，瞄準一個剛攀上車壁、尚未完全穩定的移動目標，簡直比打固定靶還從容。
這是任何一個經過特訓的射手都不可能失手的距離。
兩人隔著急速拉開的鐵軌對視了一瞬。
顧昭明看見**的眼睛——異常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光。他腦子里電光石火閃過一個念頭，身體已經作出反應，側翻，整個人轉到車體另一側。
"砰！"
**破空而至，打在剛才他手肘所在位置的外壁鋼板上，彈痕深深嵌入鐵皮。
那是報告上需要的一槍。**在向系統證明，他追了，他開槍了，他盡力了。
顧昭明貼緊冰冷的車壁，心跳如擂鼓。
風灌進耳朵，對面那列火車已經縮小成一個灰點。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的緊繃稍稍松懈，卻在下個瞬間重新攥緊——**最后那個眼神，分明是在說：你逃得掉這一程，逃得掉下一程么？
況且，他為什么要讓自己逃？
顧昭明猛地想起費鐵峰今早來交接室"慰問"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勝利者的倨傲，可現在回過頭去想，那笑容里分明藏著某種篤定——一種獵物已經踏入陷阱、再多掙扎都只是徒增觀賞性的從容。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手表和手機都留在了那列車的洗手間里。
從現在起，他既沒有身份，也沒有方向。
只有一張隨時會響起的通緝令，正在某個傳真機上緩緩吐出紙頁。
而身后，**看著飛速消失的列車，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報告，"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匯報天氣，"顧昭明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