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死之前，正伸手去夠蒸籠里的第九個包子。
結果連筷子都沒抬起來，眼前一黑，栽到了桌上。
死因清楚，過勞，順便撐死。
死之前她心里想的是"再來一個就夠了，就一個"。
結果——
咣當咣當咣當。
沈知知恍恍惚惚地覺得，這個天堂有點奇怪。
天堂居然會顛。而且還咣當咣當地響。而且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酸餿味。
她掙扎著睜開眼。
一片烏漆嘛黑，頭頂咣當咣當響，**底下一顛一顛，鼻子里混著煤煙味、汗味、和某種大概是隔了三天的咸菜味。
沈知知："?"
沈知知："這不像天堂。"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一雙細白但沒保養過的年輕手，手腕細得像麻桿。
再低頭看自己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一條打了兩個補丁的黑棉褲，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沈知知在心里安靜了三秒。
好家伙。
她一個三十歲的京市中醫院主任醫師，穿了。
穿進了不知道誰家一個穿著一身補丁小姑娘身上。
這一趟綠皮火車看這架勢，怎么也是***代往前的。
沈知知深呼吸一次。
冷靜。中醫講究一個心平氣和。越是遇上大事越不能慌。
她閉上眼，凝神一想，腦子里嘩地涌進來一整包記憶。
原主也叫沈知知。十八歲。京市人。
親媽三年前病逝。那年原主十五歲。
親媽剛過世不到一個月，父親沈國棟的老同事就熱心張羅，把一個叫周桂芝的女人介紹進了沈家。周桂芝帶著自己十六歲的女兒沈美芳，一進門就住下了。
對外說是"幫忙照顧知知"。
一年后，周桂芝正式嫁進沈家。去年懷上，生了個兒子叫沈小寶。今年一歲半——戶口本上還沒落名字。
周桂芝說不著急，反正是兒子。
上個月，紡織廠響應上山下鄉號召，要求每戶干部家庭出一個知識青年。
周桂芝在家里哭了三天。
不是舍不得——是舍不得讓她的沈美芳去。
她哭著找沈國棟："美芳身子骨弱，她要下鄉準把命搭進去。知知這孩子壯實，讓她去吧，就當替姐姐盡點心。半年，就半年。"
沈國棟耳根子軟，續弦以來家里的事基本是周桂芝拍板。他嘆了口氣："知知，你懂事，去半年就調回來。"
原主哭都不敢當著父親的面哭，回房抱著枕頭哭了半宿。
第二天下鄉登記表就交上去了，****：沈知知。
出發前一晚，周桂芝進原主房間，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塞了一個包給她：
"知知啊，媽知道對不住你。這里頭是五十塊錢、半斤全國糧票、一個水壺。到了村里省著點花。"
沈知知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好家伙。
五十塊錢、半斤全國糧票、一個水壺。
冬天，三千里的雪路，半斤糧票走一半就斷糧。
那水壺，指望是白開水？
她指尖極輕地捏了捏那具身體里殘余的藥性。
***。半瓶。夠弄死一個十八歲的小姑**量。
原主上車前喝了一口，頭暈得厲害，睡到剛才。要不是她沈知知這具三十歲的老魂魄進來把藥性代謝掉，這具身體今天在村里就得躺進雪堆里。
沈知知垂下眼睫，眉眼柔順，原主那副"我特別聽話我特別乖"的表情。
賬，慢慢算。
現在，先弄清楚這是哪兒，去哪兒。
她伸手，從懷里摸出一個包袱。
包袱里，除了五十塊錢、半斤糧票、一個水壺，還有一張下鄉介紹信。
介紹信上****：
茲介紹我廠職工家屬沈知知（女，十八歲），響應號召上山下鄉，落戶地：
吉林省·靠山屯公社·**溝大隊·**村生產隊。
沈知知抬起眼，看了看車窗外。
好家伙。
直接干到東北了。
從京市到吉林，三千多里，冬天，讓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水壺里灌著半瓶***，懷里揣著五十塊錢、半斤糧票，一個人走這一路。
擱原主身上，能不能活著到吉林都是問題。
沈知知在心里嘖了一聲。
就是不知道這趟綠皮火車上，她要跟哪幾位鄰居"共度時光"。
她慢慢抬起眼，往車廂四周望去。
車廂里擠擠挨挨坐了六個知青，四男兩女——包括她自己。
正對沈知知坐著的是另一個女知青。
年紀大約二十上下，穿著一件藍色的確良襯衣（這個年代屬于講究人的行頭），頭發燙過（講究人 pro **x），臉上抹了兩團粉紅色的胭脂（有點扎眼了姐姐）。
在這一整節車廂的貧窮程度里，這位是全場焦點。
女知青抱著一個描花的漆木首飾盒，眼睛滴溜溜地轉，視線從沈知知的補丁棉襖掃到她那雙看起來傻乎乎的眼睛，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兩個字：
軟柿子。
沈知知在心里笑了。
第一只送上門的。
那女知青見沈知知抬眼看她，立刻堆起一臉和善的笑，聲音又軟又甜：
"哎喲，妹妹，你可算醒了。"
"我看你從上車就睡得死沉沉的，還擔心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呢。"
沈知知眨了眨眼，一副剛睡醒還沒緩過神的樣子："……姐姐是？"
"我叫孫美麗。"
女知青伸出一只涂了指甲油的手（這個年代能弄到指甲油的屬實是號人物）沖沈知知晃了晃：
"京市第三高中的，你呢？"
"我叫沈知知。京市第七中學的。"
"知知。"孫美麗咂了咂嘴，"名兒真好聽。妹妹，你去哪個村啊？"
沈知知垂著眼睫，一副有些茫然的樣子："介紹信上寫的是……吉林省靠山屯公社**溝大隊**村。"
一整節車廂的知青齊齊"嚯"了一聲。
坐在孫美麗旁邊靠窗的一個戴黑框眼鏡的斯文男知青，眉毛猛地一挑："**村？"
沈知知抬起眼："大哥認識？"
那斯文男知青推了推眼鏡，眉頭微微一皺："巧了。"
"我們這一整節車廂六個人，都是分到**村的。"
沈知知："……哦？"
好家伙。
一整節車廂六個知青全去**村。
**村這么"高配"？
**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東北小村，全村不到五十戶。這種村分不到這么多"講究"的知青。
除非，**村是特意"照顧"過的分派。
沈知知在心里瞇了瞇眼。
不是給她打的招呼。
她那個后媽連親女兒都舍得送下鄉（表面上），怎么可能替她打招呼。
是替這一整批分到**村的里面的某一個打了招呼。
這個人，就是她下鄉的錦鯉。
等到了村里，慢慢挖。
沈知知垂著眼睫，裝傻賣乖："這位大哥……您怎么稱呼？"
"錢志遠。"男知青推了推眼鏡，"滬市外國語學校的。"
沈知知在心里一頓。
滬市外國語。
這年頭能上滬市外國語學校的家庭，絕對不是一般人。
她低下頭，眼圈微微一紅——一副剛穿越十分鐘的可憐姑娘應有的姿態。
"錢大哥……"她聲音又軟又輕，"能不能麻煩您幫我看看一樣東西？"
錢志遠："?"
沈知知從懷里掏出那個磨了邊的舊水壺，雙手極慎重地遞到錢志遠面前：
"這是我媽出門前給我灌的。我早上喝了一口，頭暈了半天，醒了才剛好一點。"
"我怕這水……有問題。"
錢志遠眉頭一跳。
一整節車廂的知青齊刷刷地轉過頭來了。
錢志遠接過水壺，擰開蓋子，慢慢聞了一下。
眉頭猛地一皺。
他抬起眼，看著沈知知，聲音壓得極低：
"這水里加了東西。"
他頓了頓：
"是***。"
整個車廂死一樣安靜。
孫美麗張大了嘴巴，涂了粉紅胭脂的臉上表情精彩得像唱大戲。
其他三個男知青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盯著沈知知，一雙雙眼睛里寫著"**"兩個大字。
沈知知垂著眼睫，眼淚一滴一滴掉到那具身體的補丁棉襖上，肩膀微微顫抖，一言不發。
不用她說話。
車廂里六張嘴，比她自己說一百句都管用。
孫美麗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把沈知知摟到懷里，聲音大得能震穿車頂：
"哎喲喲喲——妹妹妹妹妹妹——你這媽也太壞了——！"
沈知知抬起頭，臉上眼淚一滴一滴，聲音壓得極小極輕：
"孫姐姐……她……她是我后媽。"
"我親媽三年前就走了。"
一整節車廂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孫美麗已經徹底進入京市三高熱心大姐模式，一把把沈知知摟得死緊："妹妹！到了村里你就跟著姐！姐保你！"
坐在角落里一個東北大高個的男知青這時候咳了一聲，粗嗓門砰砰的："妹子，你身上還有多少錢？她給你帶錢沒有？"
沈知知抬起眼，慢慢從懷里摸出那一疊錢。
整整齊齊五張十塊的，五十塊。
沈知知猶豫了半息，把錢慢慢遞到錢志遠面前，眼圈紅紅的：
"錢大哥……她給錢的時候……眼睛不敢看我。"
"我怕這錢……也有問題。"
錢志遠："……"
他伸手，接過那五張十塊，指尖極輕地捻了捻。
眉頭猛地一皺。
半晌，他抬起眼，聲音壓得極低：
"這五張十塊……四張是假的。"
車廂里第二次死一樣的安靜。
孫美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這可是四十塊錢！你這后媽是要你的命?。?
東北大高個："四十！我一個月工資才十八塊！"
南方口音的那個："妹妹……你別怕，我們六個知青同吃同住，沒人敢欺負你。"
沈知知眼睛紅紅地看著他們，很慎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又軟又顫：
"謝謝……謝謝哥哥姐姐。"
孫美麗一把把她摟得更緊了。
沈知知垂著眼睫，臉埋在孫美麗那件的確良襯衣上，在心里冷笑。
第一步：**盾牌立起來。
第二步：知青點五個戰友到手。
第三步：后**算計變成她自己臉上的耳光。
賬，慢慢算。
就在這時，車廂里傳來一聲吆喝：
"下一站——**溝站——下一站**溝站——"
孫美麗跳起來："到了到了！妹妹快，你東西呢？"
沈知知低頭看了一眼身邊——一個磨得發亮的老舊帆布包，里面一件換洗棉襖、一雙千層底布鞋、一小袋玉米面，就這些。
"孫姐姐，我東西不多，一提就走。"
孫美麗的眼神又變了一下，這一次是徹底的憐惜。
沈知知垂著眼睫，跟在其他五個知青身后，一步一步走向車廂門口。
她還有一件東西沒告訴任何人。
胸口那陣淡青色的光華。
剛才車廂一片混亂的時候，那陣光華在她眼前凝出了一行小字。
太初空間已綁定宿主 · 請查收
空間開啟 · 二畝靈田 · 一間儲物室
儲物室現存物資：大米一百斤 · 白面二百斤 · 白糖五斤 · 豬肉罐頭二十四罐 · 奶粉八罐 · 布料三匹 · 藥材若干 · 現代書籍十二本
另附：三鮮包子一屜（宿主猝死前剛出鍋，已加保鮮陣，永遠新鮮）
她那屜包子。
真的一起來了。
沈知知在心里眼圈發紅。
不是感動。是饞。
老天爺***還是有點良心。
咣當。
火車靠站，蒸汽騰了一大股，白得像霧一樣漫過整個站臺。
沈知知一腳踏出車門，冬日的風呼一下撲面而來，帶著一股干冷干冷的、混著煤煙和牲口氣的味道。
1968 年冬。
吉林省靠山屯公社**溝火車站。
一個坐落在北方冰天雪地里的、只有兩間平房和一根白鐵旗桿的小小車站。
她沈知知重生后的第一站。
沈知知在心里深深呼吸了一口。
**村，我來了。
周桂芝，賬本已經打開。
至于**村這一批下鄉名單是誰打的招呼——
咱們，一會兒見。
站臺的另一頭。
一個身材極高的男人正靠在旗桿下抽煙。
他穿一件舊軍大衣，腰板挺得筆直，右腿邊上斜靠著一根木拐。
他叼著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煙灰積了長長一截。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緩緩抬起頭。
冷冽的目光掃過一整站臺涌動的人群，最終落在了那一群剛下車的知青身上。
停了半息，目光越過其他五個人，穩穩地落在了那個走在最后、拎著一個破帆布包、穿著補丁棉襖的十八歲小姑娘身上。
男人極輕地皺了皺眉。
他今天來接的，是**村分派的六個男知青。
名單上，沒有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