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棺很窄。
陸沉被塞進去的時候，后背撞在棺底的鎮魂釘上，疼得眼前一黑，卻沒有叫出聲。
不是不疼，是叫也沒人聽。
棺蓋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天光被一寸寸壓沒。紅漆味、香灰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濕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有人在棺外低聲念著祭詞。
“青石鎮陸家，敬獻災骨少年一名。愿山神息怒，愿來年風調雨順，愿陸家香火昌盛。”
陸沉聽見“災骨少年”四個字，手指慢慢攥緊。
他叫陸沉。
不是災骨。
也不是祭品。
可這句話，他從小到大說過很多次，沒有一次有人信。
在九燈大荒，人有時不是先有名字，而是先有骨相。
陸家人尤其信測骨石。三歲那年，測骨石在他掌下暗得像一塊死炭，族中長老當場斷言，他是無根廢骨，命里帶災。那之后，陸家子弟可以喊他廢物，旁支仆役可以踢他的飯碗，連祠堂前的狗都比他有資格進正門。
他本以為再難，也不過如此。
直到三日前，山神廟傳來神諭，說今年山神娶親，不要女子，要陸家廢骨。
于是他被洗凈，換上紅衣，塞進這口棺材。
棺外有人笑。
“這災星總算有用了一回。”
“山神收了他，咱們陸家明年靈田至少多收三成。”
“別胡說。那是山神抬舉他，讓他入山享福。”
陸沉閉著眼，唇角扯了一下。
享福。
若真是享福，為什么棺材里要釘鎮魂釘？為什么他的手腳上綁著浸過黑狗血的紅繩？為什么那些送親的人，沒有一個敢看他的眼睛？
棺材被抬了起來。
山路顛簸，棺底的鎮魂釘一下下硌著陸沉的脊骨。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提醒他。
認命吧。
廢骨就該認命。
旁支就該認命。
被獻祭的人，也該認命。
陸沉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開。
他偏不。
可偏不又能怎樣？
他的手腳被捆著，體內沒有半點靈氣。別說反抗陸家長老，就連推開棺蓋都做不到。
山風從棺縫里灌進來，吹得紅紙沙沙作響。外面的鑼鼓聲越來越遠，送親隊伍似乎已經離開了鎮子，走上了祭神山道。
陸沉忽然想起母親。
很小的時候，母親沈青檀常在夜里抱著他，指著窗外的黑山說：“沉兒，別怕黑。”
“為什么？”
“因為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明有火，卻不敢點。”
那時候他不懂。
后來母親死了，陸家人說她也是災星，說災星生災骨，天經地義。
陸沉再沒有聽過那樣溫柔的聲音。
棺材忽然停了。
外面鑼鼓聲戛然而止。
有人顫聲道：“到山神廟了。”
緊接著，棺材落地。
砰。
棺底震起一層灰，陸沉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外面響起陸家大長老陸青柏的聲音。
“陸沉，別怪家族狠心。你吃陸家米長大，如今為陸家獻身，也算還了養育之恩。”
陸沉睜開眼。
黑暗里，他看不見陸青柏的臉，卻能想象那張臉上一定沒有半點愧疚。
他沙啞開口：“我母親留下的靈田，夠我吃十輩子。陸家養過我什么？”
棺外靜了一瞬。
陸青柏冷哼：“死到臨頭，還敢頂嘴。”
另一道年輕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笑。
“大長老，跟一個廢物說什么。山神今夜吃了他，明日族中就清凈了。”
陸沉認得這個聲音。
陸玄章。
陸家少主，聚靈境天才，也是這些年踩他踩得最狠的人。
陸沉沒有再說話。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把牙咬碎。
廟門被推開，沉悶的木軸聲像老人的喘息。棺材再次被抬起，越過門檻，放進廟中。
香火味一下子濃了十倍。
紅燭燃燒，噼啪作響。
陸沉聽見許多人跪下磕頭。
“山神在上，祭品已至。”
“請山神享用。”
腳步聲遠去。
廟門重新關上。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只剩紅燭燃燒的聲音，以及陸沉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越來越重。
不知過了多久，棺外忽然傳來輕輕的笑聲。
那笑聲不像人。
又尖，又黏，像什么東西貼著棺蓋，正隔著一層薄木聞他的味道。
“今年的祭品，倒是有趣。”
陸沉渾身血液一冷。
棺蓋上，有什么東西緩緩爬過。
然后，那聲音貼在他耳邊，溫柔得令人發寒。
“新娘子，山神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