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進窗欞時,楚清辭正對著銅鏡梳頭。
手里那把桃木梳子“啪”地一聲斷了。她盯著鏡中那張二十四歲的臉——肌膚緊致,眉眼還未被十年冷宮的孤寂蝕出細紋。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水藍色繡纏枝蓮的褙子,三日前靖王賞的,說是皇后娘娘宮宴上要穿得鮮亮些。
可現在這件衣裳,即將沾滿冷宮的霉味。
“王妃……”小丫鬟春杏怯生生站在門邊,手里捧著個烏木托盤,上頭擱著碗還冒熱氣的白粥,“您、您用些早膳吧,王爺他……他讓您辰時前收拾好,馬車在側門候著了。”
楚清辭慢慢轉過身子。前世這一刻,她打翻了這碗粥,哭著求春杏去請王爺,最后被兩個粗使婆子拖出院子,發髻散了,衣裳臟了,成了全府上下整整一年的笑柄。
“放著吧。”她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
春杏愣住,托盤放在桌上時手指發顫。這位主子入府三年,性子軟得像團棉花,今日怎會這般……
楚清辭已經走到妝臺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里頭有個紅木**,是她的嫁妝里唯一沒被王府庫房收走的東西。**打開,一摞手抄的書稿整整齊齊碼著,紙頁泛黃,邊角卻平整如新。
《水經注疏》《鹽鐵論札記》《北疆輿地考》……全是前世在冷宮那十年,她借著門縫透進的光,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又密密麻麻寫滿批注的。
“王妃,這些……要帶著嗎?”春杏小聲問。
“不帶。”楚清辭合上**,指尖在蓋子上停留一瞬,然后徑直走到炭盆邊。昨夜燒剩的銀骨炭還透著暗紅,她掀開蓋子,將整匣書稿倒進去。
火苗“轟”地竄起,春杏驚呼出聲。
紙張在火焰里蜷曲,墨跡化作青煙。楚清辭就站在那里看著,直到最后一片紙灰飄落。那些熬干心血的字句,那些以為總有一天能被人看見的見解,那些在無數個寒夜里支撐她活下來的念想——這一世,不需要了。
“王妃,趙嬤嬤來了。”門外傳來通報聲。
楚清辭抬手理了理鬢發,水藍色衣袖滑下,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粉色的疤。那是去年冬日,靖王在書房議事,她端著參湯進去,被他隨手揮落的硯臺劃傷的。當時他說了什么來著?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連一句“傷著沒有”都沒有。
門開了,趙嬤嬤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走進來。這老婦是靖王乳母,在府里地位超然,前世沒少“提點”楚清辭要守規矩。此刻她手里捧著一卷明**絹帛,臉上堆著假笑,眼底卻全是輕蔑。
“王妃娘娘,王爺有令。”趙嬤嬤抖開絹帛,清了清嗓子,“楚氏清辭,入府三載,無子且善妒,不堪主母之位。今日起貶去西郊別院靜思,一應待遇按侍妾例……”???????
“休書呢?”楚清辭打斷她。
趙嬤嬤的話卡在喉嚨里。兩個婆子也瞪大眼睛。
“按《大燕律》,親王貶妻為妾,需出具休書,載明七出之條,由宗人府用印。”楚清辭走到趙嬤嬤面前,伸手從她僵住的手里抽過那卷絹帛,展開掃了一眼,笑了,“這上頭只蓋了靖王府私章,算不得數。去請王爺寫休書來,我按手印。”
“你、你怎敢……”趙嬤嬤氣得嘴唇發抖。
“我怎敢?”楚清辭將絹帛隨手丟在炭盆邊,火舌舔上來,明**瞬間焦黑,“嬤嬤莫非忘了,我父親雖只是個五品編修,卻也教過我大燕律例。便是貶妻,也得按章程來。”
院子里已經聚了好些下人。灑掃的、修剪花木的、端著盆盞路過的,都放慢腳步,伸長脖子往屋里瞧。竊竊私語聲像夏日的蚊蚋,嗡嗡地傳進來。
“聽見沒?要休書呢……”
“真當自己還是正妃?王爺肯給她留個侍妾名分都是仁慈……”
“就是,三年肚子都沒動靜……”
楚清辭走到門邊,目光掃過那些或躲閃或幸災樂禍的臉。前世她就是在這些目光里被拖出去的,像條喪家犬。可如今她挺直脊背,水藍色的衣擺在晨風里微微拂動,竟讓離得最近的一個小廝下意識退了半步。
“去請王爺。”她重復一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要么給休書,我今日就走。要么——我這就去順天府衙,問問府尹大人,親王無憑無據貶黜正妻,該當何罪。”
滿院死寂。
趙嬤嬤臉漲成豬肝色,哆嗦著手指著楚清辭:“反了、反了!你們還愣著做什么?把這瘋婦捆了送去別院!”
兩個婆子撲上來。
楚清辭沒躲。她只是抬起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正對著婆子抓來的手。婆子動作一滯,就這瞬間,楚清辭從袖中摸出一把剪子——尋常女紅用的銀剪,此刻刃口卻冷森森地對著自己脖頸。
“我今天踏出這個門,要么拿著休書堂堂正正走出去,要么橫著抬出去。”她聲音很輕,目光卻死死釘在趙嬤嬤臉上,“嬤嬤,你猜王爺是想背個‘**正妻’的名聲,還是愿意寫張休書?”
剪子尖已經抵進皮肉,滲出血珠。
“住手!”
院門外傳來馬蹄聲,然后是急促的腳步聲。靖王李珩大步走進來,一身墨色騎裝還沾著晨露,顯是剛從城外軍營趕回。他目光落在楚清辭頸間那點血紅上,眉頭驟緊。
“你在鬧什么?”???????
楚清辭終于放下了剪子。她看向這個曾經愛了十年的男人——二十二歲的靖王,眉眼英挺,下頜線繃得鋒利,看向她時眼里有怒意,有不耐,唯獨沒有半分溫度。
前世她就是被這樣的目光,一點一點凍死的。
“王爺。”她福了福身,動作標準得像宮中教習嬤嬤教出來的典范,“妾身不敢鬧。只是趙嬤嬤拿來的文書不合規矩,妾身懇請王爺賜下休書,載明七出之條,妾身按印后自會離去,絕不多留片刻。”
李珩盯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三年了,這個王妃在他面前從來低眉順目,說話輕聲細語,何曾有過這般……這般挺直脊梁骨的模樣?
“你要休書?”
“是。”
“楚清辭。”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只他們二人能聽見,“別院雖偏,衣食不會短你。你父親在朝中處境不易,你若真拿了休書回家,楚家臉面何在?你又如何自處?”
這話前世他也說過,當時她聽進去了,以為他終究是顧念她的。可后來在冷宮她才明白,他只是不想落個苛待發妻的名聲,影響他爭奪儲君之位。
“多謝王爺為妾身著想。”楚清辭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他的,“可臉面這東西,從來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楚家若因女兒被休便失了臉面,那是楚家沒本事。至于我——”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如何自處,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李珩袖中的手攥緊了。他今日天不亮就被急詔召進宮,北疆軍報傳來,朝堂上吵成一團,回府路上又遇刺客,左臂還留著道新傷。此刻被楚清辭這般頂撞,怒意混著疲憊一股腦涌上來。
“好。”他轉身喝道,“拿紙筆來!”
休書是李珩親筆寫的。他坐在院中石桌前,狼毫筆蘸飽墨,落筆時力道極大,幾乎要戳破紙背。
“楚氏清辭,入府三載,一未有所出,二善妒不容人,三……”
寫到第三條他停住了。按《大燕律》,七出之條包括“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多言、**、妒忌、惡疾”。楚清辭這三條,除了無子是實,善妒是前些日子他納側妃時她病了一場,被趙嬤嬤報上去的,其余……竟一時湊不齊。
“王爺寫‘不事舅姑’便是。”楚清辭站在一旁,聲音平靜,“我母親去得早,王爺母妃靜太妃在宮中,我每月初一十五入宮請安,從未缺漏。但王爺既說我‘不事’,那便是不事。”
李珩筆尖一顫,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
他終于抬頭看她。晨光斜斜照在她側臉上,那點脖頸上的血痕已經凝了,襯得皮膚越發蒼白。可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淚,沒有怨,甚至沒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靜。
“你到底想怎樣?”他聲音啞了。???????
“我想讓王爺寫清楚。”楚清辭指著紙上那團墨漬,“既然要休,就休得明明白白。免得日后有人說,靖王休妻卻連個像樣的由頭都寫不全,平白惹人笑話。”
院子里靜得能聽見樹葉落地的聲音。
李珩重新抽了張紙。這次他寫得很快,七條罪名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款時筆鋒凌厲如刀。寫罷,他將筆一擲,墨汁濺上石桌。
“拿去。”
楚清辭接過休書,細細看了一遍,然后從袖中取出盒朱砂印泥,拇指按上去,在“楚氏清辭”四個字旁,端端正正按下一個指印。
鮮紅的,像她頸間那點血。
“多謝王爺。”她將休書對折,小心收進懷中,轉身就往屋里走。
“你去哪?”李珩脫口而出。
“收拾嫁妝。”楚清辭頭也不回,“雖然不多,但既然拿了休書,我楚家的東西,自然要帶走。”
她進屋不過一炷香時間。出來時只提著個簡單的青布包袱,身上那件水藍色褙子已經換下,穿了件半舊的月白衫子,頭發重新梳過,綰成最尋常的婦人髻,一根銀簪子固定。
經過李珩時,她腳步停了停。
“王爺。”她側過臉,晨光里她的眉眼清晰得像幅工筆畫,“有句話,前世沒來得及說。”
李珩一怔。
“冷宮那十年,我一直在等。”她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一人能聽見,“等你知道我讀了那么多書,等你知道我能寫策論、能勘輿圖、能解困局。等你知道,你丟掉的不是個無用的棄妃,是個能幫你治天下的人。”
她笑了,眼里終于有了點真切的笑意,卻涼得像臘月井水。
“可等到死,你也沒回頭看一眼。”
說完這句,她拎著包袱,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這個住了三年的院子。下人們自發讓開一條道,沒人敢說話,連趙嬤嬤都閉緊了嘴。
走到側門時,那輛青帷小馬車果然等著。車夫是生面孔,見她過來,懶洋洋地甩了下鞭子:“上車吧,別院路遠,得趕在晌午前到。”
楚清辭沒動。她轉身,看向靖王府高懸的匾額,又看向遠處巍峨的皇城輪廓。
然后她做了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她將那個青布包袱,輕輕放在了馬車轅上。???????
“這車,勞煩空跑一趟了。”她對車夫說,從懷中摸出塊碎銀遞過去,“回去稟報王爺,就說楚氏已去,不必再送。”
說罷,她轉身,朝著與馬車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京城最大的客棧,有販賣文房四寶的書肆,有張貼**告示的轅門——還有三天,便是今歲秋闈報名截止的日子。
春杏追了出來,喘著氣喊:“王妃!您、您要去哪兒啊?”
楚清辭沒回頭,只是抬起手揮了揮,月白色的衣袖在晨風里蕩開,像只終于掙出籠子的鳥。
“去該去的地方。”
她的聲音散在風里,很輕,卻讓站在院門口的李珩心頭猛地一悸。他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卻只看見那個月白色的身影轉過街角,消失在人流中。
掌心傳來刺痛。他低頭,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肉里。
而她按過手印的那盒朱砂印泥,還擱在石桌上,鮮紅刺眼。
小說簡介
小說《雙重生:棄妃她權傾天下》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麥麥”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春杏楚清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晨光刺進窗欞時,楚清辭正對著銅鏡梳頭。手里那把桃木梳子“啪”地一聲斷了。她盯著鏡中那張二十四歲的臉——肌膚緊致,眉眼還未被十年冷宮的孤寂蝕出細紋。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水藍色繡纏枝蓮的褙子,三日前靖王賞的,說是皇后娘娘宮宴上要穿得鮮亮些。可現在這件衣裳,即將沾滿冷宮的霉味。“王妃……”小丫鬟春杏怯生生站在門邊,手里捧著個烏木托盤,上頭擱著碗還冒熱氣的白粥,“您、您用些早膳吧,王爺他……他讓您辰時前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