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門，雜役峰后山，茅廁。
李青梧蹲在坑位上，手里捏著一卷《青云雜役入門基礎吐納法》，紙張泛黃卷邊，封面上還沾著不明液體干涸后的痕跡。他翻到第三頁，認真地研究著上面那句“吸氣入丹田，呼氣走任脈”，然后輕輕呼出一口氣。
茅廁震了一下。
是的，整座茅廁，連帶著下面三米深的糞坑，齊刷刷往下沉了三寸。
李青梧面無表情地把書合上，拍了拍**站起來。這種事他早就習慣了——自從三天前穿越到這個叫“青云宗”的修仙世界，他已經炸了六座茅廁、十二間柴房、外加一頭路過時被他多看了一眼就當場爆成血霧的野豬。
沒辦法，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個修仙廢柴，在雜役峰干了七年活連煉氣一層都沒摸到門檻。但李青梧穿越過來之后發現，原主不是廢柴——原主是太猛了，猛到這具身體壓根扛不住他體內那股龐大到離譜的靈壓，以至于經脈自我封閉，把一身修為全都鎖死在了丹田深處。
通俗點說：一輛布加迪威龍被塞進了一輛二手奧拓的車殼子里，奧拓表示我真的會謝。
更離譜的是，這股修為還不是他的。他穿越過來的時候腦子里多了一段記憶碎片，好像是什么“萬界至尊重生輪回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世”之類的玩意兒，中二程度讓他腳趾摳地。但問題是，那修為是真的。
他現在隨便打個噴嚏，都能把半座山頭掀飛。
所以他選擇——蹲茅廁。
蹲茅廁安全。蹲茅廁沒人注意。蹲茅廁的時候不小心用力過猛，頂多被人以為是茅廁年久失修塌了。
“李青梧！李青梧你死哪兒去了！”
茅廁外面傳來一個尖銳的嗓音。李青梧嘆了口氣，提起褲子走出去。來人是雜役峰的管事周師兄，煉氣四層，在整個青云宗屬于墊底中的墊底，但在雜役峰，他就是天。
“周師兄。”李青梧躬了躬身，姿態擺得極低。
周師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滿是嫌棄：“你這兩天怎么回事？讓你劈柴你劈了一半人就沒了，讓你挑水你挑了半桶就倒了，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回師兄，弟子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周師兄冷笑一聲，“就你這廢物身子，身體不適了七年也沒見你死啊。趕緊的，外門今天來人挑雜役，所有雜役都得去前廣場集合，少一個我拿你是問！”
說完周師兄甩袖子走了，走出三步又回頭補了一句：“把你那身味兒洗洗！臭死了！”
李青梧低頭聞了聞自己——確實有股茅廁味兒。他咧嘴笑了笑，慢悠悠地往雜役們住的大通鋪走去。
外門挑雜役，這是雜役峰每個月最重要的事。外門弟子缺跑腿的、缺試藥的、缺替死鬼的，就會來雜役峰挑幾個倒霉蛋帶走。被挑中的雜役運氣好能混到幾顆低階丹藥，運氣不好直接就成了某位外門天才的“修煉耗材”。
原主的記憶里，他前前后后被挑走了十一次，十一次都因為修為太低被退了回來。雜役峰上下都管他叫“退貨專業戶”。
今天，是他的第十二次。
前廣場上已經烏泱泱站了三百多個雜役，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站在那兒跟難民開大會似的。李青梧自覺地走到最后一排，往人群里一縮——這是他三天來總結出的生存法則第一條：永遠站在人群最后面。
站前面容易被看到，被看到容易被挑中，被挑中容易暴露實力，暴露實力容易被全宗追殺——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被追殺，但腦子里那個中二記憶碎片反復提醒他“不可暴露真身天道有眼劫數未至”之類的廢話。
管他呢，先茍著再說。
前廣場的高臺上站著三個穿青衫的外門弟子，腰間掛著統一制式的下品法器長劍，胸口繡著青云宗的云紋徽記。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男子，面容冷峻，負手而立，周身靈氣隱隱流轉，一看就是煉氣七八層的高手。
高臺下，雜役們竊竊私語。
“那是外門排名第三的趙師兄吧？”
“趙無咎！聽說他半只腳已經踏進筑基了！”
“完了完了，趙師兄來挑人準沒好事，上次他挑走的那批雜役，回來只剩一半……”
李青梧豎著耳朵聽了一耳朵，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雖然他已經站在最后一排了，但這半步退得很有態度。
趙無咎掃了一眼臺下密密麻麻的人頭，目光冷淡：“規矩照舊。我喊到名字的，站出來。”
他開始念名字。每念一個，就有一個雜役面色慘白地走出去，跟赴刑場似的。被挑中的雜役會被帶去做各種臟活累活危險活，死亡率高達三成。但沒辦法，雜役在青云宗就是最底層的消耗品，連“弟子”兩個字都不配叫。
“王二狗。”
“張麻子。”
“李鐵柱。”
“劉春花。”
趙無咎一口氣念了二十多個名字，念完之后合上名冊，似乎準備收工。李青梧心里一松——好，第十二次退貨成就即將達成，完美。
就在這時，趙無咎身旁的一個外門弟子湊過去低聲說了句什么，還伸手指了指人群的方向。趙無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正好落在最后一排，李青梧身上。
李青梧：“……”
趙無咎皺了皺眉：“那個穿灰衣服的，叫什么名字？”
旁邊的管事周師兄趕緊翻名冊：“回趙師兄，那人叫李青梧，雜役峰七年，修為……煉氣零層。”
“煉氣零層？”趙無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零層是什么層？”
“就是……就是還沒煉出氣來。”周師兄尷尬地笑了笑，“這人資質奇差，前前后后被退回來十一次了，趙師兄要不就算——”
“就他了。”趙無咎突然打斷。
全場嘩然。
李青梧心里咯噔一下。不對，這劇本不對。按照原主的記憶，趙無咎這種外門天才應該看都不看他這種廢柴一眼才對，今天怎么——
趙無咎走下高臺，分開人群，徑直走到李青梧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三步遠，趙無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絲玩味。
“你就是那個退貨十一回的廢物？”
李青梧低著頭：“回師兄，是弟子。”
“抬頭。”
李青梧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趙無咎瞳孔驟縮——但他掩飾得很好，只一瞬就恢復了正常。他微微瞇起眼，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有意思。你今天跟我走。”
李青梧心里瘋狂拉響警報。這人看他的眼神不對——那不是看廢物的眼神，那是看出了什么的眼神。
趙無咎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很輕，輕到只有李青梧能聽見。
“你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茅廁味吧？”
李青梧站在原地，沉默了整整三秒鐘。
然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巴的布鞋，輕輕嘆了口氣。
完犢子。
被人聞出來了。
那股“茅廁味”壓根就不是茅廁味——是他體內那團被封死的修為從毛孔里滲出來的靈氣，因為濃度太高又排不出去，在皮膚表面發酵之后產生的一種特殊氣味。他蹲了三天茅廁就是為了用糞臭味掩蓋這股靈氣味，普通人聞不出來，煉氣低層的也聞不出來，但煉氣七八層以上的修士——
聞得出來。
“李青梧，還愣著干什么？”周師兄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趙師兄看得**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趕緊跟上！”
李青梧被推得踉蹌了一步，抬起頭看著趙無咎遠去的背影，腦子里那團中二記憶碎片又開始嗡嗡作響——“劫數將至不可暴露天道有眼但你跑不掉了嘻嘻嘻”——
“嘻嘻嘻你個頭啊！”李青梧在心里罵了一句。
他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前廣場上三百多個雜役目送著他離開，有人在幸災樂禍，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在替他默哀。沒有人知道，這個被退貨了十一次的廢物，這個蹲了三天茅廁的倒霉蛋，這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詭異味道的灰衣青年——
剛才嘆氣的那一瞬間，整座青云宗地底三萬丈深處的護山大陣核心，裂開了一條縫。
就因為他嘆了那口氣。
就因為他覺得自己可能“藏不住了”。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青云宗宗主，正在洞府里閉關沖擊元嬰后期，突然毫無征兆地噴出一口老血，雙目圓睜，面色煞白——
“誰……誰在動護山大陣？！”
李青梧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趙無咎走路的姿勢很欠揍，像極了前世公司里那個搶他項目的部門主管。
他決定跟上去看看。
大不了。
把整個青云宗都炸了唄。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那個茅廁，真的不是他故意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