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層時，艾文已經醒了。
背囊就放在床腳，鼓鼓囊囊塞滿干糧和換洗衣物。他昨夜只睡了不到四個鐘頭，腦子里翻來覆去想那封信的事。
信是三天前到的。
郵差大叔頂著一頭灰白的亂發敲開他租住的閣樓房門，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著赤銅色的蠟印。那種蠟印他只在學院圖書館的舊檔案上見過——一柄斷裂的劍，劍身纏繞著枯萎的藤蔓，底部一行褪色的銘文，字跡模糊得只剩輪廓。
他拆開信封時，手指有點抖。
倒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這封信的落款，寫著“艾琳·夜風”。
***的名字。
已經失蹤七年的人。
艾文把最后一件皮甲塞進背囊的側袋，指尖碰到口袋夾層里那塊硬硬的東西。他沒有掏出來看。那塊刻著同樣裂劍紋章的金屬牌，是姐姐失蹤前留給他的唯一物件，七年來他從沒離過身。
樓下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
房東格雷塔大嬸在廚房忙活早飯，麥粥的焦糊味順著木樓梯飄上來，混著樓下牲口棚的干草氣息。艾文背起行囊，木梯板在他腳下吱呀作響。
“這么早？”
格雷塔從灶臺前轉過身，圍裙上沾著面粉。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背囊上，嘴唇動了動，沒說什么。
“房租放在枕頭底下了?！卑恼f。
“三個月？”
“四個月。”
格雷塔沉默了一會，從灶臺上拿起一個粗布包裹塞到他手里：“路上吃?！?br>包裹還是熱的。
艾文想說什么，喉嚨卻有點堵。他點點頭，推開了木門。
門外是鐵銹鎮。
這座小鎮建在廢棄礦脈的邊緣，早年出產過一些品相不錯的鐵礦石，后來礦脈枯竭，鎮子就跟著破敗下去。街道是碎石子鋪的，下雨天泥濘得能淹過腳踝；房子大多是木石混搭的二層矮樓，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灰黃的土坯。鎮中心那口老井的轆轤壞了三年，至今沒人修。
艾文的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潮濕的鐵銹味，像是地底深處那些被遺棄的礦道在慢慢腐爛。他在鎮口的面包房前停了一下，買了兩塊黑面包。面包房老板老霍克找零時，硬幣掉在木柜臺上，發出沉悶的叮當聲。
“出遠門？”老霍克問。
“嗯?！?br>“去哪兒？”
“南邊?！?br>老霍克沒有再問。鐵銹鎮的人向來不多打聽別人的事，這是礦工后**在骨子里的習慣——地下待久了，都知道有些事問不得。
艾文把黑面包塞進背囊，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天色不好。
東邊的山脊線上壓著**鉛灰色的云層，太陽只從罅隙里漏出幾縷蒼白的光。有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刮得鎮口那棵老槐樹瑟瑟作響。
他加快了腳步。
出鎮的路是一條廢棄的礦車道，鐵軌早拆了，路基被雨水沖出深深淺淺的溝壑，兩旁的雜草長到齊腰高。走出大約一里地，他停下來喘口氣，回頭看了一眼。
鐵銹鎮縮在山谷里，像一塊被隨手丟掉的舊抹布。
“再也不回來了。”
他說出聲。
然后轉過身，朝南邊走。
信上說，去南方，去破曉之墟，去那里等她。
他沒問任何人破曉之墟在哪里。不是不想問，是問了也沒用。鐵銹鎮的酒館里，礦工們吹牛時提到過這個名字，但說法五花八門——有人說那是一座被詛咒的廢墟，有人說那里埋著古代帝國的寶藏，還有人說那地方根本不存在，只是吟游詩人編出來的瞎話。
但姐姐說要去。
他就去。
礦車道的盡頭是一條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積著渾濁的泥水。路邊的灌木叢里有什么東西在窸窸作響，大概是野兔或者田鼠。艾文沒在意，繼續趕路。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土路拐進一片矮樹林。
光線一下子暗下來。
樹冠不算密，但那些鉛灰色的云越來越厚，把天光壓得所剩無幾。林子里彌漫著腐葉和潮濕泥土的氣息，腳下踩著軟軟的，像踩在發酵的舊棉絮上。有幾棵樹長得歪歪扭扭，枝干上覆著灰綠色的苔蘚，摸上去濕滑冰涼。
艾文放慢了腳步。
不是累了。
是一種奇怪的直覺。
這片林子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像是被什么東西吞掉了。
他停下腳步。
屏住呼吸。
然后聽到了——
滴答。
水滴的聲音。很輕，從右前方某處傳來。
艾文握住腰間的**，***。
鐵器出鞘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林子格外清晰。他沒有出聲，只是把**橫在身前，朝聲音的方向走過去。
滴答。
更近了。
繞過幾棵交纏的老樹，他看到了。
水潭。
一個不大的水潭，水面暗綠，漂著幾片枯葉。水從上方一塊突出的巖石縫隙里滲出來，一滴一滴墜入潭中。
但潭邊還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蜷縮在水潭邊緣，半邊身子浸在水里，黑色的長發散在水面上，像洇開的墨。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斗篷下擺和袖口沾滿泥漿和枯草屑，腳上的皮靴磨得不成樣子，鞋底都快脫落了。
艾文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過去。
他蹲下身，把**插回腰間，伸手去探那個女人的鼻息。
手指剛靠近她的臉——
那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艾文心臟猛地一跳，本能地想抽手，卻被對方死死攥住。那女人睜開了眼睛，眼瞳是一種罕見的琥珀色，渾濁而渙散，像是蒙了一層霧。
“別……”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嘴角掛著干涸的白色唾沫。
“別碰我……”
艾文沒動。
他用另一只手從腰間摘下羊皮水袋，擰開蓋子，湊到她嘴邊。水順著袋子邊緣流下來，有幾滴濺在她干裂的嘴唇上。
她的瞳孔顫了一下。
然后松開了艾文的手腕，接過水袋，仰頭灌下去。水從嘴角溢出來，淌過下巴，浸進斗篷的領口。她喝得太急，嗆到了，劇烈咳嗽起來，身子弓成一團，肩膀一聳一聳的。
艾文等她咳完，才問：“你在這里多久了？”
女人抬起臉。
琥珀色的眼睛終于聚了焦，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移開，掃過他的背囊、腰間的**、靴子上沾的泥。
“你是去南邊的？”她問。
艾文警覺起來：“你怎么知道？”
“這條路只通南邊?！迸藫沃孛孀饋恚瑒幼骶徛┯?，像關節生了銹，“往北是鐵銹鎮，往南是灰燼走廊，往前走三天就是碎星荒地。”
她說這些地名時語氣平淡，像在報菜名。
艾文皺眉：“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br>“那你怎么……”
“我去過很多地方。”
女人打斷他，然后慢慢站起來。
她比他想象中要高，幾乎和他平視。斗篷下露出一截劍柄，斜插在腰間皮帶上，劍鞘磨損得厲害，皮革外皮剝落了好幾塊，露出里面暗色的木芯。
“我叫瑟拉?！彼f，“謝謝你給我水?！?br>“艾文?！?br>“嗯。”
瑟拉把羊皮水袋還給他，然后低頭檢查自己身上的東西。她的動作很利落，不只是檢查，更像是在確認——手指依次碰過腰間的劍柄、大腿外側的皮包、靴筒內側的暗袋。確認完畢，她才抬起頭。
“你要去破曉之墟？”她問。
艾文的后背繃緊了。
他沒告訴任何人。信只有他自己看過。
“你怎么……”
“因為只有去那里的人才走這條路。”瑟拉說，“但你知道去破曉之墟要穿過一整片碎星荒地嗎？那些地方不歡迎活人。”
“你也是去那里的？”
瑟拉沒有回答。
她只是轉過身，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黯淡的天色，然后拉上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趕在天亮前到不了第一個驛站的話，就得在林子里**?！彼f，“走吧?！?br>說完就邁步朝南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穩。
艾文在原地站了幾秒。
他盯著那個裹在深灰斗篷里的背影，視線落在她腰間那柄磨損的劍上。從劍柄的長度和弧度來看，那東西不是普通的防身武器。
是個危險人物。
但他還是跟了上去。
幾棵枯樹的枝椏交錯著壓過來，把天光割成碎片。瑟拉走在他前面三步遠的地方，灰斗篷的下擺在腐葉地上拖行，發出沙沙的輕響。她沒回頭。
沒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和一里一密的水滴聲在林間回蕩。
走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矮樹林逐漸稀疏，土路變成一條窄窄的石子路，路邊零散堆著一些風化的石料，石面上長滿暗綠色的苔斑。這里曾經有建筑，現在只剩殘垣斷壁。
瑟拉忽然停住。
艾文收住腳步，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路邊一塊歪斜的石碑半埋在泥土里，碑面朝上，刻著一行字。字體是古代通用語，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倉促之間刻上去的。
“離開這里?！?br>艾文念出來。
瑟拉彎腰，用袖子擦掉碑面的泥。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痕淺淺的，幾乎被苔蘚填滿了。
“不要回頭。”
她念完，直起身。
琥珀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下閃了一下。
艾文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寒意，從腳底爬上來，順著脊背鉆進后腦勺。不是因為那句警告，而是因為瑟拉的表情——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笑，但嘴角拉起的弧度不對。
太短了。
太僵硬了。
“你以前見過這塊碑？”艾文問。
瑟拉轉過頭。兜帽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張臉。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見過類似的。”她說，“走吧?！?br>她邁過石碑，繼續沿著石子路走。
艾文跟上。
他經過石碑時低頭又看了一眼。
“不要回頭?！?br>那四個字刻得很淺，卻不知為什么，他總覺得刻痕里有某種顏色。不是泥土的褐色，也不是苔蘚的綠色。
是暗紅色。
干涸的血色。
風從南邊灌進來，裹著碎石和枯葉的氣味。
他握緊肩上的背囊帶子，加快了腳步。
腳下的石子路延伸到林子邊緣，消失在一片開闊的荒草地前。鐵灰色的云層終于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慘淡的光，照在遠處的山影上。
兩座連綿的黑褐色山脊組成一個巨大隘口，像某種巨獸張開的下顎。
隘口后面，就是碎星荒地。
而第一個驛站，在天黑之前必須到達那里。
艾文深吸一口氣，邁過了林線。
冷風撲面而來。
他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