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鱗引祟,寒潭藏兇------------------------------------------,密密麻麻扎落荒林。
鉛灰色的雨幕籠罩整片天地,將枯山、寒潭、朽木盡數揉進一片渾濁的灰白里。
冰冷雨絲砸在碎石之上,濺起細碎泥花,潭邊慘白骨片被雨水反復沖刷,骨紋清晰凹陷,經年累月的血腥腐氣混著潮濕土腥,在雨霧里沉沉發酵,縈繞不散。
沈硯塵指尖虛捏那枚從古潭浮起的殘破龍鱗,鱗身厚重堅硬,表層覆著一層萬年沉積的暗沉黑垢,垢下隱隱透出鎏金紋路,細密規整,如天然神鑄。
指尖貼合鱗片的一瞬,刺骨冰涼順著皮肉鉆透經脈,可胸腔之內,貼身放置的玄龍古玉卻滾燙灼熱,一冷一熱兩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血脈之中對沖碰撞,撕扯著他*弱的肉身。
頭痛炸裂,腦海之中破碎的龍鳴余音未散,那一聲悲鳴蒼涼嘶啞,像是從萬古冰層底下艱難擠出來的哀慟,反復回蕩在識海深處,不肯消散。
他眼底殘留著一抹未褪的猩紅,周身衣袂被冷雨徹底浸透,粗布黑衣緊貼單薄脊背,勾勒出清瘦凌厲的骨骼線條,左肩舊傷處的紗布早已被污血與雨水浸透,暗沉血色在布料上暈開**濕痕,陰冷魔氣順著傷口緩慢爬動,在皮肉之下勾勒出淡淡的灰黑紋路。
這是血脈共鳴帶來的反噬。
他本就修為淺薄,肉身*弱,尚未完全覺醒的龍族血脈根本無法承載上**骨、殘鱗、玄玉三者疊加的古老力量,經脈酸脹刺痛,仿佛下一秒便會崩裂斷折。
少年脊背依舊繃得筆直,未曾彎折分毫,下頜線冷硬緊繃,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硬生生將喉間翻涌的悶哼吞咽回去。
雨水順著蒼白的下頜滑落,混著額角滲出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腳下慘白骨片之上,清脆細微,落雨有聲。
身側,蘇清漪靜立雨幕之中,素白長裙不染泥濘,衣擺流云暗紋被雨水浸潤,透出淺淺瑩光。
她身姿纖細挺拔,琉璃色眼眸沉靜如冰,目光沒有落在那枚珍稀龍鱗之上,反而透過朦朧雨霧,死死鎖定后方幽深密林。
黑霧濃稠如膏,纏繞在扭曲枯木枝干之間,密林深處昏暗無光,死寂沉沉,連夜間蟲豸的嘶鳴都徹底斷絕。
整片山林,唯獨這片密林毫無聲響,死寂得令人心生寒意。
“它還在。”
蘇清漪聲線極輕,被雨聲揉碎,只有二人清晰可聞。
她指尖依舊凝著一縷瑩白靈力,靈力溫潤純粹,縈繞在沈硯塵周身,時刻壓制他體內躁**竄的魔氣與紊亂血脈,腕間玉鈴安靜蟄伏,鈴口微張,只需一絲靈力催動,便可瞬間展開靈族結界。
自方才那抹赤紅豎瞳在暗處一閃而逝,她便沒有移開視線。
那東西隱匿在黑霧死角,氣息收斂得極致干凈,無喘息、無腳步聲、無魔氣外泄,安靜得近乎詭異。
北地魔物大多兇戾狂躁,見血便攻,唯有高階兇獸懂得隱忍蟄伏、窺伺試探。
此物絕非尋常山林魔祟。
沈硯塵聞言,強壓下腦海紛亂的殘碎幻念,緩緩抬眼,漆黑眸光穿透層層雨霧,望向那片死寂密林。
他視力異于常人,血脈蘇醒之后,眼底微光暗涌,能在昏暗之中看清黑霧浮動的軌跡。
林間黑霧并非自然生成,一縷一縷緩慢流轉,刻意避開雨線沖刷,匯聚成一道模糊狹長的黑影,匍匐貼地,極低蠕動,始終藏在樹干陰影之后,不肯暴露真身。
“魔物?”
沈硯塵嗓音沙啞干澀,帶著反噬過后的虛弱。
“不是尋常魔物。”
蘇清漪輕輕搖頭,眉心微蹙,清冷眉眼覆上一層薄霜,“尋常魔物濁氣渾濁,血腥味刺鼻,它氣息極淡,陰冷沉斂,骨相古老,像是自萬年前便沉睡在此,守著這一潭龍骨。”
守著龍骨。
四字落下,雨幕仿佛更冷幾分。
沈硯塵指腹摩挲粗糙鱗面,心底驟然生出明悟。
這一汪無名幽潭,絕非偶然形成的埋骨之地。
潭底封禁殘龍骸骨,潭邊散落碎骨,周遭布下隔絕靈氣的死寂陣法,而密林暗處,還有一頭古老兇獸常年鎮守,不擾龍骨,不離此地,默默蟄伏萬古,看守這片被世人遺忘的龍族墳冢。
是誰布下此局?
是覆滅龍族的仇敵,還是刻意留存殘骨的守墓人?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層層纏繞,讓他偏執的心緒愈發躁動不安。
他生來便想要追索答案,越是隱秘、越是禁忌、越是無解的謎團,他越是執意剖開表層迷霧,探入最深處的真相。
可眼下他傷勢纏身,血脈不穩,周身魔氣暗涌,僅憑一己之力,連暗處蟄伏的東西都無法抗衡,遑論破解萬古布局。
無力感如冰冷潮水,一遍遍淹沒他的四肢百骸。
自卑、焦躁、不甘混雜在一起,偏執的負面情緒瘋狂滋生,這是他刻入骨髓的缺陷,順境尚且克制,逆境便極易失控。
“收好龍鱗。”
蘇清漪目光落回他指尖,語氣清冷沉穩,壓制住少年浮動的心緒,“此物帶著遠**息,是天然的引祟之物。
今夜方圓十里之內,所有被魔氣侵染的兇物,皆會被龍息吸引,朝著寒潭匯聚。
此地不宜久留。”
沈硯塵沒有遲疑,指尖一收,將那枚冰涼殘破的龍鱗揣入衣襟,緊貼胸口玄玉。
鱗玉相觸,冷熱對沖的細微震顫再次傳來,順著心跳節奏緩慢共鳴,像是一聲遙遠的呼吸,蟄伏在他胸腔深處。
他抬手抹去臉頰混雜的雨水與冷汗,漆黑眼眸恢復冷冽沉靜,哪怕身心俱疲,依舊不改防備姿態:“走。”
二字干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沓。
蘇清漪微微頷首,素白衣袖輕抬,指尖快速結印。
瑩白靈力在她掌心流轉成團,通透溫潤,驅散周遭陰冷濕氣,一層薄薄的靈力屏障無聲撐開,隔絕漫天冷雨,將二人籠罩其中。
雨水撞擊屏障,碎成細密水霧,四周雨幕朦朧,唯獨二人立身之處,干燥無風,隔絕了外界所有陰冷污濁。
她沒有選擇原路折返,而是側身轉向寒潭西側,那里亂石堆砌,陡坡崎嶇,雜草叢生,是人跡罕至的荒僻山道,避開了魔物大概率巡行的開闊林地。
“西側山路,直通亂葬溝壑。”
蘇清漪邁步前行,白衣在朦朧雨霧里宛若孤盞,“路徑難走,卻能避開低階魔祟游蕩范圍。
今夜月相殘缺,陰氣極重,山林魔氣濃度會在三更時分抵達頂峰,我們必須在三更之前,尋一處干燥山洞暫避休整。”
沈硯塵默默跟上,腳步沉穩,刻意壓低落地聲響。
他自幼在山野求生,擅長行走崎嶇險路,腳下亂石濕滑,枯枝尖銳,他卻步履平穩,不曾打滑踉蹌。
只是每一次抬步,左肩傷口都會撕裂拉扯,烏黑污血浸透紗布,順著手臂紋路緩慢滑落,滴在碎石泥土之間,暈開一點一點暗沉血色。
血腥味極淡,卻在陰冷潮濕的空氣里緩慢擴散。
蘇清漪余光瞥見那不斷滲血的肩頭,語氣平淡無波:“傷口崩裂了。”
“無妨。”
沈硯塵語氣生硬,依舊是那副倔強逞強的模樣。
他本能排斥旁人的憐憫與照料,脆弱于他而言,是恥辱,是軟肋,是可以被敵人輕易拿捏的破綻。
蘇清漪沒有再多言,二人默契保持沉默,一前一后穿行在荒僻山道。
雨水沖刷山石,發出潺潺輕響,風聲嗚咽穿過枯木枝椏,林間偶爾傳來遠處魔物低沉的嘶吼,聲音隔著層層雨霧,模糊沉悶,回蕩空曠山野。
山道崎嶇陡峭,亂石嶙峋,腳下濕滑泥濘,野草纏繞腳踝,周遭枯樹歪扭歪斜,枝椏交錯,如同無數枯骨手掌伸向天空,陰森詭*。
行至半途,雨勢驟然加劇。
原本細密的冷雨驟然化作傾盆大雨,雨水砸落山石,轟鳴作響,水霧漫天,視野瞬間被壓縮至五米之內,遠處山林徹底淪陷在白茫茫的雨霧之中,看不清輪廓,辨不清方向。
狂風卷著寒氣撲面而來,哪怕有靈力屏障阻隔,依舊能感受到刺骨陰冷。
天地昏暗,天光徹底熄滅,整片北疆荒林墜入深沉漆黑,唯有偶爾撕裂云層的慘白閃電,一瞬照亮猙獰扭曲的枯木黑影,轉瞬又墜入更深的黑暗。
轟隆——沉悶驚雷碾過云層,震得大地微微震顫。
驚雷落響的剎那,沈硯塵胸口的玄玉驟然發燙,溫度灼熱滾燙,遠超此前任何一次共鳴。
玉內殘缺龍紋金光暴漲,穿透粗布衣衫,在昏暗雨夜里透出一圈柔和卻霸道的金色光暈。
同一時刻,身后遙遠的寒潭方向,傳來一聲沉悶厚重的水花翻涌之聲,似有重物破水而出,撞擊潭水,震蕩亂石。
那聲音隔著雨幕遙遙傳來,低沉沉悶,卻精準穿透風雨,落入二人耳中。
沈硯塵腳步猛地一頓,脊背肌肉驟然繃緊。
他無需回頭,便能清晰感知,那股原本蟄伏在密林深處的陰冷氣息,動了。
它不再刻意收斂隱匿,一股古老、蠻荒、厚重的壓迫感順著潮濕夜風蔓延擴散,籠罩整片后山荒林。
氣息陰冷刺骨,不帶半分鮮活暖意,混雜著泥土腐臭與淡淡血腥,緩慢追隨著二人離去的方向,步步逼近。
“它跟上來了。”
沈硯塵聲音壓得極低,喉間微緊。
這是本能的直覺,血脈深處的悸動在瘋狂提醒他,身后那道黑影,帶著亙古的敵意與窺探,死死鎖定他身上的龍息,不離不棄。
蘇清漪琉璃色眼眸微凝,指尖悄然扣緊腰間玉鈴,鈴身冰涼,靈力暗涌:“它沒有立刻出手,不是忌憚我們,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的龍息徹底失控,等魔氣侵蝕你的經脈,等你體力透支、油盡燈枯。”
蘇清漪語氣冷靜透徹,一字一句剖析利害,“古老兇獸最擅長耐心狩獵,它知曉你此刻傷勢纏身、血脈不穩,不愿在你全盛之時貿然纏斗,它要等你最弱的那一刻,再一擊封喉,吞你龍血,奪你龍玉。”
沈硯塵垂眸看向自己泛冷的指尖,他能清晰感受到體內兩股力量的拉扯。
玄玉帶來的金色龍力溫和霸道,不斷凈化血肉;而昨夜沾染的污濁魔氣卻如附骨之疽,順著撕裂的傷口不斷滲入,腐蝕經脈。
一正一邪,一明一暗,在他單薄的肉身之內反復撕扯、沖撞、博弈。
他清楚自己如今的狀態,頂多只剩三成氣力,若是此刻開戰,毫無勝算。
偏執的性子讓他不愿退縮,可理智卻在強行拉扯,他明白,眼下隱忍逃離,才是唯一的活路。
“繼續走。”
少年冷聲道。
二人不再停頓,借著閃電一瞬的慘白光亮,加快腳步,順著陡坡亂石一路向上攀爬。
山路愈發險峻,兩側巖壁陡峭,雜草叢生,濕滑的青苔覆蓋巖石,稍有不慎便會滾落深淵。
沈硯塵全程沉默隱忍,冷汗浸透衣衫,傷口撕裂的痛楚連綿不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震動的鈍痛,唇色蒼白如紙,面色毫無血色。
可他咬緊牙關,不發一聲,哪怕腳步虛浮,脊背也從未有片刻彎折。
蘇清漪走在前方開路,瑩白靈力縈繞指尖,遇到尖銳荊棘便無聲斬斷,遇濕滑陡坡便凝出靈力踏板,動作輕盈素雅,一舉一動皆帶著靈族與生俱來的圣潔優雅。
她刻意放緩腳步,適配少年虛弱的行進速度,從不催促,從不鄙夷,清冷眼眸里沒有憐憫,只有客觀冷靜的審視。
她看得明白,這個少年滿身缺憾,敏感執拗、自卑倔強、不善示弱、感情淡薄,性格里藏著無數棱角與硬傷,可偏偏擁有旁人難及的韌性。
哪怕身陷泥沼、遍體鱗傷,也絕不會低頭求饒,絕不會輕易認輸。
****之中,二人艱難跋涉約莫兩刻鐘。
雨水沖刷之下,前方巖壁之上,緩緩露出一處黝黑洞口。
洞口隱匿在藤蔓雜草之后,被茂密枯枝遮掩,位置隱蔽,洞口不高,半塌的巖石堆砌在外,形成天然遮擋,若非大雨沖刷、藤蔓倒伏,絕不會被人輕易發現。
洞口朝外,遮風避雨,巖壁干燥堅硬,隱隱有干爽氣流從洞內飄出,隔絕外界濕寒。
“臨時棲身之地。”
蘇清漪駐足洞口,抬手一揮,瑩白靈力掃過雜亂藤蔓,纏繞洞口的枯枝雜草應聲斷裂,簌簌落在泥濘地面,露出完整黝黑的洞口,“洞內幽深,無明顯魔物氣息,暫且安全。”
沈硯塵抬眼望去,洞口漆黑幽深,看不見內里光景,一股干燥微涼的陰風從洞內緩緩吹出,夾雜著巖石塵土的古樸氣息,無腐臭、無血腥、無污濁魔氣。
對于此刻的二人而言,已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他沒有猶豫,彎腰低頭,率先踏入洞口。
穿過一層微涼陰風,洞內驟然隔絕了外界的****,雨聲、風聲、雷鳴盡數被巖壁阻隔,變得遙遠模糊。
洞內干燥靜謐,空氣清冷,巖壁粗糙堅硬,頂端垂落細小的鐘乳石,石尖滴落細碎水珠,滴答作響,空曠回音清晰可聞。
山洞縱深極長,通道狹窄蜿蜒,越往深處,光線越是昏暗,濃重的黑暗吞噬一切視線。
蘇清漪抬手凝出一團瑩白靈火,靈火懸浮在她指尖上方,柔和光亮驅散周遭黑暗,照亮**巖壁。
火光溫潤不刺眼,映照出巖壁之上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古老刻痕。
刻痕雜亂無序,蜿蜒扭曲,絕非凡人隨意涂鴉,紋路古樸晦澀,帶著蠻荒古老的氣息,似符文,似圖騰,無人能夠讀懂。
沈硯塵目光落在巖壁刻痕之上,腳步驟然停頓。
不知為何,看著這些扭曲交錯的紋路,他胸腔之內的玄玉再次發燙,龍鱗微微震顫,血脈輕微跳動,仿佛在回應巖壁上古老晦澀的圖騰。
“這些紋路……是什么?”
他低聲發問,目光死死盯住凹凸不平的巖壁。
蘇清漪緩步靠近,琉璃色眼眸認真凝視刻痕,指尖輕觸冰涼巖壁,靈力緩緩滲入紋路之中。
片刻之后,她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詫異:“上**文。”
沈硯塵心頭一顫。
“萬年前龍族通用文字,洪荒古老,晦澀難懂,如今三界之內,極少有人能夠破譯。”
蘇清漪眸光沉靜,緩緩解釋,“靈族古籍殘卷之中,留存過零星字符,與此處紋路同源。
此地絕非普通天然山洞,而是人為開鑿的龍族避難穴。”
避難穴。
誰會在荒山野嶺之中,開鑿一處隱秘的龍族洞穴?
又是何人留下這些古老龍文?
無數謎團層層疊加,壓得沈硯塵心口發悶。
他原本以為,父親的死、自身的血脈、青石鎮的異象,已是全部謎團。
可一路走來,寒潭龍骨、密林兇獸、上古洞穴、萬**文,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告訴他,他所見的真相,不過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隱秘,深埋在歲月最底層,被萬古塵埃層層掩蓋。
“往深處走。”
蘇清漪收回指尖,靈火飄在半空,緩緩前行,“洞穴連通地底巖層,越深處,龍文越是密集。
此地殘留純凈龍息,能夠壓制魔氣,剛好適合你療傷穩脈。”
沈硯塵默然點頭,緊隨其后。
漆黑狹長的通道之內,僅有一團瑩白靈火照亮前路。
兩道身影一黑一白,一前一后,影子被火光拉長,投射在斑駁巖壁之上,搖曳晃動,孤寂清冷。
洞內寂靜無聲,唯有水珠滴落的清脆聲響,單調往復,更添幽深。
行走之間,沈硯塵忽然察覺到腳下地面略有不同。
前段通道皆是粗糙巖石,凹凸不平,而越往深處,地面巖石越是平整光滑,明顯被人為打磨過,石面冰涼堅硬,隱隱透出極淡的金色紋路,與玄玉龍紋同源。
他低頭看向腳下平整石地,目光沉沉:“有人刻意修整過這里。”
“是。”
蘇清漪應聲,“修整之人通曉龍族術法,刻意隔絕外界魔氣,保留純凈龍息,大概率是當年龍族殘部,在浩劫過后,隱匿在此留下的避難之所。”
浩劫過后,殘部隱匿。
短短八字,勾勒出萬年前慘烈的殘局。
億萬龍族血染寒淵,僅有少數殘龍僥幸存活,東躲**,開鑿洞穴,留存痕跡,茍延殘喘。
那些幸存下來的龍族,最后又去往了何處?
是隱匿大荒,還是盡數屠戮?
沈硯塵攥緊掌心,指節泛白,心底的怒意與執念愈發濃烈。
他緩緩抬手,撕開肩頭浸透污血的粗布衣衫。
傷口猙獰外翻,皮肉烏黑腐爛,魔氣纏繞在傷口邊緣,形成一圈灰黑晦澀的紋路,陰冷刺骨。
連日強行打斗、長途奔波、血脈反噬,早已讓這處傷口惡化潰爛,若是再拖延不治,魔氣侵入心脈,輕則修為盡廢,重則肉身魔化,永世沉淪。
蘇清漪轉頭看向他潰爛的傷口,神色平淡,沒有半分異色。
她從腰間解下一只素雅白玉小瓶,拔開塞口,倒出一粒瑩白圓潤的丹藥。
丹藥通體通透,散發淡淡清香,藥力醇厚溫潤,是靈族秘制的清厄丹,專門凈化污濁魔氣,修復破損經脈。
“服下。”
她將丹藥遞到少年面前。
沈硯塵垂眸看向那枚純白丹藥,心底戒備本能升起。
他生性多疑敏感,從不輕易食用陌生人給予的東西,這是三年孤苦生活養成的本能防備,也是他性格里無法抹去的缺憾。
蘇清漪看穿他的顧慮,沒有強求,指尖輕捻,丹藥懸浮半空,純凈靈力緩緩散開:“無毒,無副作用。
單純凈化魔氣,修復傷脈。
我若要害你,昨夜院落之中,便不會出手阻攔魔氣侵入你的心脈。”
她言語直白坦蕩,不刻意討好,不刻意解釋,清冷通透,坦然自若。
沈硯塵沉默兩息,抬手接過丹藥。
丹藥入手微涼,清香入鼻,他沒有再多猶豫,直接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溫潤靈力順著咽喉滑落,沉入丹田,順著經脈緩緩游走。
一股柔和溫熱的力量瞬間擴散全身,冰冷麻木的四肢漸漸回暖,躁動紊亂的經脈慢慢平復,肩頭潰爛傷口的刺痛感大幅度減弱,纏繞皮肉的灰黑魔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消退。
藥力溫和綿長,沒有霸道沖擊,如同清泉流淌,緩慢滋養他受損的肉身。
“多謝。”
沈硯塵低聲道謝,語氣生硬別扭。
他向來不擅長表達感激,人情世故、溫柔客套從來不屬于他。
直白道謝,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誠懇。
蘇清漪淡淡頷首,不驕不躁:“無需掛懷。
我護你,只為蒼生封印,并非私情。”
又是這句話。
理智、冷靜、界限分明。
沈硯塵心底掠過一絲莫名的滯澀,說不清緣由,轉瞬即逝。
他垂眸不語,將那一點異樣情緒強行壓下,重新歸于冷漠沉靜。
二人繼續向洞穴深處前行。
約莫百步距離,狹長通道豁然開闊,眼前驟然出現一處巨大的天然石室。
石室穹頂高聳,巖石交錯堆疊,頂端垂落粗大鐘乳石,地面平整如鏡,四面巖壁密密麻麻刻滿上**文,紋路連貫完整,不像洞口零散破碎,似乎記載著一段完整的古老往事。
石室正中央,立著一方四方形的古樸石臺,石臺通體漆黑,材質堅硬,表面光滑,無任何雕琢痕跡,唯有正中心凹陷一處淺淺的龍形凹槽,凹槽輪廓,與沈硯塵手中的玄龍古玉完美契合。
看見凹槽的一瞬,少年懷中的玄玉驟然爆發出刺眼金光,滾燙灼熱,掙**衫束縛,懸浮半空,金色龍紋流轉飛舞,照亮整間石室。
嗡——低沉綿長的玉石嗡鳴回蕩空曠石室,古老厚重。
蘇清漪靈火驟然拔高,瑩白光暈籠罩周遭,琉璃色眼眸緊盯懸浮的玄玉,語氣凝重:“它在共鳴石臺。”
沈硯塵怔怔地看著半空旋轉的玄玉,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強烈的直覺。
這方石臺,是專門為這塊殘缺龍玉打造。
石臺上的凹槽,是鑰匙,是歸位,是宿命。
他緩步走向石臺,腳步緩慢沉重,每一步落下,石面都會亮起一絲細碎金光,古老紋路順著地面蔓延,連接四面巖壁的龍文。
整片石室,金光點點,明暗交錯,古老而神圣。
就在玄玉即將落入凹槽的剎那,石室之外,遙遠的洞口方向,傳來一聲低沉沙啞、沉悶厚重的獸吼。
吼聲壓抑陰冷,穿透層層巖壁,微弱卻清晰地傳入石室之中。
緊隨其后,緩慢沉重、規律分明的踩踏聲,從洞口一路向內。
咚、咚、咚。
腳步落地沉穩厚重,帶著碾壓一切的壓迫感,每一步落下,地面巖石都會輕微震顫。
那道一直隱匿在暗處、尾隨二人的古老兇獸,終究還是追來了。
它沒有急于突襲,沒有狂暴嘶吼,只是一步一步,緩慢走入漆黑山洞,順著龍息殘留的軌跡,穩步逼近石室。
潮濕的泥土腥氣、遠古兇獸的野蠻濁氣,順著通道緩緩飄入,冰冷黏膩,籠罩整間石室。
沈硯塵脊背瞬間僵硬,漆黑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抬手,想要召回懸浮半空的玄玉。
可此刻龍玉徹底被石臺吸附,金光暴漲,紋絲不動。
蘇清漪身形微動,白衣飄然,側身擋在少年身前半步,纖細身姿看似柔弱,卻硬生生扛起前方所有未知兇險。
她指尖玉鈴輕響,清越鈴音驅散黑暗,瑩白結界瞬間鋪開,擋住狹長通道。
清冷少女眸光如霜,死死盯住幽深黑暗的通道盡頭。
通道之內,黑霧緩緩流動,一抹猩紅豎瞳,在黑暗之中驟然亮起。
一點妖異血色,孤寂冰冷,死死鎖定石室中央的少年。
兇獸尚未現形,壓迫已然覆頂。
而此刻,石臺凹槽之內,玄玉龍紋徹底舒展,四面巖壁之上,古老龍文逐一點亮。
一行行晦澀難懂的金色字符,緩緩浮現在巖壁表層,流光溢彩。
最上方一行龍文,率先轉化為二人能夠看懂的上古通用語,字字清晰,烙印石面:龍殤非劫,人禍屠神;封淵鎖骨,靜待歸人。
沈硯塵凝視那行鎏金古字,心臟驟然驟停。
龍殤浩劫,從來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龍族不是邪魔,而是被人蓄意屠戮的上古神明。
可還未等他細細思索,通道深處,那抹猩紅豎瞳驟然靠近。
黑暗之中,兇獸低沉的吞咽聲響徹通道,腥臭涎水滴落巖石,發出黏膩輕響。
下一瞬,昏暗通道里,緩緩露出一截慘白彎曲的巨大骨刺,骨刺之上,覆著暗黑色的堅硬鱗甲,甲片紋路古老,帶著萬古塵封的荒蠻氣息。
兇獸依舊藏在黑暗,不肯顯露全貌,可僅僅一截骨刺,便足以窺見它龐大可怖的身形。
蘇清漪指尖靈力繃緊,渾身氣息提到極致,清冷嗓音低沉響起,告誡身后少年:“守住石臺,不要亂動。
此物,是萬年前龍族留下的守淵獸。”
話音未落,石室穹頂,堅硬巖石之上,忽然無聲裂開一道細密縫隙。
縫隙之中,一滴漆黑如墨的粘稠液體,緩慢滲出,滴落石臺。
那液體落地無聲,遇風不散,隱隱散發著與虛空神秘人同源的陰冷氣息。
小說簡介
由沈硯塵沈玄策擔任主角的玄幻奇幻,書名:《滄瀾龍燼:燼骨逢君》,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寒霜埋骨,玄玉生塵------------------------------------------,秋。北地無秋光,唯有滿目蒼寒。鉛灰色的厚云如死沉的鐵蓋,死死扣在中洲北疆的蒼穹之上,壓得人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悶。凜冽霜風卷著遍野枯黃衰草,貼著干裂堅硬的黃土層漫卷而行,百里荒丘草木折腰,連遠處連綿的山脊都隱在灰蒙蒙的霧靄之中,模糊蒼涼,如同幾筆淡墨潦草地抹在死寂天地間。冷風穿破殘破村落的夯土院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