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調查------------------------------------------，落在辦公桌那摞過期的報紙上。，周立已經到了，正趴在電腦前噼里啪啦地敲著什么。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澤川，你真要去搞征地？”，拿起保溫杯去接水：“趙鎮長安排的，不去能行？可那是個火坑啊！”周立壓低聲音，湊過來，“我剛才打聽了，趙大頭讓你配合的那個組，負責的是最難啃的孫家洼片區，一共二十三戶，全是釘子戶。老孫頭就在那個村，昨天差點被打那個。”，回到座位上，擰開杯蓋抿了一口：“孫家洼的情況，你了解多少？”，還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來：“那個村在鎮東南，離鎮里五里路，地勢低，容易澇，地不值錢。但這次征的地塊在村北，是全村最好的水澆地，畝產千斤往上。村民當然不愿意。更關鍵的是，那地塊里有二十畝是基本農田，按**不能動。基本農田？”陸澤川眼睛微微一亮。“對，但縣里批文下來了，說是調整為一般耕地。”周立搖搖頭，“怎么調的，咱小科員就不清楚了。反正項目是縣里招商引資的重點，縣委**親自抓，鎮里誰敢說個不字？”，翻開筆記本，把“基本農田”四個字記了下來。，趙大頭端著一杯茶，晃著肚子走進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他徑直走到陸澤川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喲，小陸來這么早，挺積極啊。”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濺出幾滴水，“正好，孫家洼那幾戶釘子戶，今天你去跑一趟。老孫頭那戶最難纏，你既然昨天幫他解了圍，他對你應該有點好感。三天之內，讓他把字簽了，有沒有問題？”，剛要開口，陸澤川已經抬起頭，平靜地看著趙大頭。“三天？”他說，“趙主任，征地補償標準的事，村**見很大。三天簽一戶，恐怕有難度。難度？”趙大頭冷笑一聲，“沒難度要你干什么？你以為鎮里養你們是吃干飯的？我告訴你，這是趙鎮長親自交代的任務，干得好，算你立功；干不好，你自己掂量。”
他說完，端起茶杯，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材料在檔案柜里，自己找。今天就開始，別想著偷懶。”
門砰地關上。
周立氣得直跺腳：“你看看，你看看！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三天簽一戶，孫家洼那幫村民那么好說話？老孫頭昨天差點被打，現在火氣正大，你去能有好果子吃？”
陸澤川卻已經站起來，走到檔案柜前，打開柜門，翻找起來。
“征地批文在哪？”他頭也不回地問。
周立愣了一下，走過來幫他找：“在……在下面那個抽屜里，紅色文件夾。”
陸澤川抽出那個文件夾，翻開，一頁一頁仔細看。項目名稱、用地面積、規劃用途、批文號、簽字蓋章，他看得極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
周立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問：“你看這個干嘛？又不是沒簽過，都是走流程的事。”
陸澤川沒有回答，繼續翻看。翻到最后一頁時，他的動作頓了頓。
那是一份《土地性質調整審批表》，上面有縣國土局、縣**的公章，但關鍵的一欄——“基本農田調整依據”——卻是空白的。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補辦手續中”。
他合上文件夾，放回原處，又抽出了另一個檔案盒，上面寫著“征地補償協議”。
打開，里面是一沓沓按了手印的協議。他隨手翻了幾份，補償金額欄清一色寫著“1800元/畝”，而旁邊附著的省里文件復印件上，清清楚楚印著“中原省征地補償最低標準：水澆地24000元/畝”。
周立湊過來，壓低聲音：“看出問題來了？”
陸澤川合上檔案盒，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去孫家洼。”
周立愣住了：“現在？你一個人去？”
“你陪我？”陸澤川看著他。
周立猶豫了兩秒，一咬牙：“走！反正我也看不慣趙大頭那副嘴臉。大不了陪你挨頓罵。”
兩人出了鎮**，騎著周立的摩托車，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東南方向駛去。路兩邊全是玉米地，秸稈已經泛黃，棒子沉甸甸地垂著。地里有人在掰玉米，看見摩托車經過，抬頭望一眼，又低下頭去。
五里路，摩托車顛簸了二十分鐘。孫家洼到了。
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土坯房和磚房混雜在一起。村北頭，一臺***靜靜地停在地里，旁邊插著一塊白色的木牌，上面寫著“柳河鎮循環經濟產業園項目用地”，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周立指著那臺***：“這就是趙大頭小舅子的設備，前天剛開進來，被村民攔著，沒敢動。”
陸澤川下了車，環顧四周。地里的玉米還沒收，秸稈綠中帶黃，長勢很好。幾個村民蹲在地頭抽煙，看見陌生人，警惕地站起來。
“你們是干啥的？”
一個黑瘦的中年漢子走過來，手里拿著鐮刀，眼神不善。
陸澤川走上前，掏出工作證：“大叔，我是鎮里新來的干部，姓陸。昨天幫老孫頭那個，您認識他嗎？”
黑瘦漢子愣了一下，打量他幾眼，臉上的警惕消了幾分：“你就是昨天那個年輕人？聽說了，幫孫大爺擋了那幫混混。你來找孫大爺？”
“對，想跟他聊聊征地的事。”陸澤川說。
黑瘦漢子朝村里指了指：“往里走，第三排，東頭那家。不過孫大爺心情不好，你們說話注意點。”
陸澤川道了謝，和周立一起往村里走。
老孫頭的家是三間土坯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院子里堆著剛掰下來的玉米棒子，金黃一片。老孫頭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把玉米，正在剝皮。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
“是你？”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須，“昨天的事，還沒謝謝你呢。”
陸澤川走進院子，在旁邊的木墩上坐下：“孫大爺，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聊聊征地的事。”
老孫頭臉色一沉，語氣硬了起來：“沒啥好聊的！一千八一畝，那是賣地還是送地？我一家六口，指著這八畝地吃飯。地沒了，喝西北風去？”
陸澤川沒有急著反駁，而是看了看院子里的玉米：“今年收成怎么樣？”
老孫頭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還行，一畝能收千把斤。今年玉米價格可以，一塊一左右，一畝地能賣千把塊錢。”
“那您這八畝地，一年毛收入八千左右。去掉種子化肥，凈落五六千。”陸澤川說，“征地補償一千八一畝，八畝地一萬四千四，不夠您三年種地的收入。關鍵是地沒了，以后年年都沒了。這賬，確實不劃算。”
老孫頭眼圈一紅，聲音哽咽起來：“你……你懂就好。可鎮里那些人，根本不聽我們說。趙大頭那個***，就知道帶著混混來嚇唬人，昨天要不是你……”
他說著，轉身進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份皺巴巴的文件。
“你看看，這是他們上次拿來的協議。我找人念過，全是坑人的條款。”
陸澤川接過來，一頁一頁仔細看。協議很粗糙，只有兩頁紙，核心條款就兩條：補償金額一千八一畝；農戶在收到補償款后十五日內騰空土地。其他什么都沒有——沒有征地批文號，沒有安置方案，沒有異議處理途徑。
他抬起頭：“孫大爺，這協議您沒簽，是對的。”
老孫頭擦了擦眼睛：“可現在他們天天來鬧，昨天還差點動手。我一個老頭子，斗不過他們……”
陸澤川把協議收好，遞還給老孫頭：“孫大爺，您放心，這件事會按**辦的。省里有文件，征地補償最低標準是兩萬四一畝，不是一千八。只要您占著理，沒人能把您的地搶走。”
老孫頭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話是這么說，可鎮里那些人，有關系有門路，我一個老百姓，能怎么辦？”
陸澤川站起身：“您先別急，我再找其他幾戶聊聊。您要是信得過我，這幾天先別跟趙大頭的人起沖突，有事打我電話。”
他留下自己的手機號，和周立一起出了老孫頭家。
接下來兩個小時，他們走遍了孫家洼的二十多戶釘子戶。每戶的情況大同小異——補償標準太低，安置無著落，對未來絕望。但也有幾戶提供了有價值的信息：趙大頭的小舅子錢滿貴，前些天帶人挨家挨戶威脅過，說誰不簽字，以后別想在村里混；縣里來的那個批文，村民去縣國土局查過，根本沒公示；還有人說，那塊地里有一多半是基本農田，根本不能建廠。
陸澤川一一記在筆記本上，每一戶的名字、被征地畝數、訴求、提供的證據，寫得密密麻麻。
回鎮里的路上，周立騎著摩托車，忍不住回頭問：“澤川，你記這些有用嗎？趙大頭他叔是副鎮長，縣里又有人，咱們能翻得了天？”
陸澤川坐在后座上，風吹起他的襯衫領子，他瞇著眼睛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鎮**小樓。
“**在那兒擺著，理也在那兒擺著。誰翻得了天，還不一定。”
摩托車在鎮**門口停下。陸澤川剛下車，就看見趙大頭站在院子里，正跟幾個穿制服的人說話。看見他們回來，趙大頭臉一黑，大步走過來。
“姓陸的，***跑哪兒去了？”
陸澤川拍了拍身上的土：“去孫家洼了，你不是讓我做征地工作嗎？”
趙大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這么回答。他眼珠一轉，冷笑起來：“喲，還挺積極。怎么樣，老孫頭簽字了嗎？”
“沒有。”
“沒有？”趙大頭提高聲音，“那你這一下午都干嘛去了？溜達著玩兒？”
陸澤川看著他，目光平靜：“做工作，了解情況。孫家洼二十三戶，我跑了二十一家。情況了解了，工作就好做。”
趙大頭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旁邊那幾個穿制服的人看著這邊，交頭接耳。
“行，你行！”趙大頭指著他的鼻子，“你不是能跑嗎？明天繼續跑！三天之內簽不下來，你自己去跟趙鎮長解釋！”
他說完，一甩手，氣沖沖地走了。
周立松了口氣，拉著陸澤川往辦公樓走：“趕緊回去歇著，別搭理他。”
陸澤川卻站在原地沒動，看著趙大頭的背影消失在樓里，又看了看那幾個穿制服的人——看肩章，是縣國土局的。
他若有所思，轉身進了辦公樓。
回到辦公室，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電腦的待機燈一閃一閃。陸澤川打開燈，坐回工位，把筆記本翻開，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獲。
基本農田、補償標準、環評缺失、暴力威脅……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項目，從根上就是違規的。
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他接起來：“喂？”
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老人的聲音：“是……是小陸嗎？我是孫家洼的老孫頭。剛才……剛才趙大頭又帶人來了，說要連夜推地，現在正往地里開***呢！村里人都去了，要打起來了，你快來看看吧！”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和機器的轟鳴。
陸澤川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筆記本。
“周立，走，去孫家洼！”
周立剛端起泡面，愣住：“現在？天都黑了……”
陸澤川已經沖出了辦公室。
摩托車在夜色中疾馳，坑洼的土路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遠處，***的轟鳴聲越來越清晰，夾雜著人群的喊叫聲。
拐過一片玉米地，眼前的景象讓周立猛捏剎車。
村北的地里，兩盞刺眼的探照燈照著那塊即將被推平的玉米地。一臺***正在緩緩前進，鐵鏟前方，二十多個村民手挽手站成一排，老孫頭在最前面，渾身發抖，卻一步不退。
***駕駛室里，一個光頭男人叼著煙，正沖著人群喊話：“都**給我讓開！這是縣里的項目，強征都合法！不讓開，推了也是白推！”
老孫頭嘶吼著：“你敢！這是我們的**子！”
***油門轟鳴，**碾過玉米秸稈，距離人群不到十米。
人群后面，趙大頭叼著煙，帶著七八個混混，抱著胳膊看熱鬧，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陸澤川跳下摩托車，大步沖向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