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賬東西!那道門也是你有資格走的?!”
一聲暴喝從身后炸開。
宋承安腳步一頓。
他此刻距離宋府正門,只剩不到三步。
門外停著一輛早已套好**車駕,車夫握著韁繩候在旁邊。門內則圍著一群宋家下人,正房前一片熱鬧喜氣。
今日是司州鄉試開考的日子。
片刻之前,宋家嫡子宋策才剛一襲白衣,在父母面前鄭重叩首辭行。崔夫人拉著兒子的手,笑得滿面春風;平日嚴厲古板的宋靖,嘴角也難得帶著幾分笑意。
而宋承安手里只有一只裝著干糧的包袱。
那還是**從偏房一路追出來,硬塞到他手中的。
“承安,你把路上吃的東西忘了。”
**說完,抬頭看見正房前那副一家和樂的景象,臉上的笑便淡了幾分。她沉默了一會兒,只用力攥住兒子的手,低聲道:“好好考。”
“我知道,娘。”
宋承安接過包袱,便朝府門走去。
除了**,沒人替他正式送行,也沒人覺得他今日同樣要參加鄉試。
直到他從宋靖與崔夫人面前走過,雙手一拱,象征性行了個禮,又徑直朝正門而去,宋靖才終于反應過來。
于是便有了方才那聲怒喝。
“我問你話呢!”
宋靖臉色鐵青,伸手指著正門:“誰準你從這里出去的?滾回來,從偏門走!”
四周一下安靜下來。
在官宦之家,正門從來不是誰都能走。
家主、主母、嫡出子女,以及真正身份尊貴的客人,才有資格堂堂正正由此出入。至于庶子,尤其還是婢女生下的庶子,平日能不能在主家面前抬頭說話,都得看人臉色。
原來的宋承安很懂這個規矩。
甚至有一年天降暴雨,偏門遲遲無人開,他寧愿站在雨里淋著,也沒敢邁過正門半步。
可惜,那個宋承安已經死了。
宋靖話音落下,眾人正等著他低頭退回去。
下一刻,宋承安非但沒退,反而猛地加快腳步。
三步。
兩步。
一步。
他背著干糧包袱,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一腳跨過門檻,撒腿便沖了出去。
“他……他真從正門出去了!”
崔夫人愣了足足一瞬,隨后臉色驟沉,連素來端莊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宋靖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宋家最看重的便是家規與體面。
而宋承安今日做的事,無異于當著全府上下的面,一腳踩在了這份體面上。
“這個孽障!”
宋靖怒聲罵道:“他若還敢回來,我便親手打死他!”
“老爺!”
**臉色煞白,連忙上前哀求:“承安昨日才溺水醒來,定是受了驚嚇,腦子還沒完全清醒。您先別怪他,等他回來,我一定嚴加管教……”
“你這賤婢還有臉替他說話?”
崔夫人冷冷盯著她:“若不是你平日縱容失教,怎么會養出這種不知尊卑的東西?”
**還想再說,宋靖已經徹底失了耐心。
“把她拉回去!”
“誰再替那個孽障求情,就跟他一起滾出宋府!”
府門外。
宋承安聽見身后傳來的怒罵,腳步卻半點沒慢。
一個人究竟是真的活過了數萬日,還是只把同樣的一天重復了數萬遍?
這具身體以前的主人,顯然選了后者。
可宋承安不想。
就在昨日,他還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那時他剛從市里開完會,晚上十一點左右獨自開車走國道回鎮上。路口明明是綠燈,對面卻突然沖出一輛遮著號牌的百噸王。
大貨車闖著紅燈,轉彎時連速度都沒降。
記憶到這里便戛然而止。
再睜開眼時,頭頂沒有醫院的天花板,只有粗糙厚重的實木房梁。
一個滿臉淚痕的婦人趴在床邊,哭著喊他“承安”,又一遍遍自稱是娘。
緊接著,大量陌生記憶便硬生生擠進腦海。
大虞王朝。
盛安令宋家的庶長子。
宋承安。
生母**原本只是宋府婢女,身份卑微;父親宋靖進士出身,如今擔任盛安令;嫡母出自京兆崔氏;嫡弟宋策十四五歲,聰慧過人,是宋靖真正寄予厚望的兒子。
至于原身自己——
十四歲開始參加科舉,考到如今,鄉試連著落榜。
昨日更是在**前跑去酒樓喝花酒,醉得一頭栽進河里,差點把命都送了。
他剛恢復意識時,聽見宋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這個**究竟死了沒有?”
**哭著替兒子解釋,說是那群官家公子故意灌酒。
宋靖卻只回了一句:“為何別人都沒掉進水里,偏偏只有他掉下去了?”
最后更是放下話來,等宋承安醒了,便讓他滾出宋府。
相比之下,宋策卻被宋靖單獨留在書房里,一字一句講解鄉試策論。
**想讓宋承安也過去跟著聽一聽,只換來一個“滾”字。
所以宋承安很快便想明白了。
原身沒有犯錯的資格。
繼續低頭縮脖子,也換不來半點體面。
既然如此,還裝什么孫子?
更何況,他昨日將歷屆鄉試墨卷翻了一遍之后,心里反倒踏實下來。
別人覺得科舉難,那是別人的事。
他從小到大走過的路,哪里有什么敵人?
一路上全**是**。
所以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先成功上岸。
至于宋家的規矩,等他有了功名,再回來慢慢講。
前方那輛馬車已經準備啟程。
宋承安快走幾步追上去,朝車夫招了招手:“先停一下。”
車夫回頭見是他,明顯愣了愣。
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宋承安已經踩著車尾登上馬車,掀簾鉆進車廂,毫不客氣地在宋策身旁坐下。
宋策手中還捧著一本詩書。
他緩緩轉頭,看向突然擠進來的兄長,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
宋承安仿佛什么都沒看見,調整了一下坐姿,笑著問道:“弟弟準備得如何了?”
宋策沉默片刻,沒有回答,又低頭繼續看書。
車夫見嫡公子沒有趕人,也只能揚鞭駕車。
鄉試雖然帶著一個“鄉”字,卻不是跑到鄉下**。
各州考生都要前往本州首府應試。
盛安雖是大虞國都,行政上卻仍歸司州管轄,因此每逢鄉試,司州各郡的秀才都會提前趕來京城。試題則由國子監大儒臨時擬定,裝進密封木匣,再交錦衣衛沿馳道送往各州。
宋府位于皇城。
這里住著****,也坐落著大量重要衙署,守衛森嚴,街面安靜得近乎冷清。
可馬車一駛出皇城,景象便完全不同。
沿街鋪面次第打開,挑擔的小販、趕路的腳夫、運貨的車馬混在一起,吆喝聲一陣接著一陣。再往外走,甚至連道路兩側都擠滿了準備進場的考生和送考家眷。
宋承安掀著簾子看了半晌。
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世界的盛安城。
從生產技術與城市繁榮程度判斷,大虞大致還處在一個相當早期的封建時代,可市井氣象又比他想象中繁盛得多。
當然,他現在也沒心思研究這些。
今日所有事情,都得給鄉試讓路。
參加這一科的三千多人,本身就已經通過童試,擁有秀才功名。
能站到這里的人,至少都不是文盲。
再從這三千多人里只取不到一百,競爭自然談不上輕松。
可宋承安昨夜把歷屆錄取墨卷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后,反倒生出了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辭賦,像命題作文。
策論,更像申論。
換了套皮而已。
真正讓他覺得麻煩的,反倒是辭章、典故和古人習慣使用的表達方式。
至于審題、立論、組織文章這些東西,他并不陌生。
一個從學生時代一路考到研究生,又參加過公考、選調,最后奔赴基層的人,要是連“**”兩個字都怕,那前半輩子才算白活了。
馬車行了大半個時辰,終于抵達貢院附近的放榜街。
這里與現代高考考場外的情景頗為相似,長街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擠滿,一眼幾乎看不到盡頭。
今年司州參加鄉試的秀才足有三千余人。
最終取中的,卻還不到一百。
換算下來,取中比例甚至不到百分之三。
馬車在人群外緩緩停下。
宋承安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遠處高大的貢院院墻。
不到百分之三的錄取比例。
問題不大。
先上岸再說。
宋承安率先跳下車,從身上摸出僅剩的一小吊錢,隨手拋給車夫。
“回府后替我告訴娘一聲,鄉試結束后的幾日我先不回去,就說已經與北都尉家的公子約好了。”
車夫雙手接住銅錢,臉上立刻堆起笑:“多謝公子賞賜,小人一定把話帶到。”
這世道就是如此。
方才在宋府里,這車夫聽見他一句“停下”,眼里還帶著不屑。如今幾枚銅錢落進手里,一聲“公子”倒叫得比誰都順口。
宋承安沒興趣計較,背著包袱往貢院方向走。
宋策也已經下車。
不知不覺間,兩兄弟又走到了一處。
沒走多遠,前方便有三名少年認出了宋策。
“景明!”
其中一人高聲喊出宋策的表字,隨即與另外兩人一同迎了上來。
三人都是官宦子弟。
朱崇是國信副使的嫡子,另外兩人陸清彥、陸名博則出身司州河道官員之家。論家世,他們都稱得上顯貴,可與盛安令宋家和京兆崔氏這層關系相比,仍舊稍遜一籌。
于是幾人湊到一起之后,宋策自然而然走在中央。
朱崇三人環繞在側。
至于宋承安,則像一塊多余的石頭,被他們不聲不響擠到了最外面。
從頭到尾,甚至沒人問他一句為何會和宋策同乘一車。
宋承安側頭看了這幾人一眼,也懶得開口。
嫡庶也好,門第也罷,這些東西終究都得落到一個“勢”字上。
他如今確實沒什么勢。
所以沒關系。
先把今日這場鄉試考完。
……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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